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银项(1/2)

我是光绪年间离开绍兴老家的,那时候还小,跟着父亲去外省任上。

关于故乡最深的记忆,除了社戏和罗汉豆,就是闰土了。

那个项带银圈、手捏钢叉、在月光下刺猹的英勇少年。

他的影像,几乎成了我对故乡美好最后的注脚。

二十多年后,父亲罢官,家道中落,我不得不带着母亲和家眷,回到早已荒芜的老宅。

处理完琐事,心里空落落的,便想起闰土来。

母亲说,闰土家还在村里,只是过得艰难,常来做短工。

“你们小时候那样好,该去见见的。”母亲递给我一包旧衣物,“顺便把这些带给他家。”

我提着包袱,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村路上。

老宅离村子有段距离,要穿过一片杂树林,路过一处废瓜田。

那瓜田,就是我记忆中闰土刺猹的地方。

时值深秋,黄昏的风吹得枯藤瑟瑟作响。

瓜田早已荒废,杂草丛生,只有几段破碎的矮泥墙还立着。

我下意识地望过去。

泥墙边,似乎有个人影。

佝偻着,背对着我,好像在挖什么。

是闰土吗?

我心里一热,正要呼喊。

那人影仿佛察觉到了,动作停住,然后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
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
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!

那不是闰土!

或者说,那不是我想象中的闰土!

一张灰黄枯皱的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睛周围肿得通红,眼神浑浊呆滞,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。

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不堪的毡帽,身上是一件极薄的棉衣,浑身瑟缩着。

手里拿着的,不是钢叉。

是一把锈迹斑斑、沾满黑泥的短锄。

这分明是一个被生活压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老农!

可那五官轮廓,依稀还有当年那个活泼少年的影子。

“闰……闰土哥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。

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,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。

嘴唇哆嗦了几下,脸上挤出一种混合着欢喜、凄凉、又极其恭敬的神情。
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
然后,他微微弯下腰,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卑微软弱的声调,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
“老……老爷。”

老爷!

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,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!

我们之间,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。

我喉头哽住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把包袱递给他,说些母亲记挂、家里旧物之类的客气话。

他只是恭顺地点头,反复说着“谢谢老爷”,把包袱紧紧搂在怀里。

那样子,不像收到馈赠,倒像抓住一点救命的热气。

我问他这些年如何,家里可好。

他嗫嚅着,说还好,只是难。

然后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那双红肿的眼。

“老爷……夜里,可听见什么动静?”

我一愣:“什么动静?”

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。

“瓜田……废瓜田这边……夜里,有声音。”

“像是……像是挖土的声音。”

“还有……银圈响的声音。”

银圈?

我猛地想起他项上那枚明晃晃的银圈。

下意识看向他的脖子。

破旧的衣领里,空空荡荡,只有被岁月和劳苦磨得粗糙黑硬的皮肤。

“你的银项圈呢?”我问。

他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,像是痛,又像是怕。

“早……早当了。给孩子抓药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带着恳求。

“老爷,您是读书明理的人,见识广。”

“您说……那丢了的东西,会不会自己……自己找回来?”

“会不会……半夜出来,找戴它的人?”

这话问得莫名其妙,透着森森鬼气。

我只好安慰他,许是野物,或是听差了。

他不再说话,只是更深地佝偻下腰,搂紧包袱,喃喃道:“是,是,许是听差了……老爷说的是。”

那样子,分明是不信。

离开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还站在废瓜田边,佝偻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,融进荒草残墙里。

像一截枯死的树桩。

回到老宅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童年的滤镜碎得彻底,只剩悲凉。

夜里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想着闰土那恐惧的眼神,和那句古怪的话。

“丢了的东西,会不会自己找回来?”

“银圈响的声音……”

忽然,我清晰地听到,从远处,似乎就是废瓜田方向。

传来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——

“叮铃……”

像是极薄的银片,在夜风里相互磕碰的清脆声响!

在这寂静的秋夜里,这声音空灵、幽冷,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寒意。

我猛地坐起,竖起耳朵。

声音又没了。

只有风声。

是幻觉吗?

