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胗礼簿(2/2)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牙齿打颤,说不出话。
“不必害怕。”孔融将竹简放回木箱,目光扫过那些陶瓮木箱,眼神奇异,有痛惜,有决绝,也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。
“此非私刑,更非暴虐。”他转向我,目光灼灼,“此乃‘涤秽’,乃‘正礼’!”
“礼者,理也,序也。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此天理人序。若有逆伦败序之徒,如蠹虫蛀梨,外表或光鲜,内里早已腐坏流毒。寻常律法,或不能及,或惩处太轻。更有甚者,以其亲族身份,受‘孝’‘悌’之名庇护,逍遥法外,继续啃噬至亲!”
“吾所为,不过代天行罚,去腐存清。取彼怨毒之‘秽物’,封存于此,以警后来,亦是以毒攻毒,镇此间乖戾之气。”
他指着那些瓮坛:“此中所藏,非人骨肉,乃‘不孝’之魂,‘不悌’之魄,‘贪婪’之髓,‘悖逆’之心!是世间至污至秽之物!封于此,以古礼器之正气镇之,以梨木之清芬化之,使其不得再害人伦!”
他说得义正辞严,仿佛在阐述某种崇高仪轨。
可我听得毛骨悚然。
所以,那些失踪的人,都被他以“正义”之名,用诡异的方式杀害、肢解、取走所谓“秽物”部位,还美其名曰“涤秽正礼”?
这比单纯的谋杀恐怖万倍!
这是将谋杀仪式化、伦理化,披着“扞卫礼教”的外衣,行最残忍酷毒之事!
“那……那食用……”我颤声问。
“非为口腹之欲。”孔融摇头,“‘梨’者,‘离’也。‘梨胗’,便是‘离析其胗’(分解其邪恶本质)。以特制之法,使其服下,乃为引动其体内怨毒秽气,显形而聚于特定部位,以便抽取封存。此乃古法,见于《周礼》刑官秘篇,惜乎后世失传,吾偶得残卷,复原一二。”
他说得煞有介事,我却如坠冰窟。
这哪里是复原古礼?分明是创造了一套自洽的、用于满足自己偏执正义感和掌控欲的恐怖仪式!
“郑书吏,”孔融走近一步,目光紧锁我,“汝既窥此秘,当知此事业之艰辛,之必要。吾观汝平日勤谨,事母至孝,正是‘清流’之辈。可愿助我?整理这‘礼簿’,使之条理分明,警示后世?”
他要拉我入伙?让我也成为这恐怖“涤秽”事业的一部分?
我心中惊恐万分,只想逃离,但双腿发软,喉咙发紧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“不急。”孔融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诡异,“汝可细思。今夜,便留在此处,与这些‘秽物’相伴,或能更明‘涤秽’之迫切。”
他对霍仆使了个眼色。
霍仆上前,不由分说,将我推进内间深处,然后“哐当”一声,关上了沉重的木门,并从外落锁!
“孔公!放我出去!”我扑到门边,拼命拍打呼喊。
门外毫无声息。
只有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,和那越来越浓的、甜腥土腥混合的怪味,以及……隐隐约约,仿佛从那些陶瓮木箱中传来的、极细微的、怨毒的呜咽与摩擦声。
我瘫软在地,油灯在地上滚了几滚,火苗熄灭。
彻底的黑暗和冰冷将我吞噬。
我蜷缩在角落,恐惧得几乎要发疯。
那些瓮坛里,封存的到底是什么?真是所谓的“秽物魂魄”?还是被残害者的部分遗体?它们在动吗?在哭吗?
孔融那张正义凛然又偏执狂热的脸,反复在我眼前浮现。
他疯了?还是真的相信自己在执行某种神圣的、失传的古礼?
