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火窃骨(2/2)
无面的脸上裂开条缝,发出嘶哑的声音:
“册子……还我……”
我缩到墙角:“被、被衙役拿走了……”
“撒谎。”绿火人形抬手一指。
隔壁老疯子突然惨叫,身体从内而外冒出绿火!
几息之间烧成灰烬,灰烬里浮起本册子——正是我那本红皮的!
原来册子早被牢头偷走,藏在老疯子那里!
绿火卷起册子,人形开始膨胀。
“四十七场火债……九具劫魂……”它满意地叹息,“还差一具……就圆满了……”
它朝我飘来,我绝望地闭上眼。
却听见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
睁眼看,独眼汉子不知何时站在牢门外!
他手里举着面铜镜,镜面反射绿火,竟逼得火焰倒退。
“阴火神,按约定,最后一具劫魂该我指定。”
独眼汉子声音沉稳,完全不像白日那副混混模样。
绿火人形扭曲:“时辰将过……子时三刻前……必须喂饱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独眼汉子咧嘴笑,疤脸狰狞,“这位吴司库,生辰八字全阴,正是最佳的‘劫火引子’。用他饲神,抵得上十具普通劫魂。”
我如坠冰窟:“你们是一伙的!”
“岂止一伙。”独眼汉子抚摸脸上伤疤,“这疤就是三十年前,我给天锦祥放第一把火时烫的。东家靠我纵火敛财,我靠趁火打劫分赃。只是没想到,他连我也想献祭。”
他转向绿火人形:“今夜我救你出来,从此你归我。我替你寻劫魂,你保我富贵。如何?”
绿火人形沉默片刻,突然尖啸!
“叛徒……都该吃……”
它扑向独眼汉子,却被铜镜死死挡住。
原来镜面涂着厚厚一层朱砂,正是阴火的克星!
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抖开是满包赤红色粉末。
“鸡冠血混雄黄,专破阴火!”他撒向绿火。
绿火遇粉,发出“嗤嗤”响声,迅速萎缩。
人形溃散,缩回拳头大的火团,在空中乱窜。
“现在服了?”独眼汉子摸出个小铜鼎,“进来吧,跟我三年,保你香火不绝。”
绿火团犹豫片刻,钻进铜鼎。
鼎盖合上,刻在上面的符咒亮起红光。
独眼汉子长舒口气,这才看向我。
“让你死个明白。阴火神本是一缕枉死者的怨火,被天锦祥初代东家所获。他发现自己纵火后,若有贪婪者趁火打劫,劫掠者的魂魄会被阴火吞噬,转化成庇佑他的力量。”
“于是代代相传,每三年纵一次大火,引诱贪心者入劫。三十年来,四十七场火,吞了四百多具劫魂。只是东家越来越贪,连我这放火人也要献祭,我只好反了。”
他提起铜鼎:“有了它,我就是新的阴火神主。至于你——”
他掏出一把匕首:“全阴命格,正好做铜鼎的‘鼎足’。杀了你,把你的魂炼进鼎里,阴火就彻底归我了。”
我退无可退,突然想起红皮册子上的细节。
“等等!你说东家连你也要献祭,可册子上写‘饲以劫火者魂魄九具’!今晚火场里死了八个劫掠者,加上东家自己才九个!你根本不在名单里!”
独眼汉子一怔:“什么?”
“你早被排除在外了!”我嘶喊,“因为你知道太多,东家根本不信你!真正的第九具劫魂,是留给——”
话没说完,牢房地面轰然炸裂!
那个本该被烧死的天锦祥东家,从地底爬了出来!
他浑身焦黑,皮肉碳化脱落,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。
但骨头表面流动着绿色火焰,像一层液态的鬼火。
“说对了。”骷髅的下颌开合,发出噼啪声,“第九具劫魂,是留给我自己的。”
独眼汉子大惊:“你……你没死?!”
“死了,但又活了。”骷髅抬手,绿火从指骨涌出,“三十年来,我献祭了四百多人,早把自己炼成了‘活劫魂’。今夜借火蜕去凡躯,正好与阴火神合一,成就火魃之身!”
它抓向铜鼎,独眼汉子挥匕首刺去。
匕首穿过肋骨,却像刺进空气,毫无作用。
“凡铁伤不了我。”骷髅轻笑,一把夺过铜鼎。
揭开鼎盖,里面那团绿火欢呼雀跃,钻进骷髅胸腔。
骷髅浑身绿火大盛,烧穿了牢顶!
