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胗礼簿(1/2)

我是建安年间,许都城太学里一个不起眼的抄书吏,名叫郑伦。

说是抄书吏,实则每日与冰冷石案、发霉简牍为伍,用磨损的毛笔,一遍遍誊写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圣贤文章,换取微薄薪俸糊口。

太学里多是高门子弟,或真才实学之辈,我这样寒门出身的文书,在他们眼中与墙上青苔无异。

唯有那位名满天下的少府孔融,孔文举公,待我等小吏却颇为和蔼。

他时常来太学与诸博士论经,身形清癯,目光炯炯,言谈间引经据典,却又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锐利,甚至有些……不合时宜的激愤。他抨击时政,讽刺权贵,言语如刀,听得我们这些小吏既觉痛快,又暗暗替他捏把汗。

人人都知孔北海让梨之典,赞他孝悌仁爱。他确也如此,对太学中贫寒学子时有接济,谈起教化人伦,总是一片赤忱。

我对他,是由衷敬仰的。

直到那年初冬,我奉命去孔府送一批新校订的《诗经》注疏。

孔府不显豪奢,却自有一股清肃之气。

接待我的是府中老仆,引我到书房外等候。

书房门虚掩,里面传出孔融与客人的谈话声,似乎正在激烈争论什么。

“……文举公!此等言论,过于骇人!‘父之于子,当有何亲?论其本意,实为情欲发耳。子之于母,亦复奚为?譬如寄物瓶中,出则离矣!’此等言语,若传扬出去,置孝道于何地?置人伦于何地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怒。

孔融的声音随即响起,平静却坚硬:“孝道自然当守。然则,岂可因守‘名’而害‘实’?父母于子,有生养之恩,此‘实’也。然若父母不仁,为祸甚于豺虎,犹以‘孝’名捆缚子女,任其啖食,此非‘礼’也,乃‘礼’吃人也!吾所论者,非不孝,乃破此‘吃人之礼’耳!”

“荒谬!荒天下之大谬!”客人拂袖之声,“子不言父过,此天经地义!纵有不是,亦当隐忍谏劝,岂可如公所言,直斥其非,甚至……甚至……”

“甚至如何?”孔融声音陡然提高,“甚至‘当离则离,当断则断’?若瓶中之物已腐,不出而弃之,莫非连瓶俱毁耶?此非忤逆,乃存续之道!诸君只见‘让梨’之表,可知梨核之中,亦有蠹虫?温情之下,或藏利齿?”

屋内陷入短暂死寂。

我站在门外,听得心惊肉跳。孔公此言,虽觉犀利透骨,却也实在……太过离经叛道,简直是将“孝”这面大旗扯下来,放在脚下踩了。

那客人最终长叹一声,告辞离去。

老仆引我入内。

孔融独坐案前,面上激愤之色未退,见我进来,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。

“郑书吏,辛苦了。”他颔首示意。

我呈上书简,他随意翻看几眼,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简上,而是飘向窗外晦暗的天空。

“郑书吏家中尚有高堂?”他忽然问。

我一愣,忙答:“回孔公,家父早逝,唯有老母在堂,身体……尚可。”

“尚可?”孔融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却让我莫名心悸的弧度,“‘尚可’便好。‘尚可’,便还未到‘瓶腐’之时。”

我不知如何接话,只觉得今日的孔公,与往日有些不同。

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让我自去账房领取酬劳。

离开孔府时,经过侧院,瞥见院中一株老梨树下,有几个孔府仆役正在挖掘什么,土坑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腥与土腥混合的怪味。

其中一个仆役抬头,正好与我目光对上。那眼神麻木冰冷,毫无活气,吓得我赶紧低头快步走开。

回太学的路上,我心里沉甸甸的,孔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,和孔府侧院那诡秘一幕,交织在一起,让我隐隐不安。

几日后,太学里开始流传一些怪话。

说孔府夜半常有奇异声响,似吟诵,又似咀嚼。

说孔融虽广纳门客,接济贫寒,但有些投奔他的穷苦书生或落魄远亲,住进府中一段时日后,便再不见踪影。孔府只说他们已返乡或另谋高就,却无人知其具体去向。

更有人窃窃私语,说曾见孔府采买大量生石灰与某种特制香料,用量远非常人所需。

流言蜚语,本不足信。尤其对象是孔文举公这般道德文章皆为世人景仰的名士。

但我心里那点不安,却如雪球般越滚越大。

我想起他关于“瓶”“腐”的言论,想起侧院挖坑的仆役,想起那甜腥怪味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毒蛇般钻进我的脑子:他反对“礼”吃人……那他自身,是否在用另一种方式,“处置”那些他认为是“腐物”的人?

