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伤成为河流(1/2)
童笑笑的母亲从去年开始,每天固定哭三场。
早晨七点,对着煎糊的鸡蛋哭。中午十二点,看着电视里的公益广告哭。晚上九点,摸着父亲遗照哭。每次哭十分钟,准时开始,准时结束,像某种虔诚的仪式。
童笑笑起初还安慰,后来习惯了,甚至能根据母亲的哭声判断时间。七点零五分的哭声带点焦糊味,十二点的哭声混着电视背景音乐,九点的哭声最沉,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。
直到上个月,她发现母亲哭完后,眼泪没有擦掉,而是用一个小玻璃瓶接住。瓶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,透明里泛着极淡的蓝,对着光看,有细碎的光点在游动。
“妈,你接眼泪干什么?”
母亲慌慌张张盖好瓶子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留个念想。”
童笑笑没追问。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后,行为一直有点怪,医生说这是哀伤反应,需要时间。
但上周三,事情开始不对劲。
母亲哭的时候,童笑笑注意到,眼泪不是从眼角流出来的。是从眼眶正中央,凭空沁出,然后才顺着脸颊滑落。一滴,两滴,三滴,像有人用极细的针管在眼球后面注射。
而且眼泪的颜色变了。早晨那场还是透明的,中午变成淡蓝,晚上变成浅紫。接在瓶子里,会分层,像鸡尾酒。
童笑笑偷偷倒了一滴在纸巾上。眼泪没有晕开,而是聚成一颗完美的小球,在纸巾表面滚动,最后停在中央,凝固成一颗微小的、半透明的珠子。她捏起珠子,对着灯看,珠子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——非常微小的、像单细胞生物一样的游动痕迹。
她把珠子放进水里。珠子溶解的瞬间,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彩色油膜,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,像雨后泥土混着铁锈,还有一丝……甜腻?
那天晚上,童笑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,河水是各种颜色的液体混合而成,缓慢流动。河岸两边站着无数人,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哭泣,眼泪汇入河中。她低头看河水,水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,是无数张重叠的、哭泣的脸。
醒来时,她发现枕头上有一颗淡蓝色的泪珠。不是她的,她没有哭。泪珠是从天花板滴下来的。
她抬头看,天花板干干净净。但第二滴又落下来,这次是淡紫色,落在她手背上。冰凉,然后迅速渗进皮肤,留下一个浅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记。
印记的位置开始发痒。她抓了抓,痒变成刺痛,刺痛变成灼烧感。她冲到浴室,用冷水冲手。水流过那个位置时,她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的,像啜泣的声音,从她手背的皮肤下传来。
童笑笑疯了似的用肥皂搓洗,用酒精擦拭,甚至用指甲去抠。但印记像纹身一样,牢牢印在皮肤上,而且颜色在加深,从几乎透明变成淡蓝。
手背不疼了,但那个位置开始有感觉——不是触觉,是情绪。一阵淡淡的、不属于她的悲伤,从印记处蔓延上来,像墨水滴进清水,缓慢但持续地染黑她的情绪。
她想哭。不是因为她想哭,是因为那个印记想让她哭。
她咬紧牙关,冲进母亲房间。母亲还在睡,枕边放着三个玻璃瓶,分别标着“晨”“午”“夜”。瓶子里已经积了半瓶眼泪,颜色各异,在月光下发出诡异的微光。
童笑笑摇醒母亲:“妈!你到底在干什么!”
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童笑笑手背上的印记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碰到了?”
“碰到什么?这是什么!”童笑笑举起手。
母亲颤抖着坐起来,抓住她的手,盯着那个印记。然后,她哭了。这次不是定时定点的哭,是真哭,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,掉在童笑笑手背上。
奇迹发生了。母亲的眼泪碰到印记的瞬间,印记开始变淡,然后消失了。那股外来的悲伤情绪也随之褪去。
童笑笑愣住了。
母亲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:“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咱们家的女人……不一样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“你外婆,我,现在可能还有你。咱们的眼泪……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
“能治病。”母亲低下头,“去年,你爸走后,我差点随他去。然后来了一个老太太,她说她能让我好受点,但需要我的眼泪做药引。我试了,她给了我一小瓶药,吃了确实不难受了。但代价是,我每天要哭三场,收集眼泪给她。”
童笑笑觉得荒谬:“什么老太太?你给她眼泪,她给你药?治什么的药?”
