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伤成为河流(2/2)

王婆婆又打来电话:“考虑好了吗?”

童笑笑深吸一口气:“我答应。”

电话那头笑了:“明智的选择。现在来别墅,签合同,注射抑制剂。你体内的悲伤已经到临界点了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
童笑笑挂断电话,出门。但她没去别墅,而是去了游乐园。深夜的游乐园关闭了,她翻墙进去,站在空荡荡的旋转木马前。

她想起六岁生日,父亲抱着她坐在木马上,音乐响着,彩灯闪烁。父亲笑着对她说:“笑笑,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
那一刻的喜悦,她记得很清楚。

她爬上木马,抱住柱子,闭上眼睛,拼命回忆。每一个细节:父亲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,木马皮革的气味,音乐的旋律,彩灯的颜色,风吹过脸颊的感觉。

她笑了。开始是强迫的笑,后来慢慢变成真笑。记忆涌上来,温暖的,明亮的,像阳光刺破乌云。

她大笑起来,在空无一人的游乐园里,抱着旋转木马的柱子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
但这次流出来的眼泪,是金色的。

金黄色的眼泪,滴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水滴在烧红的铁上。眼泪流过的地方,地面浮现出细小的、金色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蔓延。

手背上的印记开始发烫。她低头看,黑色的印记在变淡,金色从边缘开始侵蚀,一点点往里推进。皮肤下的蠕动感加剧,然后突然停止。

印记消失了。

体内的沉重感也在消退。那股外来的悲伤,像退潮一样,从她身体里流走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她成功了。喜悦中和了悲伤。

但喜悦还在继续。她停不下来,一直在笑,笑得肚子疼,笑得喘不过气。金色的眼泪不停流,流到地上,汇聚成一小摊,发出淡淡的光。

游乐园的灯突然亮了起来。不是全部,只有她周围的几盏,而且灯光是金色的,照在她身上。

旋转木马开始自己转动,很慢,音乐响起来,是她六岁时那首曲子。

父亲的声音,在她耳边响起:“笑笑,你做到了。”

她猛地转头。没有人。但旋转木马的镜面柱子上,映出父亲的倒影,站在她身后,微笑着。

“爸?”她颤抖着伸手。

倒影也伸手,但碰到的是冰冷的镜子。

“喜悦是解药,但也是陷阱。”父亲的声音继续,“纯粹的喜悦,会吸引它们。快走,趁它们还没来。”

“它们是谁?”

“喜悦的收割者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悲伤有收集者,喜悦也有。快走!”

童笑笑跳下旋转木马,冲向游乐园大门。但大门已经被锁死了。围墙外,出现几个人影,穿着白色衣服,眼睛是金色的。

他们翻墙进来,动作轻盈得像猫。

童笑笑往游乐园深处跑。跑到鬼屋前,门开着,她冲进去。里面一片漆黑,她躲在角落,屏住呼吸。
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多。

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:“小姑娘,别怕。我们不是坏人。我们是喜悦管理中心的。你刚才产生了高纯度的喜悦,我们需要采集样本。”

童笑笑不敢出声。

另一个女声说:“喜悦是宝贵的资源,比悲伤还稀有。你愿意加入我们吗?待遇比悲伤采集好得多。你可以每天都这么快乐。”

童笑笑捂住嘴。

“我们知道你躲在这里。”男声继续说,“出来吧,我们真的想帮你。你刚才用喜悦冲掉了悲伤,但喜悦也会积累,积累到临界点,你会被自己的喜悦烧毁。我们可以教你管理。”

童笑笑想起那条河,梦里那条眼泪汇成的河。如果悲伤是一条河,喜悦呢?是不是也是一条河?而人类,是两条河之间的桥梁,被两边的收割者争抢?

