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什么味(1/2)
王师傅的舌头值八十万。
这是他自己估的价。米其林一星餐厅主厨,招牌菜“活蒸麒麟鱼”每天只做八份,预约排到三个月后。食评家写:“王师傅的舌头是神赐的,能尝出溪水第几道弯处的茴香。”
但最近,王师傅的舌头叛变了。
三天前,他尝到了一丝怪味。在试新菜时,清汤里飘过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,像死水潭底翻上来的腐叶。他皱眉,让助手换锅重做。助手尝了又尝,一脸茫然:“师傅,没味儿啊。”
第二天,那味道又来了。这次是在甜品里,焦糖布丁的甜腻后,舌尖泛起一股铁锈混着泥土的涩。他摔了勺子。
第三天,全完了。
所有食物,所有,入口全是同一个味道:尸体味。
不是腐烂的那种,是新鲜的、刚死的尸体。冰冷的、带着微量血腥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脏器气息。米饭是尸体味,青菜是尸体味,连喝口水都是稀释了的尸体味。
王师傅疯了。
他先是怀疑自己得了怪病。味觉障碍,医学上叫味觉倒错。他去医院,医生检查了半天,一切正常。舌苔、味蕾、神经反应,全都好得很。
“可能是压力太大。”医生这样解释,“主厨工作压力大,有时会出现心因性味觉异常。”
王师傅想骂人。他压力大二十年了,舌头从来没叛变过。
他试了各种方法。喝辣椒油刺激味蕾,没用。用电流轻微电击舌头,没用。甚至找了老中医扎针,扎得满嘴是针像刺猬,还是没用。
所有东西,入口全是尸体。
第四天,餐厅老板找他谈话。
“老王,客人在投诉。”老板把一沓意见卡推过来,“说昨天的鱼有土腥味,前天的汤有铁锈味。你是我们招牌,可不能砸了牌子。”
王师傅盯着那些卡片,手在抖。不是土腥味,是尸体味。但他不能说。
“我休息几天。”他哑着嗓子。
“不是几天的问题。”老板凑近,“要是状态回不来……你知道,厨房不留第二把刀。”
王师傅听懂了。滚蛋的意思。
他回到家,瘫在沙发上。冰箱里空荡荡,他不敢吃东西。饿了两天,实在扛不住,煮了碗面。
筷子挑起面条,送进嘴里。
浓烈的尸体味冲进鼻腔。
他冲进厕所,吐得昏天暗地。吐完了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像个鬼。
突然,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。
不是血,更稠,更暗。
他伸手去擦。手指碰到那东西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触感传来:冰凉,滑腻,像某种生肉。
镜子里,那东西还在。他嘴角干干净净。
幻觉?他凑近镜子,仔细看。镜中自己的脸,慢慢变了。皮肤泛起死灰色,眼珠浑浊,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王师傅一拳砸在镜子上。
玻璃碎裂,割破他的手。血流出来,他下意识舔了舔。
血也是尸体味。
他愣住了。自己的血,怎么可能是尸体味?
除非……
除非不是舌头的问题。
是食物真的变成了尸体味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他冲进厨房,翻出昨天买的苹果,洗都没洗,狠狠咬了一口。
清脆的咀嚼声后,浓烈的尸体味在口腔炸开。
他吐掉苹果,盯着那个缺口。果肉白生生的,看起来很正常。但味道……
他做了个实验。
切下一小块苹果,让邻居家的小孩尝。小孩吃得津津有味:“甜!”
他又切一块,给路过的快递员尝。快递员点头:“不错,挺新鲜。”
最后,他颤抖着把同一块苹果放进自己嘴里。
尸体味,浓得他差点晕过去。
问题不在食物。
在他的感知里。
但他的感知只针对味觉。嗅觉正常,苹果闻起来是苹果香。视觉正常,苹果看起来红润诱人。触觉正常,苹果脆生生的。
只有味觉,把一切变成了尸体。
第五天,王师傅开始出现新症状。
他尝到了“不同部位”的味道。
早餐喝牛奶,是尸体胸腔的淡血水味。中午勉强吃了几口饭,是尸体腹部的脂肪油腻味。晚上饿得不行啃了口面包,是尸体头皮的毛发混着脑髓的腥甜。
他精确地分辨出来了。
这太恐怖了。他怎么会知道尸体各部位的味道?