“治心碎的药。”母亲苦笑,“她说,心碎是种病,需要眼泪做药引才能治。但眼泪必须是真悲伤,定时定点,保持纯度。所以我要每天哭三场,不能多不能少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在吃那个药?”
母亲摇头:“早就不吃了。但停不下来。一停药,就感觉心里空了个大洞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只能继续哭,继续收集眼泪。老太太每月来收一次,给我新的药。”
童笑笑感到一股寒意:“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?”
“很普通,六十多岁,穿灰色衣服,说话慢悠悠的。”母亲想了想,“但她眼睛很奇怪,瞳孔是淡蓝色的,像……像眼泪的颜色。”
“她住哪?”
“不知道。每次都是她来找我。”
童笑笑决定查清楚。她请了假,开始跟踪母亲。母亲的生活很规律,买菜做饭看电视,唯一特别的就是那三场哭泣。童笑笑用手机录下来,慢放观察。
慢放下,她看到了诡异的一幕:母亲哭的时候,眼球表面会浮现出极细的纹路,像某种符文。眼泪从符文的交叉点沁出,带着微光。眼泪落下时,会在空中短暂悬浮,然后才加速坠落进瓶口。
这不是正常的哭泣。
童笑笑把视频发给一个学医的朋友。朋友回复:“你妈的眼睛……瞳孔周围那些纹路,我没见过。有点像角膜上的微血管增生,但排列太规则了。你最好带她去医院。”
还没等去医院,老太太来了。
那是个周日下午,童笑笑在房间看书,听到门铃响。母亲去开门,然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。童笑笑悄悄走到门后,从猫眼看出去。
老太太确实六十多岁,灰色外套,头发花白。但她的眼睛——瞳孔真的是淡蓝色的,而且在发光,极淡的蓝光。她接过母亲递来的三个瓶子,仔细看了看,点点头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。
“这个月的药。”老太太声音沙哑,“记住,不能断。断了,心碎会复发,而且会更严重。”
母亲接过药包,手在抖:“王婆婆,我女儿……她好像也……”
老太太眼睛眯起来:“她碰到了?”
“一滴眼泪滴在她手上了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笑容很怪,嘴角咧开,但眼睛没笑:“那她也是候选人了。好事,你们母女可以一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她也有这个天赋。”老太太凑近一点,“女人的悲伤,是宝贵的资源。你一个人的产量有限,加上你女儿,就能多一份。”
母亲声音提高:“不行!别碰我女儿!”
“已经碰了。”老太太平静地说,“眼泪滴上,就是认主。她现在已经是悲伤容器了,不开发,就会浪费。浪费天赋,会遭报应的。”
童笑笑忍不住,拉开门:“什么报应?”
老太太转头看她,淡蓝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:“啊,候选人本人。报应嘛……就是被自己的悲伤淹死。你身体里已经开始积攒悲伤了,不通过眼泪排出来,就会在体内堆积,最后……”
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。
童笑笑不信:“你吓唬谁呢?”
老太太没说话,只是伸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碰童笑笑的手背——之前有印记的位置。
一瞬间,童笑笑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来。不是她的悲伤,是无数人的悲伤,混杂在一起,像黑色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她看到无数画面:失去孩子的母亲,失去爱人的青年,失去一切的老人……所有的绝望,所有的痛苦,全冲进她脑子里。
她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。
但她的眼泪,是黑色的。
滴在地上,像墨点。
老太太弯腰,用一个小瓶子接住那些黑泪:“看,天赋觉醒得多快。”
母亲冲过来抱住童笑笑:“你对她做了什么!”
