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银项(2/2)
“要找个……戴过它的人……”
“一起回去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去抠脖子上那个恐怖的拼凑项圈。
指甲划过银片和皮肤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,脸上只有一种茫然的狂热。
“闰土!你醒醒!那是假的!是幻觉!”我厉声喝道,试图冲过去。
他忽然向后一缩,惊恐地瞪大眼睛,不是看我,是看我身后的地面。
“来了!它来了!”
“从土里……伸手了!”
“银圈……好多银圈……在响……”
他双手抱住头,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尖叫!
然后,转身就逃!
不是跑向村子。
是跌跌撞撞地,冲向废瓜田更深处,那片最茂密、最黑暗的杂树林!
“闰土!回来!”
我追了几步,脚下被乱藤绊了一下,摔倒。
抬头再看,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。
只有那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的银圈碰撞声,还在夜风里飘荡。
越来越远。
却越来越清晰。
仿佛不是他在跑。
是那声音,在引着他,往某个地方去。
我狼狈地爬起,心知追不上,也绝不敢深夜闯那林子。
连滚带爬地回了老宅。
一夜无眠。
天亮后,我立刻去村里闰土家。
低矮的茅屋,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。
闰土的妻子,一个同样愁苦憔悴的妇人,正在灶台边抹泪。
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瑟缩在墙角。
我问闰土呢。
妇人哭着说,他一夜没回来。
以前也有过,去给人守夜,或是在瓜田边瞎转,但天亮总会回来。
这次不一样。
她的话证实了我的恐惧。
我找来几个胆大的村里汉子,说明了情况(隐去银项圈的诡异细节)。
大家打着火把,去废瓜田和杂树林寻找。
在杂树林边缘,一片泥泞的洼地里。
我们找到了他。
闰土脸朝下趴在那里,浑身沾满污泥和枯叶。
早已没了气息。
身体僵硬,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里,像是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。
人们把他翻过来。
我倒吸一口冷气,差点叫出声!
他的脖子!
他的脖子上,空空如也!
根本没有那个恐怖拼凑的银项圈!
只有一圈深深的、紫黑色的勒痕!
勒痕的形状很不规则,凹凸不平,像是被什么粗糙扭曲的环状物,死死勒过!
皮肉都翻卷起来,渗出的血早已凝固发黑。
可周围的地上,林子里,我们找遍了。
没有发现任何银器,哪怕是碎片。
那勒死他的“项圈”,仿佛凭空消失了。
村里人都说,是遭了劫匪,或是被什么野兽害了。
只有我知道不是。
我看着他脖子上那狰狞的勒痕,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昨夜月光下,那个由破碎银片拼凑成的、紧紧箍着他的项圈。
它“回来”了。
然后,把他“带走”了。
按乡俗,闰土被草草葬在了他家祖坟旁边的荒地。
下葬那天,阴雨绵绵。
我站在送葬人群后面,心情沉重而混乱。
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那口薄棺。
就在棺木即将被完全盖住时。
我似乎听到,极其细微的、被泥土闷住的——
“叮铃……”
我骇然四顾。
送葬的人们表情麻木悲伤,无人有异样。
只有雨水敲打纸伞的沙沙声。
是幻觉。
一定是幻觉。
处理完闰土的丧事,我心力交瘁,决定尽快离开故乡。
这地方,连同它所有的记忆,都让我感到窒息和恐惧。
临走前一天,我去给母亲在镇上的友人送信。
回来时已是黄昏。
路过一片河滩,几个本家的孩子正在那里玩耍。
他们用河泥捏着小狗、小鸟,玩得不亦乐乎。
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,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,正在往一个泥人脖子上套。
我无意中瞥了一眼。
脚步猛地钉在原地!
血液瞬间冻结!
那孩子手里拿着的,是一个用细铁丝粗糙拧成的小圈圈,上面串着几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、磨得亮晶晶的碎瓷片。
阳光一照,碎瓷片反着光,乍一看,竟有几分像……
像一个小小的、粗劣的银项圈!
他正把它往那个泥人的脖子上套。
那泥人被捏得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个小小的人形。
孩子的动作,他的表情,那“项圈”套上泥人脖子的瞬间……
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!
我忽然想起闰土的话。
“丢了的东西,会不会自己找回来?”
