泥俑九鼎(1/2)

我是大禹治水时,一个负责搬运土石的民夫。

那时候,天下洪水滔天,浩浩荡荡,怀山襄陵。

人都说,是共工怒触不周山,天柱折,地维绝,洪水从地底和天上一起涌出来。

我们跟着禹,从冀州走到扬州,从黄河走到淮水。

禹很瘦,腿脚不好,走路一瘸一拐,据说是当年治水,腿泡烂了,落下病根。

他手里总拿着一把奇怪的耒耜,黑黢黢的,非金非石。

他很少说话,眼睛总是望着洪水,或者望着脚下的泥土。

眼神深得像洪水下的深渊。

我们都很崇敬他。

毕竟,他是接替父亲鲧的遗志,来拯救天下苍生的。

但渐渐地,我发现有些事不对劲。

首先,是禹治水的方法。

他不像他父亲鲧那样到处去堵,而是疏导。

这没错。

但他疏导的路线,很奇怪。

有时候,明明有更近的河道可以疏通,他却偏要绕远,开凿极其艰难的山岭。

有时候,洪水已经威胁到大片平原,他却先带人去挖一条远离人群的、干涸的沟壑。

像是在遵循某种既定的、隐秘的图案,而不是单纯地引水入海。

其次,是那些土石。

治水需要大量的土石来筑堤坝,建河堤。

我们挖了很多土方,但用量总是对不上。

好像有很多土,凭空消失了。

消失的土,被运到哪里去了?

没人知道。

负责搬运土石的队伍是分开的,有些队伍,一去就再也没回来。

问起来,上头只说,派去更远的工地了。

直到那件事发生。

我们在涂山附近开凿河道。

那里山势险峻,岩石坚硬如铁。

禹亲自指挥,用他那把黑耒耜,在山壁上画了一条线。

“沿此线开凿,深九丈,宽五丈,不可多一寸,不可少一分。”

我们照着做。

凿了三天三夜,终于挖到深处。

忽然,一个民夫惊叫起来。

“有东西!石头里有东西!”

我们围过去,用火把照亮。

只见暗红色的岩石里,嵌着一大团黏土。

黏土是青灰色的,湿漉漉的,还在微微蠕动!

更骇人的是,黏土里,裹着一个人形!

隐约能看出四肢和躯干的轮廓,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、扭曲的脸!

那张脸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坑,嘴巴大张着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

“是……是山鬼?还是被山吞了的人?”有人颤抖着问。

禹分开人群,走了过去。

他盯着那团裹着人形的黏土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然后,他举起那把黑耒耜,轻轻刺入黏土。

黏土猛地收缩了一下!

里面的人形轮廓,似乎也抽搐了一瞬。

禹拔出耒耜,尖端带出一缕暗红色的、像血又像泥浆的东西。

他凑近闻了闻。

“是‘旧土’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挖到不该挖的地方了。”

他转身,命令我们:“继续挖。把周围清理干净,但不要碰这团黏土。”

我们不敢违抗,忍着恐惧,继续扩大那个洞窟。

随着周围的岩石被凿开,我们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。

那团黏土,不是孤立的。

它连接着后面更大的一坨!

而且,不止一个“人形”!

密密麻麻,一个挨着一个,全都裹在那种青灰色、蠕动的黏土里!

有的蜷缩着,有的伸展着,有的相互纠缠。

像一大窝尚未孵化出来的、诡异的蛹。

所有“人形”的脸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表情痛苦到极致。

整个洞窟,充满了无声的、凝固的惨叫。

我们都吓呆了,手里的工具掉了一地。

禹却似乎早有预料。

他走上前,用黑耒耜敲了敲那巨大的黏土块。

黏土表面泛起涟漪,仿佛活物。
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……释然?