她慢慢站起来,走出鬼屋。

外面站着三个穿白衣的人,两男一女,眼睛都是金色,瞳孔里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。

“我加入。”童笑笑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让我见见你们的管理者。我想知道,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三人对视一眼,点头。

童笑笑被带到一个白色建筑里,一切都是白色的,干净得刺眼。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,她见到了喜悦管理者,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,金发,金眼,笑容温暖。

“欢迎,童笑笑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喜主任。你的喜悦纯度很高,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
童笑笑没握手:“悲伤管理者和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

“竞争对手,也是合作伙伴。”喜主任微笑,“人类产生两种极端情绪:悲伤和喜悦。悲伤过多会沉沦,喜悦过多会虚浮。我们两家公司,分别管理这两种情绪,维持平衡。”

“那那些药……”

“情绪调节剂。”喜主任点头,“给那些情绪失衡的人。但资源有限,需要采集。悲伤采集者收集悲伤,喜悦采集者收集喜悦。你母亲是悲伤采集者,你是喜悦潜力者。正好,你们母女可以分别加入两家公司,还能享受家庭优惠。”

童笑笑感到一阵荒谬:“所以,你们像开采矿产一样开采人类的情绪?”

“是管理。”喜主任纠正,“没有我们,人类会被自己的情绪淹没。我们是在帮忙。”

“那地下室的那些‘水母’……”

“悲伤转化器。”喜主任表情严肃,“喜悦这边也有转化器,形态不同,但原理一样。情绪需要实体化才能利用。这是必要的技术。”

童笑笑明白了。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。采集情绪,转化,制药,卖给需要的人。而采集者,既是工人,也是原料来源。

“如果我加入,需要做什么?”

“每天产生固定时长的喜悦情绪,收集喜悦眼泪。”喜主任递过来一个白色的小瓶子,“你的金色眼泪,价值很高。我们会提供喜悦激发剂,帮你维持状态。报酬丰厚,而且,我们可以治好你母亲的依赖症——用喜悦眼泪对冲。”

和悲伤管理者一样的说辞。

“我能见见其他喜悦采集者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喜主任带她参观。喜悦采集者们住在明亮的房间里,每天做各种快乐的事:看电影,玩游戏,吃美食,聚会。每个人都在笑,笑得很开心。但童笑笑注意到,她们的笑声有点过于整齐,眼睛里的金光有点太亮。

在一个活动室,她看到一个女人在拼命大笑,但眼泪是干涸的,眼神空洞。旁边的工作人员记录着数据:“喜悦输出率下降,需要加强激发剂剂量。”

这不是快乐,是生产。

童笑笑问喜主任:“她们真的快乐吗?”

“快乐是一种状态,可以制造。”喜主任微笑,“我们有最先进的技术。”

参观结束后,童笑笑被带到签约室。合同已经准备好了,五年期,待遇优厚。

她拿起笔,犹豫了。

喜主任温柔地说:“签吧,签了就能救你母亲。你也不想像悲伤采集者那样,每天哭吧?喜悦多好,每天笑就可以了。”

童笑笑想起母亲每天哭的样子,想起地下室的“水母”,想起那些眼睛变色的女人。

又想起游乐园里,父亲的声音:喜悦也是陷阱。

她放下笔:“我想再考虑一下。”

喜主任的笑容淡了:“可以,但时间不多。你体内的喜悦还在积累,不释放,会烧毁你。最多一天。”

童笑笑离开白色建筑,回到家。母亲在等她,眼睛红肿,刚哭过。

“笑笑,王婆婆说,如果你不加入悲伤这边,她就不给我药了。”母亲声音颤抖,“我……我很难受,心里那个洞又出现了……”

童笑笑抱住母亲:“妈,那些药有问题。它们让你上瘾,然后控制你。”

“可我离不开啊……”母亲哭了,“没有药,我活不下去……”

童笑笑感到绝望。两边都在逼她。加入一边,能救母亲,但会失去自己。不加入,母亲会痛苦,自己也会被情绪吞噬。

她想起那个匿名帖子说的:逃。

也许,真的只能逃。

她开始收拾行李,准备带母亲离开这个城市。但收拾到一半,门铃响了。是王婆婆和喜主任,一起来了。

“童小姐,我们谈谈。”王婆婆还是那身灰衣,喜主任白衣,站在一起像围棋棋子。
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童笑笑想关门。

喜主任伸手抵住门:“你体内现在有两种极端情绪:残留的悲伤和新生的喜悦。它们在冲突,不及时处理,你会爆炸。字面意义上的爆炸。”

王婆婆点头:“我们可以合作。你把情绪释放出来,我们采集。作为回报,我们治好你母亲,而且给你自由——五年合约缩短到一年。”

童笑笑看着母亲。母亲眼神哀求。

她妥协了:“怎么做?”