“会不会……半夜出来,找戴它的人?”
还有,他脖子上那个由无数碎片拼凑的项圈……
一个极度疯狂、极度恐怖的猜想,像毒藤一样缠住了我的心!
也许……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“鬼项圈”!
不是银项圈自己回来了。
是“戴银项圈”这个意象!
是“闰土”这个符号!
是那个月光下英勇少年的“美好回忆”!
当真实的闰土被生活压垮,变成麻木畏缩的“水生爹”时。
那个“戴银项圈、捏钢叉、月光刺猹”的完美形象,就死了。
但“我”,我们这些怀念者,这些需要美好回忆来慰藉苍白现实的人,却不肯让它死!
我们在心里一遍遍描摹、美化、凝固那个形象。
我们的“念想”,我们的“遗憾”,我们对故乡逝去美好的追忆……
这些无形的东西,比鬼魂更执着!
它们凝聚起来,形成一种无形的、饥饿的“东西”!
它要找回它的“宿主”!
它要那个真实的、活着的闰土,重新戴上项圈,变回它记忆里的样子!
可活人怎么变回去?
于是,那无形的执念,便化形为最象征性的“银项圈”。
用记忆的碎片,用遗憾的寒光,拼凑成一个致命的箍!
它不是要杀人。
它只是想“找回”它的闰土。
用它的方式——把他永远固定在那片月光瓜田里,哪怕是死的!
而我,我们每一个怀念童年闰土的人,都是这无形执念的帮凶!
是我们共同的“想”,杀死了他!
这个念头让我如坠冰窟,几乎站立不稳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。
母亲看我脸色惨白,问我怎么了。
我摇摇头,什么也说不出。
夜里,我独自坐在书房,对着昏黄的油灯。
试图把这一切理清,却又陷入更深的恐惧。
如果真是这样。
如果“怀念”本身可以变成杀人的怪物。
那么,我对故乡的其他美好记忆呢?
社戏、罗汉豆、那些童年的玩伴……
它们是不是也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忽然,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在书房外的廊下响起。
啪嗒……啪嗒……
像是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缓慢,拖沓。
正向书房门口靠近。
我屏住呼吸,盯着那扇门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了。
一片死寂。
我的心跳得像擂鼓。
就在这时。
“叮铃……”
那熟悉的、冰冷的、银片碰撞的声音。
就在门外!
近得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!
它在外面!
那个“东西”!
它找到了闰土。
现在……它来找谁?
是来找我这个,最深切地“怀念”着它的人吗?
我猛地抓起桌上的油灯,手抖得厉害,灯火明灭不定。
鼓起毕生勇气,我一步冲到门后,颤抖着,猛地拉开了房门!
门外,月光清冷地洒在空荡荡的廊下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夜风穿过庭院,吹得枯叶打旋。
我松了口气,也许是听错了……
正要关门。
眼角余光瞥见,门槛外的青石板上,放着一样东西。
在月光下,闪着幽幽的、湿润的光。
我蹲下身,捡起来。
是一小坨河泥。
被手捏过,还带着孩子的指印。
泥巴被粗略地捏成了一个人形。
歪歪扭扭的,没有五官。
而在这泥人的脖子上。
紧紧箍着一圈亮晶晶的东西——
是几片碎瓷片,用细细的草茎粗糙地绑成了一个环。
套在泥巴脖子的凹痕里。
勒得很深。
像一个微缩的、刚刚完成的……
刑具。
我抬起头,望向月光照不到的、老宅深沉的黑暗处。
仿佛看到无数模糊的、由记忆和思念凝聚成的影子,正在角落里静静滋生。
它们等待着。
等待着每一个怀念过去的人。
用最温柔的名义,为你戴上那致命的、美丽的项圈。
故乡。
从来不是什么温暖归处。
它是所有逝去时光的坟场。
而我们这些游子,终其一生,都在为自己挖掘坟墓。
并亲手,将最怀念的人,和自己,一起埋葬。
月光,依旧很亮。
像许多年前,瓜地里的那一晚。
我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那个戴着“瓷项圈”的泥人。
听见风里,传来孩子们遥远的、无忧无虑的笑声。
还有那细细的、挥之不去的——叮铃、叮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