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蚀遗痕(2/2)

桶里装满黑色药汤,热气蒸腾,散发甜腻腥气。

汤面浮着完整的人形空壳——是从老仆尸身上剥下的整张人皮!

“更衣。”庞朴园展开双臂。

两个面生的仆妇上前,为他褪去白衫。

露出赤裸上身时,我胃里翻江倒海。

那身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!

不是刺青,是凸起在皮肤下的、挣扎的轮廓。

每张脸都在蠕动,嘴巴开合,发出无声惨叫。

“这是三十年来所有‘药引’。”庞朴园抚摸胸膛,人脸随之起伏,“周家的、庞家的、还有这宅子里枉死的仆人。他们的魂魄困在我皮肉间,每张脸都是一味药,镇着周朴园的魂。”

他跨进浴桶,黑色药汤淹没身体。

人脸遇热,蠕动更剧,有几张甚至凸出皮肤,像要挣脱。

庞朴园闭目仰头,发出舒坦的呻吟。

桶中药汤开始冒泡,咕嘟咕嘟,像在煮什么活物。

子时整,雷暴最烈时刻。

一道闪电劈中天井鱼缸,缸炸得粉碎。

庞朴园猛地睁眼,瞳孔变成浑浊的乳白色。

“来了……”他颤抖着,“周朴园来收账了……”

他抓住桶沿,开始撕扯自己胸口皮肤。

刺啦一声,整片胸膛的皮肉被撕开,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。

但没有血流出来。

裂口处伸出无数黑色细丝,像发霉的棉絮,在空中挥舞。

细丝缠住漂浮的老仆人皮,将它拖进裂口。

庞朴园身体剧烈抽搐,脸孔开始融化。

是的,融化。

五官像蜡一样往下淌,堆在下巴处,又慢慢重塑。

重塑成照片上那个阴鸷男人的脸——周朴园的脸!

“三十年……”新生的嘴巴开合,声音浑厚阴沉,“我弟弟替我活了三十年,该还了。”

他从浴桶站起,浑身滴水,但皮肤光洁如新生。

只有胸口留着一道蜈蚣般的疤,疤缝里还能看见那些人脸在挣扎。

“现在。”他转向我,伸出苍白的手,“该你了。庞朴园需要新身子,我也需要新管家。”

我转身狂奔,冲出正厅。

暴雨砸在身上,天井积水已没脚踝。

东院西院所有厢房同时亮灯。

每扇窗后都站着个人影,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,有男有女。

他们都是曾死在这宅子里的人!

齐齐转头,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我。

大门锁死了,院墙太高。

我绝望地拍打门板,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
周朴园——或者说重生的庞朴园——踏着积水走来。

他每走一步,水面就浮起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
“你逃不掉。”他温柔地笑,“这宅子是个胃,专消化活人。从前消化周家人,后来消化庞家人,今夜该消化你了。”

雷光再闪时,我看见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。

是那个已经“融化”掉的、原本的庞朴园!

他像褪下的蛇皮,软塌塌挂在重生者肩上。

眼眶空洞,嘴巴却一张一合:“哥哥……好冷……”

重生者不耐烦地扯掉那层皮,扔进积水。

人皮遇水即化,变成一滩黑油,油里浮起无数细小的眼睛。

那些眼睛齐刷刷看向我。

我突然明白老仆临死话里的意思——

“他要找替身”不是指我替庞朴园。

是要我替那些困在皮肤里的人脸,成为下一味“药”!

绝境中,我扑向天井那口碎缸。

捡起最锋利的瓷片,割破自己掌心。

血滴进积水,水面漂浮的人脸瞬间沸腾!

它们调转方向,疯狂扑向重生者,撕咬他新生皮肤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重生者惨叫,身上冒出青烟。

血是纯阳之物,我这才想起自己生辰八字全阳。

而这宅子所有怨魂,都是阴邪之物!

包括这个靠邪术重生的怪物!

我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眼皮上。

再睁眼,看见的已不是宅院。

是无数黑色锁链,从地底伸出,缠在重生者身上。

每根锁链尽头都拴着个挣扎的魂魄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
最粗那根锁链拴着的,是个穿长衫的阴鸷男人。

他正拼命把重生者往地底拖。

“周朴园……”我喃喃。

那男人抬头看我,咧嘴一笑,满口黑牙。

他指了指重生者,又指了指我。

做了个交换的手势。

我瞬间懂了:周朴园的鬼魂要解脱,需要新宿主。

重生者已不堪用,而我这个全阳活人,正是最佳容器!

没等我反应,周朴园的鬼魂顺着锁链扑来。

冰凉刺骨的阴气钻进我七窍,眼前一黑。

再恢复意识时,我站在正厅,看着自己的肉身。

“我”正缓缓睁眼,瞳孔变成阴鸷的深灰色。

“很好……”我的嘴巴发出陌生声音,“三十年了,终于有具像样的身子。”

重生者——那个可怜的庞朴园——蜷缩在角落。

他新生皮肤迅速腐烂,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真身。

“哥哥……”他哀求,“放过我……”

“放过你?”我听见自己冷笑,“当年你毒死我,冒充我身份时,可想过放过我?”

我弯腰捡起瓷片,一步步走向他。

动作完全不受自己控制,像有提线在操纵肢体。

“别……我把宅子还你……钱财都还你……”

“我要的不是这些。”瓷片抵上他喉咙,“我要你尝遍我受过的苦。雷蚀痕、魂缠身、每夜重温罪孽——这些,你都要替我受下去。”

瓷片划过,重生者喉咙裂开。

没有血,涌出的是黑色粘液,和无数尖叫的细小魂魄。

那些困在他皮肤里的人脸终于挣脱,扑到他身上啃食。

他在地上翻滚,渐渐化成一滩黑水。

黑水里浮起张完整的人皮,是庞朴园最初的模样。

人皮睁开眼睛,流下两行血泪,沉入水底。

我转过身,看向铜镜。

镜中人是我的脸,但眼神完全变了。

阴鸷、冷酷、带着三十年积怨的毒火。

周朴园的鬼魂,彻底占据了我的身体。

宅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。

暴雨停了,月光照进天井,积水如镜。

镜中映出无数人影,齐齐朝我跪拜。

他们都是曾死在这里的周家仆役、女眷、还有那个投井的梅侍萍。

我——周朴园——满意地点头。

“从今日起,颐园还是周家的颐园。”

声音在宅院里回荡,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有什么东西,随着鬼魂易主,正在彻底腐朽。

而我真正的魂魄,被困在这具身体的角落。

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提起笔,在账簿上写下:

“宣统三年七月十五,收新仆吴启明,全阳命,替主受厄。”

字迹未干,窗外又响起雷声。

新一轮暴雨将至。

我知道,今夜开始,我要每夜重温周朴园的罪孽。

每夜被雷蚀痕灼烧。

每夜听梅侍萍唱戏。

每夜看着镜中这张陌生的脸,慢慢变成真正的周朴园。

直到下个全阳命的人出现。

直到这无穷无尽的轮回,找到下一个替身。

月光下,我抬起手,看见指尖开始浮现黑色纹路。

第一道雷蚀痕,来了。

而宅子深处,传来女人幽幽的唱戏声。

这次,我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屋子……连墙壁都吃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