“去情绪中和室。”喜主任说,“那里有设备,可以安全导出你的情绪,同时采集悲伤和喜悦的眼泪。一次解决。”

童笑笑答应了。她没别的选择。

中和室在两家公司之间的一个独立建筑里。房间是灰色的,不黑不白。中央有一个椅子,连接着许多管子。

她被固定在椅子上。王婆婆和喜主任站在操作台前。

“开始。”喜主任按下按钮。

管子连接到她太阳穴和手腕。她感到情绪被抽离,悲伤和喜悦同时被吸走。眼前开始出现幻觉:灰色的河流,河水分成两股,一股黑蓝,一股金黄,平行流淌,永不相交。

她的眼泪流出来,左眼是黑色,右眼是金色。分别被两个管子收集。

过程持续了一小时。结束后,她虚弱地瘫在椅子上。

王婆婆看着收集瓶,满意地点头:“质量极高。悲伤和喜悦的纯度都超标准。”

喜主任微笑:“童小姐,你可以走了。你母亲的药我们会提供,新的,不会上瘾的版本。你体内的情绪也清空了,至少一年内不会有问题。”

童笑笑站起来,脚步虚浮:“那我母亲……”

“已经派人送药去了。”王婆婆说,“放心,我们说话算话。”

童笑笑回到家,母亲正在吃药,新药,白色的小药片。吃完后,母亲表情舒缓了:“真的……舒服多了。”

童笑笑松了口气。也许,这样就好了。

但晚上,她发现不对劲。她的情绪消失了。不是没有悲伤或喜悦,是所有情绪都消失了。她看到感人的电影不会哭,听到笑话不会笑,甚至母亲跟她说话,她也感觉不到任何情感波动。

她成了一个空壳。

她打电话给王婆婆,电话接通,但接电话的是喜主任。

“啊,童小姐。副作用是正常的。情绪被大量抽离后,会有一段麻木期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
“如果没好转呢?”

“那可能需要再次采集。”喜主任声音温和,“维持情绪平衡是个长期工程。欢迎随时回来。”

童笑笑挂断电话。她知道,她上当了。他们没治好她,只是把她变成了长期供应商。等她情绪恢复,又会积累到临界点,然后又需要采集。

永远循环。

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眼睛。瞳孔颜色变了,左眼淡蓝,右眼淡金。一边是悲伤的印记,一边是喜悦的印记。

她成了两家公司共有的资产。

而她的母亲,还在吃药。新药不会上瘾?她不信。

第二天,她开始调查两家公司的背景。花了半个月,她发现真相:悲伤管理和喜悦管理,其实是同一家母公司旗下的两个部门。母公司叫“情绪矿业集团”,上市企业,市值千亿。主营业务就是情绪采集、转化、制药。

人类的所有极端情绪,都是他们的矿产。

而像童笑笑这样的“高纯度情绪体”,是稀有矿脉,需要重点开发。

童笑笑决定反击。她联系了那个匿名发帖人,见面后发现是个年轻女人,眼睛一蓝一金,和她一样。

“我叫小雨,曾经是双重采集者。”小雨声音虚弱,“我逃出来了,但逃不掉。他们在我体内植入了追踪器,情绪波动超过阈值,他们就会知道。”

“怎么摧毁他们?”

“摧毁不了。”小雨摇头,“除非摧毁所有人类的情绪。但有个办法,可以让他们暂时瘫痪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制造情绪污染。”小雨眼睛亮起来,“采集器只能处理纯情绪,如果情绪里混入杂质,比如悲喜交加、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,转化器就会故障,甚至爆炸。”

童笑笑明白了。她要制造无法被分类的情绪。

她开始训练自己,同时体验悲伤和喜悦。看父亲的遗照,同时回忆游乐园的快乐。想母亲的笑容,同时想母亲哭泣的样子。把两种极端情绪混合,在体内搅拌,像调一杯毒酒。

一周后,她体内的情绪积累到临界点。但这次,不是纯粹的悲伤或喜悦,是灰色的、混沌的、无法定义的情绪混合体。

她主动联系王婆婆和喜主任:“我需要采集,情绪又满了。”