“只是帮她释放了一点。”老太太盖好瓶子,“她体内积攒的悲伤太多了,不排出来,真的会出事。现在,她有两个选择:要么跟我学怎么管理悲伤,要么等悲伤积累到临界点,砰——”
童笑笑抬头,眼睛红肿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老太太微笑,“每天哭几场,把悲伤变成眼泪,收集起来。我会来收,付你报酬。不仅是钱,还有药——治心碎的药,治各种情绪病的药。悲伤是原料,我们能把它变成治愈别人的良药。”
“治什么病?”
“所有因情绪引起的病。”老太太眼睛发光,“抑郁症,焦虑症,创伤后应激障碍,甚至一些生理疾病。用恰当的悲伤眼泪做药引,都能缓解。这是慈悲的事业。”
童笑笑觉得哪里不对,但刚才那股悲伤太真实了,她现在还浑身发冷。她确实感觉到,身体里有种沉重的、阴郁的东西在堆积,需要释放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骗没骗我?”
“你可以去见见其他‘容器’。”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“明天下午三点,这个地址,有分享会。来看看,再决定。”
名片上只有一个地址:青松路44号,心斋。
老太太走了。童笑笑坐在地上,看着手背上重新浮现的印记——这次是黑色的,像一滴墨渍。
母亲抱着她哭: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不该让她进来……”
童笑笑拍拍母亲的背:“明天,我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下午,童笑笑找到青松路44号。那是一栋老式别墅,门口挂着“心斋情绪疗愈中心”的牌子。按门铃后,一个年轻女人开门,笑容温和。
“是童小姐吧?王婆婆交代过了,请进。”
里面布置得像高级会所,柔和的灯光,舒缓的音乐,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。客厅里坐着十几个人,全是女性,年龄从二十多到六十多不等。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:眼睛很亮,瞳孔颜色异常——淡蓝,淡紫,淡绿。
王婆婆坐在主位,看到童笑笑,点点头:“找个位置坐吧。我们正要开始。”
分享会开始了。每个女人轮流讲述自己的故事:如何发现眼泪能治病,如何加入,如何用悲伤帮助他人。她们展示病例记录,有抑郁症患者服药后好转的,有焦虑症患者恢复正常的,甚至有一个癌症晚期病人,用了“特制悲伤药剂”后疼痛减轻。
听起来像慈善组织。
但童笑笑注意到细节。每个讲述者在说到“收集眼泪”时,眼神都会闪烁一下。说到“报酬”时,会不自觉地搓手指。说到“治疗过程”时,语气会变得机械,像背诵。
轮到童笑笑,王婆婆微笑:“新朋友也说说?你感觉到体内的悲伤了吗?”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童笑笑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感觉到了。很重,很黑。”
“那就释放吧。”王婆婆递过来一个小瓶子,“在这里,第一次释放是免费的。让大家看看你的天赋。”
童笑笑接过瓶子。她其实不想哭,但一握住瓶子,那种悲伤感就涌上来了。不是她的悲伤,是外来的,像有人把悲伤直接注射进她血管。眼泪开始流,滴进瓶子里。
她的眼泪,是深灰色的。
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。
“多纯的悲伤……”一个年轻女孩喃喃道。
“颜色真深,质量一定很好。”一个中年妇女评价。
王婆婆眼睛发亮:“好,很好。童小姐,你的天赋很高。愿意加入我们吗?待遇从优,而且,我们可以帮你母亲彻底治愈心碎病——不是用药维持,是根治。”
童笑笑擦掉眼泪:“怎么根治?”