月光照下,它悬浮半空,白骨开始增生血肉。
几个呼吸间,竟变回东家生前的模样!
只是皮肤下隐隐透出绿光,双眼是两个燃烧的火窟窿。
“成了……终于成了……”他仰天长笑,“火魃之身,不死不灭!从此天下之火,皆为我食!”
独眼汉子转身要逃,被东家隔空一抓。
五道绿火锁链缠住他四肢脖颈,提到空中。
“老伙计,多谢你这些年帮我放火。”东家温柔道,“现在,该你当第一份火食了。”
锁链收紧,独眼汉子惨叫着被绿火吞没。
烧得连灰都不剩。
东家这才看向我:“至于你,全阴命格,正好做我火魃之身的‘阴枢’。炼了你,我就能白日行走,不惧阳光。”
他伸手按向我头顶,我绝望闭目。
却听见“噗嗤”一声,像水浇灭火堆。
睁眼看见东家胸口透出半截刀尖!
刀身赤红,刻满符文,正是独眼汉子那把匕首!
独眼汉子竟没死,从东家背后阴影里钻出!
“蠢货,我早知道你要炼火魃。”他狞笑,“匕首早涂了我的血——四十七场大火,四百多条人命,所有因果都在血里!你吞了,就等着业火焚身吧!”
东家僵住,胸口伤口喷出漆黑的血。
血落地即燃,烧出一个个挣扎的人形。
是那些被献祭者的怨魂!
他们从血火中爬出,扑到东家身上撕咬。
“不……我是火魃……我该不灭……”东家惨嚎着,身体开始崩解。
绿火从内而外反噬,把他烧成一团扭动的火炬。
火炬中传出数百人的合音:“还我命来……还我命来……”
最终“轰”地炸开,火星四溅。
每点火星落在地上,都化作一小团绿火。
火中映出张痛苦的人脸,哀嚎着渐渐熄灭。
只有最大那团绿火悬在空中,正是阴火神本体。
它似乎虚弱了许多,火焰明灭不定。
独眼汉子掏出个新铜鼎:“来,跟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绿火猛地扑向他面门!
钻进他七窍,从内而外烧起来!
“畜生……你想炼化我……我先吃了你……”绿火在他体内嘶吼。
独眼汉子满地打滚,惨叫渐渐微弱。
最终也化作一堆灰烬,灰里滚出那团绿火。
它更小了,只剩蜡烛火苗那么大。
飘到我面前,声音细若游丝:
“四百年了……我本是明朝织户……被东家烧死炼成阴火……”
“我不想害人……是被迫的……求你……给我个解脱……”
我颤抖着问:“怎么解脱?”
“找个全阴命格的人……自愿让我附身……再用朱砂混公鸡血涂遍全身……连我一起烧死……”
“我会死吗?”
“会……但你的魂能入轮回……我的怨气也能散……”
我看着那点微弱的绿火,想起册子上那些枉死者。
想起火场里那些贪婪的劫掠者,他们也有父母妻儿。
四百年的冤债,该了结了。
我点头:“好。”
绿火钻进我眉心,一股极寒瞬间蔓延全身。
我捡起独眼汉子遗落的匕首,割破手腕。
用血在牢壁上画了个火字,拆开看是“人劫”二字。
然后撞翻油灯,火苗蹿上稻草。
我盘腿坐在火中,念起小时候祖母教的往生咒。
火焰吞没身体时,不觉得烫。
只觉得温暖,像回到母胎。
最后一眼,看见那点绿火从我头顶飘出。
火焰里浮现出张清秀女子的脸,朝我微微一笑,消散在火光中。
翌日,牢头发现我“自焚”身亡。
地上灰烬里,有几十颗晶莹的珠子,像泪滴。
珠子遇风即化,只留淡淡檀香味。
此后三十年,江宁府再无故意纵火的大案。
只在每年腊月二十三,总有人在火场遗址烧点纸钱。
纸灰打着旋儿上升,像在叩谢什么。
而我从那场火里活了下来,你信么?
不,活下来的不是我,是那四百个枉死者的执念。
他们借我的眼睛看着这人间,看着还有没有人“趁火打劫”。
看着那些贪心者,会不会在某场大火里,被绿火盯上。
所以你看,今晚你听了这个故事。
窗外是不是正好有消防车经过?
红光照在你脸上,一闪,一闪。
像不像某种火焰,在挑选它的劫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