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痛认知折叠术(1/2)
祁岸是个牙医。
技术不错,就是人有点冷幽默。
每次看到病人龇牙咧嘴躺上椅子,他总会从口罩后面闷闷地笑一声。
“放松,人类最坚硬的器官都在您嘴里了,怕什么软刀子?”
这话通常没什么安抚作用。
但今天这位病人不一样。
病人叫吴涛,四十来岁,房产中介。
躺下时额头上全是汗,却不是因为怕钻头。
“祁大夫,”他喉咙发紧,“我牙不疼。”
“那您来我这儿体验生活?”祁岸调亮无影灯。
“我嘴里……长东西了。”
吴涛张开嘴。
祁岸探灯看去。
后槽牙牙龈上,确实有个小凸起。
米粒大,淡粉色,看起来像普通的增生。
但形状太规整了。
那是个完美的、微缩的楼梯。
三级台阶,带扶手,甚至还有极细的防滑纹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祁岸声音没变。
“三天前。开始以为是溃疡,后来越长越……具体。”吴涛闭上嘴,喉结滚动,“而且我最近总做怪梦。”
“梦到什么?”
“梦到我在爬楼梯。一直爬,永远爬不完。醒过来浑身酸,像真爬了一夜。”吴涛眼神涣散,“更怪的是,我白天看东西……有时候会突然拉长。马路变成楼梯,写字楼的玻璃窗格变成一级级台阶。我得使劲眨眼才能恢复正常。”
祁岸沉默地擦着器械。
不锈钢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。
“您之前看过别的大夫吗?”
“看了两个。一个说没事,一个让我去精神科。”吴涛苦笑,“但我知道不是幻觉。昨天我照镜子,那个楼梯……好像多了一级。”
祁岸再次让他张嘴。
灯光聚焦。
那小楼梯现在确实是四级了。
最上一级还多了个微小的平台。
“有趣。”祁岸低语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祁岸放下探针,“我建议切掉做个病理。小手术,局麻。”
吴涛如释重负地点头。
手术安排在当天下午。
切开,剥离,缝合。
那块组织被完整取出来,泡进福尔马林小瓶。
祁岸盯着瓶子看。
楼梯在液体里微微浮动,台阶边缘在放大镜下呈现诡异的几何精度。
这不可能是自然生长。
倒像是……被打印出来的。
用血肉做材料的三维打印。
晚上祁岸值班。
他把样本送到病理科,回到诊室写记录。
午夜刚过,电话响了。
是病理科的老赵,声音发颤。
“祁大夫,你送来的那个样本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最好自己来看看。”
病理科里灯光惨白。
老赵指着显微镜,手指在抖。
“你看切面。”
祁岸凑过去。
组织切片在镜下呈现正常的牙龈结构,除了那个楼梯部分。
但问题不在楼梯。
在楼梯“下面”。
切片显示,有极细的、脉管状结构从楼梯基座向下延伸,深达黏膜下层,甚至触碰到了牙槽骨。
而那些脉管内部,不是血液。
是一种透明的、粘稠的、在镜下微微发光的物质。
“这什么?”祁岸皱眉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刚才做了个染色实验。”老赵切换视野。
新的切片被染成了淡蓝色。
那些发光物质在染色后显现出精细的结构。
是神经元。
是高度特化、排列整齐的神经纤维,包裹着未知的胶质细胞,形成了那个微型楼梯与宿主之间的连接网络。
“它在神经支配,”老赵声音压得很低,“而且你看这儿。”
他指向楼梯平台的中心。
那里有一团特别密集的神经丛,形成了个微小的、漩涡状的结节。
“这像什么?”老赵问。
祁岸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像大脑皮层上的回旋。”
“对。”老赵关了灯,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显微镜的指示灯幽幽发亮,“祁大夫,那东西不是长在牙龈上。”
“它是长在吴涛的神经系统里的。”
“它是个外挂的……认知器官。”
祁岸一夜没睡。
他查遍了所有医学数据库,没有类似案例。
清晨时他接到吴涛的电话。
“祁大夫,”吴涛的声音听起来很怪,既兴奋又恐惧,“我昨晚没做梦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但我也没睡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一夜没合眼,一点不困。而且……”吴涛停顿了很久,“我好像能‘看见’声音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楼下车喇叭响,我脑子里就出现一个黄色的三角形。邻居吵架,我脑子里是两条红色的扭曲线。不是幻听,是真看见了,就在我眼前飘,像增强现实。”
祁岸握紧电话。
“吴先生,您可能需要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“不,不用。”吴涛笑了,笑声干涩,“我觉得挺好。世界变有趣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一周后,吴涛失联了。
手机关机,家里没人,房产中介公司说他请假了。
祁岸去他家找过。
门锁着,从猫眼看进去,里面一片漆黑。
但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。
纸上没有字,只有用铅笔反复涂画的、密集到令人眼晕的平行线。
一层叠一层,像无限延伸的楼梯。
祁岸把纸带回去研究。
他在诊室的灯下细看,发现那些线条不是随意画的。
它们有精确的数学规律:斐波那契螺旋。
而且线条的深浅节奏,隐约构成了一种波形。
祁岸鬼使神差地把纸贴到扬声器上,打开音频分析软件。
扫描,转换。
波形被转译成声波。
音箱里传出一段声音。
是吴涛的嗓音,但扭曲变形,像通过旧电话线传来的。
他在反复低语同一句话:
“我上去了!我上去了!上面好亮!”
