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人膏(1/2)

我是大清乾隆年间,南直隶一个镇子上的账房先生,姓胡。

主家姓严,就是镇上那个有名的严监生府上。

严监生有多抠门,全镇皆知,但在他手下做事,工钱虽克扣得紧,好歹按月发放,从不拖欠,在这年月已算难得。

我在严府管着外院的杂项开支,柴米油盐,灯油炭火,一笔笔都要报给内院大娘子王氏过目。

王氏比严监生还年轻十来岁,是个厉害角色,眉眼精细,算盘打得比我还快。

严监生那时身子已经不太好了,常年咳,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但精神头却怪,尤其是对“灯油”一项,盯得比命还重。

府里各处用油,都有定例。

书房夜读,只准点一根灯芯。

内眷房内,许点两根。

唯有他病卧的正房,因要熬药伺候,破例准点三根。

就这三根,他也常半夜醒来,强撑着看那灯花,若觉得亮了些,必要嘀咕:“费油……费油……”

我们都觉得可笑,严府田产店铺不少,何至于此?

直到那一年冬天,严监生病势沉重,眼看要不行了。

郎中换了几茬,药方开了无数,银钱流水般花出去,人却一日不如一日。

王氏也急了,脸上没了平日的精明,只剩下焦躁。

那晚,我被叫到正房外间。

王氏坐在灯下,脸色在跳动的灯火里明暗不定。

“胡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老爷的病,你也看见了。外头的药,吃下去像泼在石头上,不见响动。”

我垂手听着,不知她用意。

“我娘家早年跑关东,得了个偏方,”她压低了声音,眼睛盯着我,“说是对虚痨久咳有奇效。”

“只是……方子里有几位药引,极难搜寻,也……不便张扬。”

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素笺。

我接过,展开。

上面用工楷写着几味药名,有些我认得,是贵重补品,有些则闻所未闻。

但最后一行字,让我眼皮猛地一跳——

“陈年灯油,三斤。须得人气长年温养之灯所出,越久越佳。”

灯油?

还是陈年灯油?

入药?

我抬头,疑惑地看向王氏。

王氏避开我的目光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
“府里各处的灯油,都是你经手采买、分发。哪些屋子里的灯点得久,灯油换得勤,你最清楚。”

“你去……收集一些。年头久的,最好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,或者说,命令。

“此事,不可让第三人知晓。尤其是……老爷。”

我捏着那张药方,手心渗出冷汗。

陈年灯油入药?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邪方!

但看着王氏那近乎绝望的眼神,再想想严监生若真没了,我这饭碗怕也端不稳。

我硬着头皮应了下来。

“是,夫人。小的……尽力去办。”

收集陈年灯油,谈何容易。

灯油就是灯油,点完就添,谁会把用过的、黑腻腻的残油存起来?

我只能从“年头久”的灯盏下手。

严府宅子老,有些角落的屋子,比如祠堂、久不开启的库房、还有几位早已过世的老姨太空置的院落,里面的油灯,可能几年都没彻底清洗换油。

我借口年底大清点,带着两个懵懂的小厮,开始逐屋查看。

先去了祠堂。

长明灯日夜不息,灯盏里的油果然积了厚厚一层黑垢,几乎凝固。

我用铜勺小心刮取,那油垢黑得发亮,腻手,带着一股陈年的烟火焦气。

倒进带来的陶罐时,感觉沉甸甸的,不像油,更像某种粘稠的胶质。

接着是西边荒废的琴楼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灰尘扑面。

窗前梳妆台上,果然有一盏落满灰的锡灯。

灯盏里还有小半盏早已干涸龟裂的油膏,颜色是一种诡异的暗黄色,像放坏了的油脂。

我刮取时,那油膏碎成粉末,却又有点粘手。

凑近了闻,没有祠堂油垢的烟火气,反而有股淡淡的、像是过期胭脂混合着灰尘的怪味。

一整天下来,我只收集了不到半斤这种“陈年灯油”。

颜色、质地、气味各不相同,唯一共同点就是都让人很不舒服。

晚上,我把这半罐油交给王氏。

她接过,看也没看,只点了点头,眼神里掠过一丝异样的光。

“继续收。各处都看看,特别是……老爷常住、常待的屋子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灯火长明之处,油膏才有‘人气’。”

我心头疑云更重,却不敢多问。

第二天,我去了严监生常住的书房。

书房整洁,但书案上那盏黄铜灯台,却异常光亮,显然是经常擦拭。

我端起灯盏。

油是新添的,清亮。

但当我卸下灯盏,检查下面承接漏油的浅盘时,手指触到了一层厚厚的、软中带硬的油膏。

这油膏颜色深褐,比祠堂的似乎“新鲜”些,但更粘稠,几乎像冷却的糖稀。

我把它刮下来,单独用油纸包了。

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指尖沾到一点,竟有些温热感,洗了好几遍才去掉那腻滑。

之后几天,我又从几位姨太房里、厨房灶王像前、甚至门房守夜人的灯盏里,收集到一些。

油膏各有不同,有的腥,有的呛,有的无味。

分量始终不多。

直到那天,我鬼使神差地,想起了严监生病卧的正房。

那里灯火最旺,点灯时间最长,按理说,“陈年油膏”应该最多。

但那是主人卧房,我怎能擅自进去收集灯油?