他这辈子连死人都没见过几次。最后一次是二十年前,父亲去世,他看了一眼遗容,没敢靠近。
但那味道,现在清晰地刻在他的味蕾上。
第六天,更糟了。
他开始“尝”到情绪。
吃一口鸡蛋,不仅尝到尸体手指的味道,还尝到一种深沉的悲伤。那悲伤不是他的,是外来的,冰冷的,绝望的。他哭了,眼泪止不住,但不知道为谁哭。
吃一口青菜,尝到尸体小腿的味道,同时尝到一种麻木的平静。像死者已经接受了命运,没有任何挣扎。
王师傅彻底崩溃了。
他砸了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。米面粮油,酱醋茶糖,全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把自己锁在卧室,不吃不喝。
饿到第二天晚上,幻觉出现了。
他看见父亲站在床头,穿着下葬时的寿衣,脸是青灰色的。父亲慢慢弯下腰,嘴凑到他耳边,呼出的气是冰冷的:“儿子,你尝到了,对不对?”
王师傅尖叫着坐起来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但床头柜上,放着一碗粥。热气腾腾,米香扑鼻。
他没煮粥。
谁煮的?
他盯着那碗粥,肚子咕咕叫。饿了两天,理智在崩溃边缘。粥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诱人。
他端起碗,手抖得厉害。
喝一口吧,就一口。也许好了呢?也许奇迹发生了呢?
勺子送到嘴边。
他闭眼,吞下。
浓烈的尸体味,从舌根直冲脑门。这次他尝出来了,是舌头的味道。尸体的舌头。
同时尝到的情绪是:饥饿。
不是他的饥饿。
是尸体的饥饿。
王师傅把碗摔了,粥洒了一地。他趴在地上干呕,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然后他看见,洒在地上的粥,在慢慢变色。
从白色变成暗红色。
像血。
他揉揉眼,再看。粥又变回了白色。幻觉,又是幻觉。
但他凑近时,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不是幻觉。
第七天,王师傅决定找出真相。
他去了火葬场。不是参观区,是工作区。他花大价钱买通一个工作人员,让对方带他进焚化间。
“你想干嘛?”工作人员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就看看。”王师傅盯着那些推进推出的担架,“闻闻味道。”
工作人员像看疯子一样看他,但还是让他进去了。
焚化间里热浪扑面,混杂着柴油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气味。王师傅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没有。
没有他尝到的那个味道。
焚化间的气味是焦糊的、油腻的、化学的。而他尝到的,是新鲜的、冰冷的、血肉的。
完全不同。
“还有别的地方吗?”他问,“放……新鲜尸体的地方?”
工作人员脸色变了:“你他妈到底想干嘛?”
王师傅又掏出一叠钱。
工作人员咬咬牙,带他去了停尸房。不是医院的,是火葬场自用的,放那些还没轮到的遗体。
冷气开得很足。一排排不锈钢柜子,泛着寒光。工作人员拉开一个抽屉,白布裹着一具尸体。
“看够没?”工作人员不耐烦。
王师傅盯着白布下的轮廓,深吸一口气。冷空气里,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熟悉感。但不是完全一样。
“能打开吗?”
“你疯了?!”工作人员瞪大眼睛,“这违法的!”
“就一眼。”王师傅眼神近乎哀求,“我就想知道……是什么味道。”
工作人员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骂了句脏话,掀开了白布一角。
露出一张老人的脸,灰白,平静。
王师傅凑近,仔细闻。
有消毒水味,有淡淡的腐败味,有冰冷金属味。但没有他尝到的那个味道。
他尝到的,更“鲜活”。更像……刚死的,还有余温的。
“不对。”他喃喃道,“不是这个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味道不对。”王师傅转身往外走,“我要找刚死的。刚死不久的。”
工作人员追出来,把钱塞回他手里:“你赶紧走,我不伺候了。你他妈有病,去医院看脑子!”
王师傅被赶了出来。
站在火葬场外,阳光刺眼。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不是火葬场的尸体。
那是什么?
他漫无目的地走,走到一个建筑工地。工地在挖地基,一个大坑,深不见底。坑边堆着挖出来的土,湿漉漉的,泛着奇怪的暗红色。
王师傅盯着那些土,心里一动。
他走过去,抓起一把土,凑到鼻子前闻。
泥土的腥气,混杂着铁锈味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熟悉的味道。
他颤抖着,把土放进嘴里。
浓烈的尸体味炸开!
这次他尝出来了,是整具尸体的复合味,混着泥土和雨水。情绪是恐惧,极度的恐惧,还有不甘。
他吐掉土,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工地保安跑过来:“哎!你干嘛呢!吃土啊?”
王师傅抬头,眼睛血红:“这下面……挖出过东西吗?”
保安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挖出过什么?”
保安压低声音:“前几天挖到几具骨头,老久了,估计是乱葬岗。工程队偷偷处理了,没上报。”
骨头。
王师傅站起来,看向那个深坑。坑底还有积水,黑乎乎的,像一只眼睛。
“最近呢?最近挖到过……新鲜的吗?”
保安脸色变了:“你胡说什么!赶紧走!不然报警了!”
