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什么味(2/2)

那张脸的嘴在动,无声地说:“孙子,你也吃了?”

王师傅惨叫一声,扔了勺子。油泼在地上,滋滋作响。

幻觉,又是幻觉。

但他知道,不是幻觉。那是爷爷,吃土胀死的爷爷,在土地的记忆里,等着他。

他逃出厨房,缩在客厅角落,抱紧自己。

完了。毁掉舌头也没用。记忆不在舌头上,在他身体里。他已经“吃”下了那些记忆,它们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第九天,王师傅做了个决定。

既然逃不掉,那就面对。

他要尝尝,最纯粹的、最浓烈的土地记忆。他要知道,这片土地到底记得什么。

他去了郊外的荒地。据说那里曾是古战场,死了上万人。土地是暗红色的,传说血浸透了泥土。

他跪在地上,抓起一把土,放进嘴里。

浓烈的尸体味,不是一具,是成千上万具。刀砍的、枪刺的、马踏的,各种死法,各种痛苦。情绪是混乱的,恐惧、愤怒、绝望、疯狂。

他吐了,吐得昏天暗地。

然后又抓起一把。

再吐。

再抓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像某种自虐的仪式。他要尝遍这片土地的所有死亡,然后……然后也许就能免疫了?也许就麻木了?

吐到第五次,他尝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不是尸体味。

是一种温暖的、甜美的味道,像母乳,像初恋的吻。

同时尝到的情绪是:爱。

很深很深的爱,温柔,包容,像大地本身。

王师傅愣住了。土地的记忆里,也有爱?

他仔细品味。那爱不是来自一个人,是来自土地本身。土地爱着所有埋在它怀里的人,无论他们是善是恶,是老是少。土地接纳他们,分解他们,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。

土地是母亲,是归宿。

而他,现在能尝到母亲的味道。

这个认知让他哭了。不是悲伤的哭,是释然的哭。他抱着那捧土,像抱着母亲。

原来,他尝到的不是诅咒,是馈赠。

土地把它的记忆给了他,让他知道,所有生命终将回归大地。而大地,永远爱着它的孩子。

王师傅回家了。洗了澡,换了衣服,对着镜子刮胡子。

镜子里的人,眼神不一样了。不再恐惧,不再疯狂,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
他饿了,三天没正经吃东西。他走进厨房,煮了一碗面。

筷子挑起面条,送进嘴里。

尸体味依然在,但这次,他能分辨出更多。他能尝出这小麦长在哪片土地,那片土地记得什么。他能尝出阳光雨露,也能尝出埋在地下的白骨。

味道没有变,但他的感受变了。

这不是恐怖,这是真实。是这片土地的真实历史,是无数生命的痕迹。

他吃完了那碗面,一滴汤都没剩。

然后他出门,去了餐厅。

老板看见他,皱眉:“老王,你怎么……”

“我回来上班。”王师傅语气平静。

“你状态……”

“我状态很好。”王师傅打断他,“比任何时候都好。”

他走进厨房,穿上厨师服,系好围裙。助手们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“今天招牌菜,”王师傅拿起刀,“改菜单。”

他做了新菜。用最普通的食材:萝卜、白菜、豆腐、糙米。但做法完全变了,调味也变了。

助手尝了尝,表情怪异:“师傅,这味道……好怪。说不出来,有点苦,有点涩,但后味又有点……暖?”

王师傅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”

那天晚上,客人吃了新菜,反应两极。有人说难吃,有人说从来没尝过这种味道,很特别,很深刻。

食评家又来了,吃完后写了篇长文:

“王师傅疯了,或者成仙了。他的菜不再追求美味,而追求真实。那种真实让人不安,让人想起生命本质的苦涩和最终的和解。这不是吃饭,这是修行。”

王师傅不在乎评价。

他继续做菜,每天只做八份。每道菜,他都用心感受食材来自哪片土地,那片土地有什么记忆。他把那些记忆,通过调味和烹饪,尽可能地呈现出来。

有的菜是战争的苦涩,有的菜是饥荒的绝望,有的菜是平凡人一生的平淡温暖。

食客们吃哭了,吃笑了,吃沉默了。

餐厅火了,比以前还火。人们不是为了美味而来,是为了体验而来。体验土地的记忆,体验生命的真实。

王师傅成了传奇。

但他的舌头,依然是尸体味。

所有食物,入口全是尸体。只是他现在能从中尝出更多:土地的爱,时间的沉淀,生命的循环。

他接受了。这是他的命,他的天赋,他的诅咒和馈赠。

一年后,王师傅接到一个电话。是医院打来的,说他体检报告有点问题。

他去了医院,医生表情严肃。

“王先生,你的舌头……长东西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们做了活检,是一种罕见的组织增生。”医生指着片子,“你看,你的味蕾下面,长出了……类似味蕾但又不是味蕾的结构。密度是正常人的十倍。”

王师傅看着片子,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,像某种孢子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医生摇头,“医学文献里没有记载。我们想取一点样本研究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王师傅站起来,“我知道是什么。”