机会来得突然。

年关将至,太学要筹备祭礼,我被临时派去孔府,协助整理一批孔融捐赠的用于祭祀的古礼器。需要在孔府仓库盘桓数日。

带我入库的老仆,正是那日侧院挖坑者之一,自称姓霍,沉默寡言,眼神依旧死气沉沉。

仓库位于孔府最深处,毗邻那片有老梨树的侧院。里面堆满了蒙尘的鼎、簋、尊、彝,还有大量捆扎好的简牍、帛书。

我的工作是将它们分类、登记、拂拭。

仓库很大,分内外数间。霍仆只让我在外间活动,内间门常年紧锁,他说是存放家族秘档及一些“不洁”旧物之地,外人不得入。

一日黄昏,我清点一批竹简时,发现标签记载有误,想找霍仆核对,却遍寻不见。天色渐暗,仓库深处愈发阴冷。

我举着油灯,不知不觉走到内间门外。

那扇厚重的木门,此刻竟虚掩着一条缝!

里面漆黑一片,但那股熟悉的、甜腥土腥混合的怪味,却浓烈地从门缝中飘散出来,还夹杂着一丝……类似香料掩盖腐败的气息。

鬼使神差地,我轻轻推开了门。

油灯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
内间比外间小,堆放的并非礼器典籍,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、贴着封条的陶瓮和木箱。空气中灰尘弥漫,气味令人作呕。

墙角,歪倒着一个未盖严的旧木箱。

我凑近,用灯一照。

里面是几卷散落的简牍,但内容并非经史。

而是……账目?

我拿起一卷,拂去灰尘,就着灯光细看。

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森然。

“光和七年,北海民人张肆,虐母至双目失明,母哀告无门。诱其至别院,以‘不孝梨’饲之,三日后,腑溃而卒。取其‘逆骨’三斤,腊之,藏于丙字号瓮。”

“初平四年,门客李闻,盗卖祖产,气死高堂。宴间以‘悖伦羹’进之,当夜癫狂自戕。收其‘忤心’一枚,渍于酉位坛。”

“建安三年,远房表侄孔琮,侵占孤侄田产,逼死寡嫂。令其‘误食’梨核粉,旬日,皮肉尽脱如受凌迟。剔其‘贪髓’,合药,埋于老梨树下东三尺。”

……

一条条,一列列,时间、人物、罪行(皆是不孝不悌、侵害亲族之罪)、处置方式(皆与“梨”或“宴”有关)、收取的“部位”(逆骨、忤心、贪髓……),以及保存方式、埋藏位置,记录得清清楚楚!

最后都有一句备注:“梨胗已验,怨毒甚浓,可入‘礼簿’。”

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竹简,冷汗瞬间湿透内衣。

光和七年?那是二十多年前!孔融时任北海相!

这些……这些难道都是他私下处置的“不孝不悌、侵害亲族”之人?

用“梨”下毒?取身“部件”?还记录归档,名曰“礼簿”?

“礼”吃人?他这是……用更隐秘、更残酷的“法”,在“执行”他心目中铲除“腐物”的正义?!

那外面那些失踪的门客、远亲……

我猛地想起孔融那句“瓶腐则弃”。

在他眼中,这些人是否就是该被“弃”的腐物?而“弃”的方式,就是这般悄无声息地“食用”与“收藏”?

“郑书吏。”

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!

我骇然转身,油灯差点脱手。

孔融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昏暗光线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霍仆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。

“孔……孔公……”我喉咙发干,竹简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孔融缓缓走进来,弯腰拾起竹简,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“看到了?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问“天气如何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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