两人很高兴,约在中和室。

再次被固定在椅子上时,童笑笑微笑:“这次的情绪,有点特别。”

“特别的好。”喜主任搓手,“高纯度情绪价格更高。”

设备启动。管子连接,开始抽取。

但这次,流出来的眼泪不是黑色或金色,是灰色的,浑浊的灰色。收集瓶里,灰色液体开始冒泡,然后沸腾。

警报响起。

“怎么回事!”王婆婆冲到操作台。

“情绪纯度……无法分析!成分复杂……转化器无法处理!”喜主任盯着屏幕,脸色大变。

灰色液体被泵入转化器管道。管道开始震动,然后爆裂。灰色的液体喷涌而出,溅到悲伤转化器和喜悦转化器上。

地下传来爆炸声。建筑在摇晃。

中和室的墙壁开裂,露出后面的管道。管道里,灰色的液体在扩散,流过的地方,所有设备失灵,灯光闪烁。

王婆婆和喜主任想逃,但门锁死了。系统故障,安全门自动锁闭。

灰色液体蔓延到他们脚边。碰到液体的瞬间,两人开始变化。王婆婆的脸开始笑,但眼睛在哭。喜主任在哭,但嘴角在上扬。他们的情绪被污染,开始体验无法定义的混沌感受。

“停下!停下!”王婆婆尖叫,但声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。

童笑笑从椅子上挣脱。她走到操作台,按下总排水按钮。所有管道里的情绪液体,包括储存罐里的,全部被排入城市下水道。

灰色的情绪污水,流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
那晚,整个城市的人都做了怪梦。梦里悲喜交加,哭中带笑,爱恨纠缠。醒来后,所有人都有点不对劲,情绪不稳定,时而大笑时而大哭。

情绪矿业集团的股票暴跌。转化器全部故障,储存的情绪原料全部污染。公司瘫痪了。

童笑笑带着母亲离开了城市。母亲的新药吃完了,但停药后没有复发。也许是因为情绪污染,也许是因为别的。

她们在一个小镇住下。童笑笑的眼睛颜色慢慢恢复正常,但偶尔,左眼还是会闪一下淡蓝,右眼闪一下淡金。

她体内还有残留,但不多,可以控制。

小雨也逃出来了,她们保持联系。小雨说,情绪矿业集团在重组,试图修复。但情绪污染的影响持续着,很多人开始体验复杂情绪,不再是非悲即喜。

采集变得困难了。

童笑笑在小镇开了家花店。每天种花,卖花,简单生活。她还是会哭,也会笑,但情绪不再极端。悲伤时带点温暖,喜悦时带点惆怅。

像正常人一样。

偶尔,她会想起那条灰色的情绪河流。也许,人类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。也许,复杂的、混沌的、无法被分类的情绪,才是真实的情感。

而真实,是采集器无法处理的东西。

花店生意很好。人们喜欢她的花,说她的花有种特别的“情绪”,不像别的花那么单薄。

童笑笑微笑,递给客人一束混搭的花:玫瑰配满天星,向日葵配薰衣草,悲喜交加,像人生。

客人接过,深吸一口气:“这花……感觉好奇妙。又想哭又想笑。”

童笑笑点头:“这就是真实。”

她看向窗外,阳光明媚,但天边有一小片乌云。

她知道,情绪矿业集团还会回来。人类对纯粹情绪的渴望不会消失。总有人想只快乐不悲伤,或想用药物治愈心碎。

但至少现在,她自由了。

母亲在店里帮忙,笑容真实,没有定时哭泣。

这就够了。

至于未来……

童笑笑摸摸自己的眼睛。左眼淡蓝一闪,右眼淡金一闪。

她准备好了。

下次他们来采集时,她会给他们更复杂的情绪。

复杂到让所有转化器爆炸。

复杂到让所有分类失效。

复杂到让所有试图开采人类情绪的人明白:

有些矿脉,会反抗。

而且,会让你付出代价,沉重的代价。

而她,已经学会了如何制造,最沉重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