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老药柜(2/2)

后面字迹模糊,但最后几页还能辨认。

“全阳命者百年一现,须自幼豢养,令其心甘情愿献身,方成无上大丹。”

“今寻得顺子,天赐我也。然此子似有灵觉,恐生变数。”

“若事不成,则备次法:取其至亲为引,虽效力减半,亦可续十年。”

至亲?我是孤儿啊。

正疑惑,忽听前堂传来婴儿啼哭。

扒着门缝看,竟是春瘟时救的那妇人!

她抱着已会走路的孩儿,朝着空荡荡的铺面跪拜:“华神医,送犬子来当学徒了……”

孩子腕上系着红绳,正是当年华老剪头发那根。

红绳已长进肉里,像道狰狞的疤。

我恍然大悟:华老救人是为放债。

今日来“还债”的,恐怕不止这一个!

果然,午后陆续来了七八个人。

有老有少,都带着孩童,全是当年被救过的患者家属。

他们等不到华老,渐渐躁动。

有个独眼老汉突然吼起来:“那老妖怪是不是逃了?”

众人哗然。

独眼老汉踹开药柜,普通药材撒了一地。

“我知道秘密!”他扯开衣襟,胸口有道蜈蚣般的疤,“二十年前我肺痨快死,他取了我三根肋骨入药!说二十年后要我孙子来抵债!”

人群炸开锅,更多声音冒出来:

“我娘被他取过眼珠子!”

“我姐姐少了一截肠子!”

……

原来所有“患者”都是药引供应者!

华老用他们的器官入药,再逼他们送后代来当新引子!

暴怒的人群开始砸店。

有人发现了后院黑柜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独眼老汉撬开一格。

里面滚出颗风干的眼球,落在地上,瞳孔竟还朝上瞪着。

尖叫声中,黑柜被彻底推倒。

三百六十五个格子全摔开,人体器官散落一地。

手指、耳朵、心脏、子宫……

有些还保持着新鲜时的模样,裹着药粉,像腌臜的腊货。

最底下几格滚出完整婴儿尸体。

细小蜷缩,脐带都没剪,泡在琥珀色药液里。

现场死寂片刻,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砸打。

药铺很快燃起大火,黑烟冲天。

我趁乱从后窗爬出,没跑几步被人拽住。

是那独眼老汉!

“你是那老妖怪的学徒?”他独眼充血,“说!我孙子是不是也被做成药引了?”

我拼命摇头,他却不信,拖着我往火场走。

“找!要是找不着,你就替他当引子!”

火舌已舔上房梁,华老的内室开始崩塌。

突然,那面挂满画像的墙裂开道缝。

墙后竟是间密室!

密室内灯火通明,当中摆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。

炉底炭火未熄,炉身刻满扭曲符文。

炉前跪着个人——正是本该在宫里的华老!

他褪去了上衣,后背皮肤布满黑色孔洞。

每个洞都塞着截干枯的人指,像插满香烛的香炉。

“来了?”华老转过脸,火光映着他诡异的笑,“正好,省得我找了。”

独眼老汉惊得松了手。

华老缓缓站起,后背的人指齐齐颤动,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!

“三百六十五味引子,今日该换新了。”

他张开双臂,墙上画像无风自动,画像里的人都睁开眼睛!

那不是画,是封在画纸里的魂魄!

三百多双眼睛同时盯着我们,瞳孔里映出熊熊烈火。

独眼老汉惨叫一声,七窍流出黑血。

他胸口的疤裂开,里面钻出三截白森森的肋骨——正是当年被取走的那三根!

肋骨像活蛇般扭动,猛地刺穿他心脏。

鲜血喷溅到丹炉上,炉盖“砰”地震开。

炉内没有丹药,只有颗硕大的、搏动的心脏。

心脏表面长满人脸,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。

“还差最后一味……”华老朝我走来。

他后背的人指纷纷脱落,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黑洞里伸出无数肉须,朝我卷来。

我抄起燃烧的梁木砸过去,肉须遇火即燃,发出焦臭。

华老痛吼,身形暴涨,皮肤下凸起挣扎的人形。

是那些被取引者的怨魂,正在反噬他!

“不……我是为长生大道……”他痛苦地抓挠自己。

指甲抠破皮肤,底下不是血肉,是密密麻麻的、写满符咒的黄纸!

原来他早不是活人,是靠符纸和药引撑着的傀儡!

黄纸遇火即燃,华老瞬间变成火人。

他在火中狂笑:“烧吧!烧干净这皮囊,我魂魄早与丹炉同寿!”

话音刚落,丹炉里那颗心脏剧烈收缩。

所有画像里的魂魄被吸入炉中。

独眼老汉的尸身也飞起来,贴到炉身上,血肉迅速融化。

炉盖合拢,炉内传出咀嚼吞咽的声音。

华老的肉身烧成灰烬,但一缕黑烟钻进炉顶气孔。

丹炉开始震动,炉身人脸凸起,想要破炉而出。

我抱起根燃烧的柱子,用尽力气撞向丹炉!

青铜炉倾倒,炉盖摔开。

里面滚出的不是丹药,是个血肉模糊的肉团。

肉团迅速生长,抽出四肢,浮现五官。

竟是年轻版的华老,睁开了眼睛!

他朝我爬来,嘴角咧到耳根:“多谢你……助我褪去旧躯壳……”

新生皮肤下,还能看见那些挣扎的人脸形状。

我绝望地后退,脚踩到个硬物。

是华老装人血的白玉瓶,瓶口还沾着菜市口的血。

想起他说“斩首之血阳气最旺”,我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瓶身。

又抓起地上散落的人引残骸——半只耳朵、几缕头发,塞进瓶口。

新生的华老已爬到我面前。

他伸出手,指甲乌黑锋利。

我把玉瓶狠狠砸在他额头!

瓶碎瞬间,所有塞进去的东西炸开。

斩首血混着人引残骸,溅了他满脸。

那些残骸竟活过来般,往他皮肉里钻!

耳朵贴在他脸颊上,长出耳道。

头发扎进头皮,往下生根。

华老惨叫,新生的身体开始崩溃。

不同命格的残骸在他体内争斗,撕扯这具不该存在的肉身。

“我是要成仙的……我不服……”他声音变成数百人的合音。

皮肤下凸起一张张人脸,争相往外挤。

最终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他炸成漫天血雾,血雾中飞出三百六十五道灰影。

灰影在空中盘旋片刻,纷纷扑向倒地的丹炉。

炉身上那些人脸终于挣脱,化作青烟消散。

火越烧越大,整间药铺轰然倒塌。

我逃出火场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燃烧的废墟上,立着个模糊的影子。

看轮廓像华老,又像独眼老汉,更像所有被取引者的聚合体。

影子朝我摆了摆手,消散在浓烟里。

三年后,我在南方小镇开了间糕点铺。

再也不碰药材。

只是每年清明,我会莫名做三百六十五块不同形状的糕点。

摆在后院石桌上,第二天总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镇上小孩传说,西河沿烧死的老妖怪变成饿鬼,到处找吃的。

我不解释,只是继续做糕点。

有个雨夜,打烊时发现柜台上多了枚铜钱。

康熙通宝,锈迹斑斑。

铜钱下压着片干枯的茶叶,仔细看,是极小的人耳形状。

窗外闪过道影子,驼背,独眼。

我追出去,巷子空空荡荡。

只有积水映着月光,涟漪里仿佛有无数张脸,朝我点了点头。

从此我再不做清明糕点。

但那枚铜钱,至今还收在抽屉最深处。

偶尔拉开抽屉,会听见极轻的叹息。

像三百六十五个人,同时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