正踌躇间,王氏身边的大丫鬟来传话,说夫人让我去正房外间回话。

我去了。

王氏在内室伺候,隔着帘子,能听见严监生拉风箱般的咳嗽声。

外间窗下,摆着一盏巨大的、制作精巧的落地铜灯。

这是严监生病后,怕黑,特意从库房找出来的老物件,据说是他祖父用过的。

灯体高大,灯盏如莲,可同时点燃十二根灯芯,日夜不熄。

此刻,只点了三根,但灯火依旧将房间照得通明。

王氏掀帘出来,眼睛红肿,对我使了个眼色,指了指那盏大铜灯。

“这灯……点了有些日子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你……看看底下。”

我明白过来。

走到灯旁,蹲下身。

铜灯底部有一个隐蔽的、用于收集滴漏灯油的小抽屉。

我轻轻拉开。

一股浓烈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!

不是焦臭,不是油腥。

而是一种……甜腻中带着腐朽,温热里裹着阴寒的复杂气味!

抽屉里,积了厚厚一层油膏!

那油膏的颜色,是我从未见过的暗金色!

像是浑浊的琥珀,又像冷却的蜜蜡,但更粘稠,几乎像半凝固的肉冻!

在灯光映照下,油膏表面微微反光,内里似乎还有丝丝缕缕、极其细微的、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!

我头皮一麻!

这……这是灯油能熬出来的样子?

“都……取出来。”王氏在身后,声音带着颤,“小心些,别洒了。”

我用特制的木铲,屏住呼吸,将那些暗金色的、几乎有弹性的油膏,一点点铲进一个准备好的广口瓷坛里。

油膏很重,触感怪异,温热尚未散尽,却又透着股刺骨的阴凉。

凑得近了,那甜腻腐朽的气味更浓,还隐约夹杂着一丝……药味?

和严监生每日喝的汤药气味,有几分相似!

终于装满了一小坛,约莫有两斤多。

抽屉里还剩薄薄一层。

我停下手,看向王氏。

“全取干净。”她咬着牙,眼神死死盯着那油膏。

我只得继续。

全部取净后,那瓷坛沉甸甸的,我抱着都觉得胳膊发酸。

王氏让我把坛子送到她内室的小佛堂去。

我照做了。

佛堂里香烟缭绕,供着观音。

但香案一角,却摆着一个小巧的紫铜药炉,炉火微微,上面坐着一个带盖的陶铫。

王氏让我把油坛放在香案下。

然后挥挥手,让我退下。

走出正房,被冷风一吹,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
那暗金色的油膏,那诡异的气味,还有王氏反常的态度……

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邪门。

当晚,我做了噩梦。

梦见自己被困在那盏巨大的铜灯里,身体在融化,变成粘稠暗金的油膏,一滴一滴,漏进下方的抽屉。

被一只枯瘦蜡黄的手,舀起来,放进药炉……

惊醒后,一夜无眠。

第二天,严府气氛更加压抑。

下人们窃窃私语,说老爷昨夜咳了血,郎中摇头,让准备后事了。

但奇怪的是,中午时分,内院却传出一股奇异的药香。

不同于往日苦涩,这次带着一种浓郁的、让人闻了头晕的甜腻气。

和我从铜灯里取出的油膏气味,如出一辙!

难道……王氏真用那油膏……入药了?

给严监生吃了?

我胃里一阵翻搅。

下午,我被叫去内院账房对账。

路过正房后窗时,听到里面传来严监生微弱,却异常清晰的声音。

“……点……点灯……”

接着是王氏带着哭腔的回应:“点着呢,老爷,三根芯,亮堂着呢。”

“不……不够……”严监生的声音断断续续,却执拗得可怕,“费油……但……要亮……”

“再……再点一根……”

我脚步一顿。

严监生嫌费油一辈子,临死了,反而要加灯芯?

王氏似乎在劝说,声音很低。

但严监生忽然激动起来,咳嗽着,嘶声喊:“点!点上!我看不见……我看不见路了!亮些!再亮些!”

那声音里透出的恐惧和急切,让我心惊。

最终,王氏妥协了。

我透过窗缝,偷偷往里瞥了一眼。

只见那盏巨大的落地铜灯,原本的三根灯芯旁,真的又添上了一根。

四朵灯花跳跃,将病榻上严监生那张枯槁的脸,照得一片惨白。

他的眼睛睁得极大,死死盯着那灯光,眼神里没有平静,只有一种濒死的、贪婪的……饥渴?

好像那灯光不是光,是续命的药。

我慌忙离开,心里乱成一团。

接下来几天,严监生的病情,竟然稳住了!

不再咯血,咳嗽也少了些,甚至能喝点薄粥。

郎中啧啧称奇,说是回光返照,但也太久了点。

只有我们几个知情的下人,心里发毛。

因为王氏又开始让我收集“陈年灯油”了。

这次,要求更古怪。

“要‘人气’足的,”她眼神躲闪,“最好是……常有人气、却又阴暗潮冷之处的灯油。”

“比如……地下室,储物窖,久不见光的厢房……”

我听着,浑身发冷。

常有人气,却又阴暗潮冷?

这描述,怎么那么像……墓穴?

但我还是得去。

严府有个不小的地窖,存放冰块和些不耐热的杂物。

我提着灯下去。

地窖阴冷,空气凝滞。

角落里果然有一盏防风的铁灯,油早干了,只剩盏底一层黑绿色的、散发着霉味的膏状物。

我刮取时,那膏体冰凉刺骨,粘在工具上,扯出长长的、蛛丝般的细丝。

越收集,我越觉得不对劲。

这些“陈年灯油”,与其说是油,不如说是某种……沉积物。

混合了灰尘、烟气、潮气,也许还有……别的东西。

而当我把新收集的、颜色质地更加诡异的一罐油膏交给王氏时,我发现她的小佛堂里,那药炉几乎日夜不熄了。

甜腻腐朽的药味,越来越浓,弥漫在整个内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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