王师傅被赶出工地。
但他心里有数了。
土地。是土地的味道。
他尝到的尸体味,不是来自现在的尸体,是来自土地记忆里的尸体。那些死在土里的,埋在土里的,烂在土里的。
而他的舌头,不知为什么,能尝出土地的记忆。
这个想法太疯狂,但一切都说通了。为什么不同食物有不同部位的味道——因为不同食物吸收的土地成分不同,记忆的“部位”也不同。为什么有情绪——死者临死的情绪,被土地记录下来了。
但为什么是他?
为什么突然能尝到了?
王师傅回到家,翻箱倒柜。他找出族谱,一本破旧发黄的本子。父亲生前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他从来不屑看。
他一页页翻,看那些陌生的名字,生卒年月,埋葬地点。
翻到最后几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曾祖父,王铁山,卒于民国三十七年。死因:饿毙。埋葬地:后山乱葬岗。
曾祖母,卒于同年。死因:同上。
祖父,王石头,卒于一九六零年。死因:饿毙。埋葬地:村东荒地。
父亲,王建国,卒于二零零三年。死因:胃癌。埋葬地:公墓。
但父亲那一行,有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,字迹幼稚,像是小时候的他写的:“爸爸说,爷爷不是饿死的,是吃土撑死的。”
吃土?
王师傅盯着那行字,浑身发冷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抓着他的手,眼神涣散,嘴里念叨着:“别吃土……儿子……千万别吃土……”
他当时以为父亲糊涂了。
现在想来,也许不是。
他打电话给老家的堂哥。堂哥在村里当会计,知道些旧事。
“吃土?”堂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我爸临终前说过,爷爷是吃土撑死的。真的吗?”
堂哥叹气:“是真的。六零年,大饥荒。村里树皮都啃光了,你爷爷饿疯了,就去后山挖观音土吃。那土吃下去涨肚子,但不顶饿。他吃了一肚子土,胀死了。”
“埋在哪?”
“就后山,随便挖个坑埋了。后来平整土地,坟头都找不到了。”堂哥顿了顿,“不过有件事,村里老人说过,不知道真假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说你爷爷死的时候,手里抓着一把土,死死攥着,掰都掰不开。埋他的时候,只好连手带土一起埋了。”堂哥压低声音,“老人说,那是土地爷找他索命,因为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。”
王师傅挂了电话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高楼林立,土地被水泥覆盖。但土地还在,记忆还在。
而他,也许继承了爷爷的“能力”。不是吃土的能力,是尝出土里记忆的能力。
可为什么现在才发作?
他想起了什么,冲进厨房,翻出半个月前买的一罐蜂蜜。农家自产,号称“深山野花蜜”。他记得,症状就是从吃了这罐蜂蜜开始的。
他打开罐子,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
尸体味,浓得他眼前发黑。这次他尝到的情绪是:剧烈的痛苦,还有一丝诡异的甜蜜。
蜂蜜是甜的,但记忆是痛苦的。
他把蜂蜜罐狠狠摔在地上。玻璃碎裂,蜂蜜流了一地,黏糊糊的,像某种体液。
他盯着地上的蜂蜜,突然发现,蜂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小的,白色的,像蛆。
他凑近看。不是蛆,是某种真菌的菌丝,在蜂蜜里微微蠕动。
这蜂蜜,采的是坟头花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越想越可能。深山野花,哪片深山里没有几个乱葬岗?
花粉里的记忆,通过蜜蜂,进入蜂蜜。他吃了蜂蜜,就“继承”了那些记忆。
现在,他的舌头成了土地记忆的接收器。
所有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,他都能尝出那片土地的记忆。而那些记忆,大多是死亡。
因为他生活的地方,这片土地,几千年来埋过多少人?饿死的,病死的,战死的,枉死的。每一寸土,都是尸骨化成的。
他吃的每一口饭,都是尸体的记忆。
王师傅瘫坐在地上,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多讽刺。一个厨师,一个靠舌头吃饭的人,舌头却成了诅咒。他尝遍了人间美味,现在要尝遍人间死亡。
他想起那些食客,吃着他做的菜,赞不绝口。他们吃下的,何尝不是土地的记忆?只是他们尝不出来。
只有他,这个“天选之子”,能尝出来。
第八天,王师傅开始尝试“治疗”。
既然问题是味觉接收了土地记忆,那让味觉失灵不就好了?
他烧了一锅热油,滚烫的。盯着那锅油,他手在抖。毁了舌头,职业生涯就完了。但不毁,人生也完了。
他闭上眼,舀起一勺油,往嘴里送。
在油碰到嘴唇的前一秒,他停住了。
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油的焦味,是某种更熟悉的、更恐怖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,看向锅里。油面平静,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但油里,有东西。
一张脸,泡在油里,正看着他。
不是他的倒影。是另一张脸,苍老,干瘦,眼窝深陷,嘴里塞满了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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