“用足够浓度的‘喜悦眼泪’对冲。”王婆婆解释,“悲伤眼泪是原料,喜悦眼泪是解药。但喜悦眼泪很难收集,需要真正的、纯粹的喜悦。我们库存不多,但如果你的产量高,可以兑换。”
童笑笑心动了。如果能让母亲好起来……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每天收集三次眼泪,每次十分钟。我们会提供情绪激发剂,帮助你产生高质量的悲伤。收集的眼泪按颜色和纯度分级,兑换积分。积分可以换钱,换药,换喜悦眼泪。”王婆婆顿了顿,“但有个条件:一旦加入,至少签约五年。五年内不能退出,否则要支付违约金——你收集的所有眼泪价值的十倍。”
童笑笑犹豫了。
王婆婆补充:“而且,只有加入,我们才会给你抑制剂。不然你体内的悲伤会继续积累,最多一个月,就会到达临界点。到时候,你会被自己的悲伤吞噬,变成……行走的悲伤源,影响周围所有人。”
这不是选择,是威胁。
童笑笑看着周围那些女人的眼睛。她们的眼神,现在看起来不是明亮,是空洞。像被掏空了的容器,只剩下采集眼泪的本能。
她想起手背上那个印记,想起梦里那条眼泪汇成的河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站起来。
王婆婆笑容淡了:“当然,给你三天时间。但提醒你,你体内的悲伤,等不了三天。”
回到家,童笑笑开始调查。她在网上搜索“眼泪治病”“悲伤收集”,结果大多是伪科学文章。但在一个小众论坛里,她找到一篇匿名帖子,标题是“我在眼泪农场工作了三年”。
点进去,楼主详细描述了一个组织,收集女性的悲伤眼泪,声称用于制药。但楼主发现真相:那些眼泪不是用来制药,是用来喂养某种东西。
“他们在别墅地下养着‘悲伤之种’。”帖子写道,“那是一种活物,以高纯度悲伤为食。眼泪喂下去,它会生长,分泌出一种黏液。那种黏液才是真正的‘药’,能暂时缓解情绪病,但会上瘾。而且,喂养时间越长,采集者的眼睛会逐渐变化,最后完全变成容器,失去自我意识,只会采集眼泪。”
帖子最后说:“如果你遇到瞳孔颜色异常的女人,离远点。她们已经是半容器了。如果你被标记了,快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否则,你也会变成那样。”
帖子发布于两年前,再没有更新。
童笑笑后背发凉。她想起那些女人的眼睛,异常的瞳孔颜色……半容器?
她决定潜入别墅,看看地下到底有什么。
当晚十点,她穿上深色衣服,悄悄来到青松路44号。别墅一片漆黑,但后院有个小门没锁。她溜进去,里面静悄悄的,没有人。
她找到地下室入口,在厨房地板下,很隐蔽。拉开门,下面是向下的楼梯,深不见底。
她打开手机手电筒,慢慢往下走。楼梯很长,空气越来越冷,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,像腐烂的花混着铁锈。
下到底部,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中央有一个池子,池子里不是水,是一种粘稠的、暗蓝色的液体,表面缓缓波动。池子周围连接着几十根管子,管子另一端延伸到墙壁里。
童笑笑走近池子。暗蓝色液体里,有东西在游动。不是鱼,更像……水母?半透明的,发着微光,在液体里缓慢收缩、舒展。
突然,一根管子亮起来,淡蓝色的液体从管子里流出来,注入池子。是眼泪!那些收集来的眼泪!
眼泪注入后,池子里的“水母”兴奋起来,聚集到注入点,开始吸收。吸收后,它们的身体膨胀,然后分泌出一种银色的黏液,黏液沉到池底,积累了一层。
这就是“药”的原料?
童笑笑用手机拍照。就在这时,她听到脚步声从楼梯传来。她连忙躲到一个大箱子后面。
王婆婆下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。她们走到池边,王婆婆用一个小勺舀起一点银色黏液,放在灯光下看。
“这批质量不错。”王婆婆满意地点头,“特别是今天新来的那个童笑笑,她的眼泪纯度很高。争取把她签下来。”
一个年轻女人问:“她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由不得她。”王婆婆冷笑,“她已经标记了,体内的悲伤正在积累。最多两天,她就会求着我们收留。到时候,条件就不是现在这样了。”
童笑笑捂住嘴,不敢呼吸。
王婆婆继续说:“对了,她母亲那边,加大药量。让她母亲更依赖我们,这样童笑笑就更可能就范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人又说了些生产安排,然后离开。
童笑笑等她们走远,才悄悄爬出来。她走到池边,看着那些“水母”。其中一个游到她面前,隔着液体,她能看清它的结构:中央有一个核,核周围是触须,触须末端有细小的吸盘。它在看她,虽然没有眼睛,但她能感觉到“注视”。
突然,那“水母”伸出触须,贴在池壁上,正对着她的位置。池壁是玻璃的,触须贴上来时,童笑笑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。
“饿……”
童笑笑后退一步。
“悲伤……给我……”
声音细弱,但充满渴望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童笑笑在心里问。
“悲伤之种……以悲伤为食……给我悲伤……我给你平静……”
“那些女人,采集眼泪的女人,会怎样?”
