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囊牵丝客(2/2)
“由不得你。”灵芝鬼魂飘到梁上,垂下条白绫,“胡班主的咒,必须用命解。你不死,我和二黑的魂永世被困。”
皮影抱住我,牛皮贴着我皮肤,开始融合!
我能感觉到,它的“皮”正在渗进我的身体,想把我整个包裹起来!
绝望中,我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胸口“戏”字上。
师父说过,童子血可破邪咒——我年过三十未婚,勉强算童子。
血染“戏”字,发出“嗤嗤”响声,冒起青烟。
皮影惨叫一声,被弹飞出去,牛皮上多了个焦黑的手印。
灵芝鬼魂怒号:“你敢反抗!”
他扑下来,鬼爪直掏我心窝!
千钧一发,戏院大门被撞开。
冲进来个跛脚老汉,手里举着面铜锣!
“住手!”老汉猛敲铜锣,震耳欲聋的锣声让鬼魂和皮影同时僵住。
是茶馆对街修鞋的葛大爷!
他撕下脸上伪装——竟是师父冯瞎子!
不,是师父的脸,但眼神完全不一样,锐利如刀。
“灵芝,三十年不见,你还是这么蠢。”
“师父”冷笑,又敲一锣,灵芝鬼魂痛苦地蜷缩起来。
“胡……胡班主?!”灵芝声音发抖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——师父是胡班主?!
“没想到吧?”胡班主——现在该叫他冯瞎子了——踱步上台,“当年二黑那小子以为我追不上他,殊不知,我早在他身上下了‘戏奴印’。他逃到哪里,转世成谁,我都知道。”
“我故意放他逃,就是要等他转世身长大,魂肉成熟。”
“现在时机到了——灵芝的鬼魂,二黑的皮囊,加上这半魂转世身,正好炼成‘三魂戏偶’!”
他踢了踢地上的皮影:“你以为这是二黑?错了,这是我用三十六张人皮拼的‘诱饵’,专钓你这痴情师兄的魂。”
又指向灵芝:“你以为你是灵芝?错了,你只是灵芝的一缕执念,真正的灵芝魂,早被我炼进钟馗皮影里了。”
最后看向我:“你以为你是二黑转世?错了,你是我用戏法造的‘假人’,从小养大,就为今夜凑齐三魂,打开‘戏仙墓’!”
我瘫坐在地,世界观彻底崩塌。
一切都是假的?我的记忆、身份、甚至存在,都是被塑造的?
灵芝鬼魂嘶吼着扑向胡班主,却被他用铜锣罩住。
皮影也想逃,被他一脚踩住。
“别急,好戏才开场。”胡班主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皮影。
正是钟馗!
他将小皮影贴在额前,念动咒语。
戏院里突然阴风大作,所有座椅哗啦翻倒,地面裂开条缝!
裂缝中升起座白玉戏台,台上摆着三口红漆棺材。
棺材盖自动滑开,里面躺着三具身穿戏服的尸骸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三魂戏偶’。”胡班主眼中放出狂热的光,“灵芝、二黑、还有我早夭的儿子——他们生前是师兄弟,死后也该同台。用你们的魂激活他们,我儿就能借尸还魂!”
原来如此!什么仇什么怨,都是幌子。
胡班主真正的目的,是复活自己的儿子!
灵芝鬼魂在铜锣里挣扎:“你儿子……是病死的……与我们何干……”
“当然有关!”胡班主怒吼,“他临死前说,想再看你们同台演《钟馗嫁妹》!是你们,那夜逃了戏,害他抱憾而终!”
他一把抓起我,又拎起皮影,将我们扔进棺材之间的空地。
“现在,补上那出戏!”
胡班主开始操演钟馗小皮影,我们的身体随之舞动。
像真正的皮影戏,只是演员是活人、鬼魂和人皮偶。
每动一下,我就感觉魂魄被抽离一分。
灵芝鬼魂的惨叫声越来越弱,皮影则彻底瘫软,变回普通牛皮。
白玉戏台上的三具尸骸,却慢慢坐了起来。
他们睁开眼睛,眼眶里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绿火。
“成了……快成了……”胡班主老泪纵横,“我儿……爹这就让你回来……”
就在第三具尸骸——他儿子的尸身——即将站起时,异变突生。
那具尸骸突然转头,一口咬在胡班主脖子上!