“这是当年,镇压洪水的‘旧痕’。”

他告诉我们,在更久远的时代,天地间就有过巨大的水患。

那时候的神人,用了另一种方法来治水。

不是疏,不是堵。

是“镇”。

用活物,用最不甘、最痛苦的生灵之“念”,混合特殊的“息壤”,将它们封存在山川大地之中。

以它们的怨怼和挣扎为“锚”,来稳定动荡的水脉。

“这些,”禹指着那些黏土人形,“就是当年的‘镇物’。他们不是死了,是被‘种’在了这里。他们的‘念’,还在和洪水对抗。”

我们听得毛骨悚然。

用活人……来做镇水的“锚”?

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挖开了它们,会怎么样?”一个胆大的民夫颤声问。

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洪水会失去一部分‘镇缚’,会更加狂暴。”

“但这也是机会。”

他眼神幽深。

“旧的‘镇法’已经不稳了。我要用新的方法,彻底根治水患。”

“需要……借用它们的‘念’。”

他命令我们,取来最结实的绳索和木架。

然后,他亲自用黑耒耜,开始切割那巨大的黏土块。

耒耜划过,黏土像活肉一样翻开,流出更多暗红的浆液。

那些被封在黏土里的人形,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开始剧烈地颤抖!

虽然没有声音,但我们仿佛能听见灵魂层面的尖啸!

禹面无表情,一块一块,将那些包裹着人形的黏土切割下来。

每切下一块,就有民夫上前,用涂了某种油脂的麻布将其包裹,再绑上木架,抬出洞窟。

一共抬出了九块。

每一块里,都有一个姿态各异的痛苦人形。

禹让我们在洞窟外,挖了九个深坑。

将九块黏土人形,分别埋了进去。

埋的时候,他让我们围着坑,唱一种腔调古怪、音节拗口的歌。

不像歌,更像咒语。

埋好后,他在每个坑上,用黑耒耜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。

接着,他取出一把小刀,割破自己的手腕。

将血,滴在九个符号的中心。

鲜血渗入泥土,那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发光。

然后,他让我们用最快的速度,将刚才开凿的河道,用土石回填!

“不治水了?”我们惊呆了。

“治。”禹看着被回填的河道,又看看埋着九块黏土人的地方,“但不用这里的水道了。这里,从今以后,是‘镇眼’之一。”

我们不懂,只能照做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噩梦。

梦见自己也被封在冰冷的黏土里,不能动,不能呼吸,但意识无比清醒。

能感觉到洪水在周围咆哮,能感觉到千年万年的孤独和痛苦。

还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通过黏土,慢慢吸走我的“念”。

我的恨,我的怕,我的一切情绪,都成了燃料。

惊醒时,浑身冷汗。

我发现,不只是我做噩梦。

那天参与挖掘和埋葬的民夫,大多神情恍惚,眼眶发黑。

好像精气神被抽走了一部分。

更怪的是,从那天起,涂山附近的水势,果然发生了变化。

原本湍急的河流,变得温顺了许多。

但下游其他地方,却传来消息,说洪水突然变得更加暴烈,冲毁了好几个新筑的堤坝。

禹听到消息,只是点点头,说了句:“果然如此。”

他好像……在拿洪水做某种试验?

或者说,在转移某种“负担”?

我心里的疑惧,越来越深。

但我只是一个民夫,能做什么?

只能跟着队伍,继续辗转各地。

涂山之后,我又经历了三次类似的事情。

一次在龙门,挖出了半截巨大的、像是某种水族生物的骨骸,被封在透明的、琥珀般的黏土里。

禹将其截取了一段,埋在了龙门山下。

一次在砥柱,挖出了一整片像是城池废墟的痕迹,无数微小的人形在黏土中挣扎。

禹取走了废墟中心一块刻着符文的砖石。

最后一次,在淮水源头。

那是最恐怖的一次。

我们挖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

空洞中央,没有黏土。

只有一片黑色的、静止的“水”。

那“水”不反射光,浓稠得像油,表面平滑如镜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