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二个夏天(2/2)

梳髻老太太,一九八〇年夏……

密密麻麻,几乎整个村子的人,都在这里了。死亡年份横跨七九到八一,但月份,全都不同。

只有季节,似乎永远停留在某个炎热的时段。

“看到啦?”

郑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吴启骇然转身,只见郑海站在后门口,鼻梁塌陷,鲜血糊了半张脸,却还在笑。

“他们都死了,死在不同的‘夏天’。”郑海抹了把血,手指在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,“可树需要人‘活’着。需要人‘记得’村子还活着。”

他一步步走近,脚步声在坟地松软的土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所以树把我们都‘种’回来了。用我们的身子,用我们的脸。”郑海张开双臂,“可它种得不好,记性总会出错。总有人‘记得’自己怎么死的,总有人‘记得’不该记的事。”

他在吴启面前站定,眼珠子里映出吴启惨白的脸。

“得有人去提醒,去‘纠正’。得有人去告诉树,谁又快想起来了。”郑海咯咯笑起来,“我做了好久这个‘纠正人’了。可我也快撑不住了,我‘记得’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
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哀求:“吴启,你替我,好不好?喝了汤,你就只‘记得’该记的。你会帮我守着村子,守着树。”

“那你呢?!”吴启嘶声问。

郑海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神情。

“我?”他轻轻说,“我太累了。我想躺回去。躺回我的坟里,真正地‘死’。可树不让我死,除非……有新的‘纠正人’。”

坟地里的土,开始微微蠕动。

一只手,从写着郑海名字的坟包里,破土而出。那手干枯发黑,指甲老长。

紧接着,旁边几个坟包也陆续伸出僵直的手臂。空气中甜腻的腥味浓到令人作呕。

“他们在欢迎你。”郑海柔声说,“欢迎新的守护者。”

那妇人又出现了,端着第三碗汤,堵住了吴启退回屋子的路。

前无去路,后有坟墓。吴启被逼到了坟地中央。

他脚下一绊,跌坐在一个矮小的坟堆前。木牌上写着“郑小妹,一九七九年夏,六岁”。

他猛地想起,郑海从未提过有个妹妹。

就在这时,那写着郑海名字的坟包里,坐起来一具躯体。

衣服烂成了絮,脸是骷髅,眼窝空洞。但它“看”向了郑海。

郑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那是真正的恐惧。

“不!不行!我还没找到替身!你不能拉我回去!”

骷髅张开下颌骨,发出风吹过空洞的呜呜声。坟地里的所有手臂,都转向了郑海。

妇人手里的碗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她僵硬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回了屋子,关上了门。

仿佛接下来的事,与她无关。

郑海想跑,但坟土里伸出更多黑手,抓住了他的脚踝。他摔倒在地,被无数枯手拖向那个属于他的坟坑。

“吴启!帮我!”他十指抠进泥土,犁出深深的沟,“我不想回去!我不想烂在里面!求求你!”

吴启蜷缩在妹妹的坟边,浑身发抖,动弹不得。

他看着郑海被拖到坟边。看着那具坐起的骷髅,伸出骨手,按在了郑海的头顶。

郑海的惨叫戛然而止。

他的身体开始萎缩,皮肤失去光泽,血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,迅速干瘪下去。头发变白,脱落。牙齿松动,掉在土里。

短短几十秒,一个活生生的郑海,变成了一具和旁边骷髅几乎一样的干尸。

然后,那具“新”的干尸,被枯手们推进了坟坑。泥土自动翻涌,将它掩埋。

而原先那具坐起的骷髅,却缓缓站了起来。它身上的腐肉碎屑簌簌掉落,但裸露的骨骼表面,开始滋生出细小的肉芽,覆盖上新鲜的、带着血丝的皮肤。

五官逐渐浮现。

最后,它——或者说,他——站在了吴启面前。

穿着郑海刚才的衣服,顶着郑海的脸。甚至鼻梁上还带着刚才被打断的伤痕和血迹。

他活动了一下新的脖子,发出咔吧轻响。

然后,他对着吴启,露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、眼角堆满皱纹的笑容。

“现在,”新郑海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该你了。”

吴启想逃,双腿却软得像泥。他看着新郑海弯下腰,捡起了妇人掉在地上的碗。碗没碎,里面还剩一点底。

新郑海走到那棵槐树下,用碗底刮下一点树干上渗出的、暗红色的黏稠树胶。树胶混着残余的黑色汤汁,在碗底冒着泡。

他端着碗,走向吴启。

“喝了吧。喝了,你就‘对’了。”新郑海蹲下身,语气温和,“你会‘记得’你是来看望老朋友,然后劝他别胡思乱想。你会‘记得’我爹是八一年没的,树一直好好的。你会回到城里,过你的日子。”

他用沾血的手指,蘸了一点碗里混合物,抹在吴启颤抖的嘴唇上。

那味道,甜腥无比,直冲脑髓。

“只要村子还在,只要树还需要人‘活’着,你就得时不时回来‘看看’。”新郑海的眼睛深不见底,“你得帮我‘纠正’那些快要‘记起来’的人。就像我今天对你做的一样。”

吴启的意志在崩溃。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坟,看着坟地里那些无声挥舞的枯手。

他知道,如果不喝,那些手就会把他拉进某个空坟,把他变成新的养料,然后又一个“吴启”会从坟里爬出来,回到城里,继续生活。

可那个“吴启”,还是他吗?

“喝了,至少‘你’还存在一部分。”新郑海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,把碗沿抵到他嘴边,“只是改掉一些‘错’的记忆。不喝,你就彻底没了。选吧。”

浓烈的气味钻进鼻腔,吴启的大脑开始昏沉。眼前的景象晃动起来。

他仿佛看到自己回到了城市,向同事讲述这个平静的小村,讲述老朋友无端的臆想。

他仿佛看到自己某天又接到电话,另一个“朋友”需要帮助,需要他去“劝说”。

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夏天,轮回往复,他一次次走进不同的村子,不同的房屋,端着同样的碗。

无穷无尽。

碗里的液体,流进了他因绝望而微张的嘴里。

三个月后。

吴启坐在办公室里,处理着文件。窗外阳光明媚。

同事路过,随口问:“上次你去那个什么村看朋友,怎么样?他没事吧?”

吴启抬起头,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,眼角堆起熟悉的皱纹。

“没事,就是记性不好,老胡思乱想。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,“我劝了他好久,总算把他劝明白了。”

茶水倒映着他的眼睛,深不见底。

“人嘛,总得学会记住‘对’的事,忘了‘错’的事。你说是不是?”

他抿了口茶,看向窗外远处。城市的天际线下,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夏日特有的、朦胧的热气。

就像某个被无数夏天困住的小村庄。

而他的舌尖,似乎永远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甜腻的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