“逆……子……”胡班主惊骇挣扎。
尸骸喉咙里发出咯咯怪笑:“爹……我等这天……等了好久……”
它撕开自己的戏服,胸口赫然也有个“戏”字烙印!
“当年……是你……把我做成第一个‘活皮影’……说我天分不够……死了才能成角儿……”
胡班主儿子早就死了,死在自己亲爹手里!
所谓的“病故”,不过是掩盖真相!
“我扮成病弱,让你以为我是病死……”尸骸咬下胡班主一块肉,咀嚼着,“其实那晚,是我在你们茶里下了药……灵芝师兄的皮,是我帮你剥的……二黑师兄逃跑,是我开的门……”
它指向我:“这个转世身,也是我托梦让你造的……我需要三个‘戏魂’重聚,才能彻底脱离你的操控……”
胡班主瘫在血泊里,眼珠凸出:“你……你一直醒着……”
“当然。”尸骸站起来,绿火眼眸扫视全场,“三十年,我一直在等。等灵芝师兄的执念化成鬼,等二黑师兄的皮囊找到替身,等爹你……老到无力反抗。”
它走到我面前,腐烂的手指抬起我下巴。
“至于你,可怜虫。你谁都不是,只是我用戏法捏的泥人,灌了二黑师兄残留的记忆。”
“但没关系,今夜之后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我们三个的魂合一,就能炼成真正的‘戏仙’,永生永世,唱不完的戏。”
灵芝鬼魂在铜锣里尖笑:“好!好!师弟好算计!那我们联手,先吃了这老鬼!”
“不。”尸骸摇头,“师兄,你也只是棋子。”
它一脚踢翻铜锣,灵芝鬼魂飘出,却被他张口吸进肚里!
“三个魂,我都要。”尸骸满足地叹息,又吸走皮影上残留的二黑魂气。
最后看向我:“该你了。”
我闭上眼,准备迎接终结。
却听见师父——或者说,胡班主残留的意识——在血泊里喃喃:
“戏奴印……反咒……用你自己的血……写‘破’字……”
我猛地睁眼,咬破另一只手指,用血在胸口“戏”字上,重重写了个“破”!
血字发出刺目红光,尸骸惨叫倒退!
它胸口的“戏”字开始燃烧,绿火从七窍喷出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戏奴印只能主人解……”
“因为我才是真正的主人。”胡班主挣扎坐起,脖子伤口汩汩冒血,“儿子,爹早防着你……这转世身,我用了自己的心头血塑魂……他算我半个分身……他的血,就是我的血……”
尸骸崩溃了,边燃烧边嘶吼:“你连自己都算计?!”
“做戏的,谁不演全套?”胡班主惨笑,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尸骸烧成灰烬,白玉戏台轰然坍塌。
灵芝和二黑的尸骸也化作飞灰。
只有那具皮影还躺在地上,牛皮焦黑,眼珠碎裂。
我爬过去,捡起一颗滚落的眼珠——是琉璃做的,根本不是真人眼。
从头到尾,都是戏。
我抱着皮影走出庆云楼时,天已微亮。
茶馆照常开张,街坊打招呼:“冯先生早啊,今儿讲什么段子?”
我低头看看自己——不知何时,我穿上了师父的长衫,手里拿着他的惊堂木。
镜中那张脸,竟与师父有七分相似。
胸口“戏”字已经消失,但月牙疤还在。
隐隐作痛,像在提醒我,昨夜不是梦。
后来我把皮影葬在师父坟旁,立了个无字碑。
每年清明,碑前总有人放三杯酒,不知是谁。
而我继续在茶馆说书,专讲《小二黑》。
每次讲到结局,我都会添一句:
“戏是假的,看戏的人是真的。可要是连看戏的人也是戏子扮的,那这台戏,到底演给谁看呢?”
台下总有位灰衫客,听到这儿就起身离开。
有一次我追出去,巷子空空,只有地上一张泛黄戏票。
票上印着:《钟馗嫁妹》,演员:灵芝、二黑、胡小班。
民国二十三年秋,庆云楼,夜场。
那晚,我确实在庆云楼。
但我究竟是看戏的,还是演戏的?
谁知道呢。
这世道,人人都是皮影,背后都牵着线。
只是有的线看得见,有的线,连牵线人自己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