时间流逝,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,似睡非睡。
忽然,一阵轻微的“咔哒”声响起。
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。
我猛地惊醒,缩紧身体。
门开了,一线微弱的天光透入。
进来的不是孔融或霍仆,而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——荀彧荀令君身边的近随,我曾见过几次。
他神色凝重,手中提着一盏风灯,快速扫视内间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郑书吏?果然在此。”他低声道,“速随我走!孔文举已被司空(曹操)下令收押!此处即将被查抄!”
我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跟着他逃出仓库,逃出孔府。
外面天色微明,街道上已有甲士往来,气氛肃杀。
荀彧的近随将我带到一处安全屋,简单告知:孔融屡发悖逆言论,早已引起曹操不满,近日更有其仇家(或是察觉亲友失踪者)联名告发,言其“暗行巫蛊,诅咒朝廷,私设刑狱,戕害人命”。曹操震怒,下令彻查。
“荀令君知你近日在孔府协助,恐被牵连,特命我寻你。”近随道,“你且在此躲避,勿要外出。孔府之事,自有朝廷处置。”
我惊魂未定,连连道谢。
接下来几日,风声鹤唳。
孔融被下狱,罪名是“谤讪朝廷”、“不遵超仪”、“暗行妖妄”。其妻儿皆被诛。
朝廷从孔府仓库内间,果然起获大量“诡异之物”(官方讳言具体),坐实了“巫蛊”、“私刑”的罪名。孔融被公开处死,弃市。
轰动一时的孔融案,以其身死族灭告终。官方给出的结论是:孔融恃才放旷,言论悖逆,兼行巫蛊邪术,自取灭亡。
至于那内间的“礼簿”和瓮坛,朝廷如何处理,是销毁还是封存,无人知晓。民间只当是孔融晚年疯癫,行邪术诅咒,罪有应得。
只有我知道部分真相。
那绝非简单的“巫蛊”或“诅咒”。
那是一套自成体系的、以“扞卫礼教”为名、实则残酷恐怖到极致的私刑与“净化”仪式。
孔融至死,恐怕都坚信自己在“涤秽正礼”,是礼教的守护者与执行者。
这比单纯的疯狂更令人胆寒。
事情似乎过去了。
我回到太学,继续做我的抄书吏,但夜夜噩梦,梦见那些贴满封条的瓮坛自行打开,流出粘稠暗红的“秽物”,梦见孔融在黑暗中对我微笑,问我是否愿意“助他涤秽”。
我变得沉默寡言,对“礼”、“孝”、“悌”这些字眼,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排斥。
数月后,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在整理一批刚从故府邸库移来的旧档时,发现了一卷残破的帛书,夹在一堆无关的文书里。
帛书年代久远,字迹漫漶,但隐约可辨,是一份关于某种古老祭祀仪轨的记载。
其中提到:“古之刑官,遇大逆伦常者,非止肉身之刑。需以‘离木’(注:梨?)为引,聚其悖逆之‘气’于脏腑骨髓,再以秘法抽离,封于特制之器,镇于礼器之侧,可净一方人伦之气……”
后面残缺。
我拿着这残卷,浑身冰凉。
原来,孔融并非完全凭空杜撰。
那所谓的“古法”,或许真的存在过,存在于比《周礼》更早、更黑暗的年代,是某种将法律、伦理与神秘刑罚结合的可怖实践。
他只是个偏执的“复原者”和“执行者”。
而这样的“古法”,这样的“刑官”,在漫长的历史中,真的只存在于残卷和孔融这样的偏执者心中吗?
还是说,它从未真正断绝,只是换了一层外衣,以更隐蔽、更“合理”的方式,在不同的时代,继续着它的“涤秽”?
我看似逃过一劫。
但我真的逃掉了吗?
我身上,是否也被孔融,或者被那无形的“礼”之利齿,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?
那日仓库中,他让我“细思”,让我与“秽物”相伴。
是否也是一种无形的“筛选”或“标记”?
我抚摸着手中冰冷的帛书残卷。
窗外,太学的钟声响起,悠远肃穆,那是礼乐教化的象征。
可在我听来,那钟声深处,仿佛也夹杂着瓮坛的呜咽,与梨木被咀嚼的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