“成为容器……永远容器……直到干枯……”
童笑笑感到一阵恶心。她转身想跑,但那个声音又响起:“你也快了……你体内的悲伤……很美……很纯……给我……”
她冲出地下室,跑出别墅,一路跑回家。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喘气。
手背上的印记在发热。她低头看,印记扩大了,从一滴变成了一个小圆斑,黑色里泛着深蓝。而且,她能感觉到,印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非常轻微的、像虫子在皮肤下爬行的蠕动感。
她冲进浴室,用热水冲,用肥皂搓,甚至用刀尖去挑。但印记像长进了肉里,挑破皮肤,流出来的血是暗蓝色的,而且带着那股甜腥味。
血滴在地上,凝成小珠,然后开始蒸发,蒸发出淡蓝色的烟雾。烟雾飘到空中,凝聚成一张模糊的脸——是父亲的脸。
父亲开口,声音空洞:“笑笑……我好难过……”
童笑笑尖叫,用手挥散烟雾。但烟雾又凝聚,这次是母亲的脸:“女儿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然后是无数陌生人的脸,一个接一个,都在说“难过”“痛苦”“绝望”。
她冲出浴室,发现整个房间都在变化。墙壁渗出淡蓝色的液体,滴在地上,汇成小流。家具表面浮现出哭泣的人脸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腥味,越来越浓。
她体内的悲伤,开始外溢了。
手机响了,是王婆婆打来的。
“童小姐,感觉如何?”王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是不是房间开始有变化了?那是悲伤实体化的第一阶段。再过几个小时,你看到的一切都会变成悲伤的投射。然后,你会开始融化,融化成纯粹的悲伤液体,成为新的悲伤之种。当然,如果你现在答应加入,我还能救你。”
童笑笑咬牙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?”
“我们是悲伤的管理者。”王婆婆平静地说,“人类产生太多无用的悲伤,浪费了。我们收集,转化,利用。那些情绪病患者,需要一点点稀释的悲伤来中和他们的痛苦。我们是在帮忙。”
“用养怪物的方式帮忙?”
“那是转化器,不是怪物。”王婆婆纠正,“它把低级的悲伤情绪,提炼成高级的情感药物。没有它,那些药就没用。童小姐,别固执了。加入我们,你还能活,还能救你母亲。不加入,你会融化,你母亲会因为断药而心碎至死。怎么选,很清楚吧?”
童笑笑看向母亲的房间。母亲在睡梦中皱眉,眼角有泪。
她想起父亲去世后,母亲哭了整整一个月,眼睛都快哭瞎了。那时候她多希望有药能治好母亲的心碎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种悲伤收集真的能帮到人……
但地下室里那些“水母”,那些正在变成容器的女人……
手机震了一下,收到一条短信,是陌生号码:“别信她。我在别墅地下室工作过。药会上瘾,而且会改变大脑结构。服用超过一年的人,最后都会自愿成为采集者,因为只有继续服药才能缓解戒断反应。这是个循环,逃不掉的。”
童笑笑回复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逃出来的容器。我的眼睛已经半变了,但我在停药,很痛苦,但我要逃。你也快逃,离开这个城市,越远越好。体内的悲伤积累,可以用极端喜悦冲掉。去找能让你真正快乐的事,大笑,狂喜,持续至少一小时。喜悦和悲伤会中和。这是唯一的方法。”
极端喜悦?
童笑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,是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游乐园。但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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