还是闰土说的……

接下来的几夜,我开始失眠。

总觉得窗外有细细索索的声响,像是赤脚轻轻踩过枯叶。

偶尔,那“叮铃”的银圈声又会飘来,忽远忽近,仿佛绕着老宅转圈。

我开始做噩梦。

梦见月光如水的瓜田里,那个英勇的刺猹少年。

但他的脸,慢慢变成白天见到的那张灰黄麻木的老脸。

他脖子上的银项圈,越缩越紧,勒进皮肉里,流出黑血。

他朝我伸出手,不是玩耍,是求救。

嘴里喊的不是“迅哥儿”,是——

“老爷……救我……”

“它……它要把我拖回土里去……”

我惊醒了,浑身冷汗。

不能再这样下去。

我得去弄清楚。

第二天傍晚,我没告诉家人,独自去了废瓜田。

我想看看,到底有什么。

深秋的黄昏来得早,天色很快暗沉下来。

废瓜田笼罩在一片惨淡的灰紫色里。

杂草在风中起伏,像隐藏着无数蠢动的黑影。

我站在矮泥墙边,闰土昨天站立的位置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只有荒凉。

我正准备离开。

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硬物。

低头拨开枯草,是一小块黑乎乎、沾满泥巴的东西。

捡起来,擦去表面的湿泥。
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
是银子的!

虽然氧化发黑,边缘磨损得厉害,但能看出,这是一小段弧形的、被打磨过的银片。

像是……从一个大项圈上断裂下来的!

闰土的银项圈?

不是当了吗?

怎么会碎裂在这里?

我蹲下身,仔细查看周围的泥土。

泥墙根下,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,很新。

不是锄头挖的,倒像是……用手刨的!

指甲抠抓的痕迹凌乱而深刻,泥土里还混着几缕暗红色的纤维,像是从破棉衣上刮下来的。

还有几点深褐色的印子,已经渗进土里。

是血?!

闰土昨天在这里挖什么?还是……找什么?

我心头发毛,站起身想走。

就在转身的刹那。

眼角的余光瞥见,前方不远处,一丛特别高的枯草后面。

好像站着一个人!

一动不动,面朝着我这边。

天色更暗了,看不清面目。

“谁?闰土哥?”我试探着问。

那人影不动,也不回答。

我心里打鼓,慢慢挪步,想绕开。

刚走两步。

“叮铃……”

那清脆的、冰凉的银圈碰撞声,毫无征兆地,从那枯草丛后面响了起来!

近在咫尺!

我浑身汗毛倒竖,僵在原地。

只见那人影,极其缓慢地,从枯草丛后,向前走了一步。

月光不知何时出来了,惨白地照在那人身上。

破旧的薄棉衣,佝偻的身形,灰黄麻木的脸。

是闰土!

他直勾勾地看着我,眼神不再是白天的浑浊畏缩。

而是一种空洞的、没有焦点的茫然。

更恐怖的是——

他的脖子上,分明套着一个东西!

在月光下,闪着幽幽的、不祥的银光!

是一个银项圈!

但那个项圈……

它不是完整的圆环!

是由许多段断裂的、扭曲的、粗细不一的银片,粗糙地拼接、缠绕在一起的!

接口处参差不齐,像狰狞的獠牙互相咬合。

有些银片颜色黯淡发黑,有些却异常刺眼地亮。

仿佛是从不同地方、不同年代、不同人身上……强行拆解下来,拼凑成的!

它紧紧地箍在闰土枯瘦的脖子上,几乎要勒进皮肉里。

随着他轻微的呼吸,那些断裂的银片相互摩擦、碰撞。

发出那催命的“叮铃”声!

“闰土哥……你……你的项圈……”我声音发抖。

闰土好像没听见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。

然后,他慢慢地、用一种极其僵硬的、仿佛关节生锈的姿势,开始凭空比划。

像是在捏着一柄不存在的钢叉。

向前刺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动作笨拙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。

嘴里发出含糊的、嗬嗬的气音。

不像在刺猹。

像在……挖掘?

或者在……抵抗什么要把他拖进土里的东西?

“闰土!”我提高声音,想唤醒他。

他猛地停下动作!

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,嘎吱一声,转向我。

那双空洞的眼睛,死死“盯”住了我。

月光下,他脸上那麻木的皱纹,忽然扭曲起来,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。

嘴唇嚅动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

“老爷……”

“你看……我的银项圈……又回来了……”

“它找到我了……”

“它说……土里太冷……太寂寞……”

“要找个伴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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