是土地的记忆,在他舌头上生根发芽了。

他离开医院,走在街上。阳光很好,人们匆匆忙忙,为生活奔波。

他走进一家面包店,买了个最普通的面包,咬了一口。

尸体味,混着麦香,混着阳光,混着大地深处的爱。

他笑了,慢慢吃完。

然后他决定,写一本食谱。不写怎么做菜,写怎么尝菜。写怎么从食物里,尝出土地的记忆,尝出生命的痕迹。

书名就叫:《厨子尝到了尸体》。

他会写:当你尝到苦涩时,那可能是千年前战士的血。当你尝到甜腻时,那可能是某个母亲对孩子的爱。食物不只是食物,是时间的胶囊,是土地的日记。

而厨师,是翻译官。

翻译土地的语言,给那些忘记了自己来自大地的人听。

王师傅开始写书。

写着写着,他发现,他的舌头又开始变化了。

他能尝到更久远的东西。不仅仅是人类的死亡,是动物的,植物的,甚至远古生物的。

一口水,他能尝出恐龙时代的雨水。

一口米,他能尝出原始海洋的咸腥。

他的舌头,成了时间隧道。

他越写越兴奋,越写越疯狂。他尝遍了能找的所有东西,记录下所有味道。

直到有一天,他尝到了一样东西。

是他自己的血。

不小心切到手,他舔了舔。

味道,变了。

不再是尸体味。

是一种全新的,他从未尝过的味道。无法形容,既不是好也不是坏,就是……陌生。

同时尝到的情绪是:孤独。

深不见底的孤独,像宇宙本身。

王师傅愣住了。自己的血,为什么是这个味道?

他盯着手指上的血珠,鲜红,温暖。

突然,他明白了。

他不是在尝土地的记忆。

他是在尝自己的记忆。

那些尸体味,那些土地的记忆,都是他自己的前世。他死过无数次,饿死过,战死过,病死过,埋在不同的土地里。

他的舌头觉醒,不是为了尝土地,是为了尝回自己。

尝回千百世轮回的记忆。

所有他尝到的死亡,都是他自己的死亡。

所有他尝到的爱,都是他曾经得到又失去的爱。

他不是接收器,他是存储器。

存储了千百世轮回的所有记忆,储存在舌头上,储存在血液里,储存在每一个细胞里。

而现在,记忆开始复苏了。

王师傅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只手,曾经拿过刀枪,曾经抱过婴儿,曾经挖过土,曾经写过字。在无数个前世里,做过无数件事。

现在,它们都回来了。

通过味觉,通过食物,通过土地。

他尝到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。

多可笑。他害怕了那么久,恐惧了那么久,结果恐怖的是自己。漫长的、重复的、孤独的轮回。

他拿起刀,不是菜刀,是水果刀。

盯着刀刃,他在想,这次死了,下辈子会记得吗?还是会继续遗忘,直到某一天,舌头再次觉醒,再次尝到尸体味,再次经历这恐怖的觉醒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不想再尝了。

太累了。千百世的记忆,太沉重了。

他举起刀,对准自己的舌头。

割掉它,是不是就能忘记?是不是就能跳出轮回?

刀尖触到舌头,冰凉。

他停住了。

因为他尝到了刀的味道。

金属的冰冷下,是另一层味道:火焰,矿石,大地深处的熔岩。

还有情绪:耐心,漫长的耐心,等待被铸造,被使用,被遗忘,再被熔化的耐心。

刀也有记忆。

万物都有记忆。

他割掉舌头,记忆也不会消失。它们会转移到别处,转移到下一个载体,继续等待被唤醒。

王师傅放下了刀。
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夕阳西下。

大地被染成金色,像一片温柔的火海。
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,有城市的味道,有生命的味道,有时间的味道。

他尝到了。

不是用舌头,是用整个存在。

他尝到了此时此刻,这一世,这个身体,这个生命的味道。

独一无二的味道。

他睁开眼,笑了。

然后他回到书桌前,继续写那本书。

但这次,他改了书名。

不叫《厨子尝到了尸体》。

叫《我尝到了自己》。

第一句话是:

“当你吃饭时,你不是在吃食物,是在吃自己。千百世的自己,散落在土地里,长成果实,被你吃下,重新成为你。这是轮回,也是回家。”

书出版了,没人看懂。

但王师傅不在乎。

他继续做菜,继续尝味,继续记录。

他的舌头还是能尝到尸体味,但他现在知道,那是他自己。

他在吃自己,在回忆自己,在拥抱自己。

多么恐怖,多么温暖。

多么孤独,多么完整。

直到他死的那天。

死在厨房里,正在试新菜。一口汤还没咽下,心脏停了。

他倒在地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
最后尝到的味道,是解脱。

甜美的,轻盈的,像第一次呼吸。

然后,黑暗。

但他的舌头,在他死后三天,被医生发现异常。

没有腐烂,反而更鲜活了。颜色鲜红,纹理清晰,像还活着。

医生好奇,切了一小片做研究。

切片放在显微镜下,看到的不是细胞。

是画面。

是记忆。

千百世的记忆,储存在舌头的组织里。

医生看到了战争,看到了饥荒,看到了爱情,看到了死亡。看到了一个人,无数次活过,无数次死去,无数次遗忘,又无数次记起。

医生吓坏了,报告给了上级。

上级派人来,取走了舌头,封存在特殊容器里,列为最高机密。

他们研究,分析,试图破解记忆存储的原理。

但一无所获。

那舌头,在容器里,慢慢干枯,最后化成了一小撮灰。

像土。

研究小组把灰倒进花盆,种了棵草。

草长得很茂盛,绿油油的。

有一天,一个新来的实习生,好奇,摘了一片草叶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
他皱起眉:“这草……味道好怪。”

组长问:“什么味道?”

实习生想了想:“像……像尸体。但又有点甜。”

组长手里的试管掉在地上,碎了。

他盯着实习生,眼神恐惧。

实习生被看得发毛:“怎么了?”

组长没回答,转身冲出实验室。

他知道,轮回又开始了。

而这一次,不知道会是谁,尝到千百年后,这片土地的记忆。

包括今天,这个实验室,这群研究的人,这段荒唐的故事。

都会成为味道。

被某个人,在未来,尝到。

然后恐惧,然后探索,然后明白。

然后再死,再忘,再轮回。

无穷无尽。

而大地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爱着。

记录着。

等待着下一个,尝到它记忆的孩子。

多么温柔。

多么恐怖。

多么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