祁岸猛地扯下纸。
他感到后颈发凉。
这不是疾病。
这是某种……认知层面的畸变。
那楼梯不是实体,是概念。
它在吴涛的神经里扎根,把他的感知重构成了阶梯状的模型。
现在吴涛“上去”了。
去了一个用楼梯语言构建的世界。
祁岸本该报警。
但他没有。
一种冰冷的、医生不该有的好奇心攥住了他。
他想知道那东西怎么运作的。
想知道如果能控制这种畸变,会怎样。
他调出了吴涛的病历和手术记录,反复看那些诡异的切片图像。
神经纤维如何与异物整合。
认知结构如何被物理性地改写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发芽。
如果……这不是病呢?
如果这是一种进化呢?
一种让人类突破感知局限的……升级?
祁岸开始私下研究。
他用诊室的设备做实验,培养细胞,模拟神经生长环境。
三个月后,他有了初步结论。
那种发光物质不是地球生物该有的。
它像是一种基因编辑载体,携带了特定的空间编码信息。
一旦接入宿主神经系统,就会开始“翻译”。
把抽象概念翻译成感官信号。
把感官信号固化成神经结构。
吴涛的“楼梯”只是开始。
理论上,任何概念都可以被植入。
数字,图形,甚至一段旋律。
只要找到接入点。
接入点就是牙齿。
牙髓直通三叉神经,三叉神经连接大脑。
一条高速公路。
祁岸对着镜子张开嘴。
看着自己健康的白牙。
他想试。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再也按不下去了。
他设计了一个精密的注射装置。
针头极细,可以从牙冠自然裂隙进入牙髓腔,不破坏外观。
载体溶液是他用培养的神经胶质细胞改造的,携带了最简单的信息:一个黑白棋盘格图案。
如果成功,他应该能在闭眼时“看见”棋盘格。
不通过眼睛。
直接在大脑视觉皮层生成图像。
一种全新的视觉。
深夜,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镜子里他的脸被手术灯照得惨白。
针头抵住右上侧第一磨牙。
推进。
轻微的刺痛。
然后是漫长的等待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祁岸有些失望,又有些释然。
看来自己多虑了。
他收拾器械,准备回家。
就在这时,他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视力检查表。
那些本来排列整齐的“e”字母,突然开始滑动。
向左,向右,向上,向下。
像一群黑色的甲虫在爬行。
祁岸眨眼。
甲虫停住,变回字母。
但下一秒,整个视力表开始扭曲。
表格的线条如活蛇般蠕动,字母旋转、分解、重组,拼成他不认识的符号。
那些符号闪烁着,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尖锐嗡鸣。
成功了。
不,太成功了。
载体没有局限在视觉皮层。
它扩散了。
侵入了他的整个感知系统。
祁岸跌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记录症状:
视觉畸变,听觉增强(能听见电路板电流声),触觉敏感(衣服布料摩擦像砂纸),时间感错乱(秒针跳动忽快忽慢)。
但最可怕的是思维层面的变化。
他开始用棋盘格的模式思考问题。
非黑即白,方格跳跃。
道德感变得模糊。
恐惧被好奇覆盖。
他想知道如果注入更复杂的信息会怎样。
他成了自己的实验品。
第二次注射,他注入了圆周率π的前一百位数字。
之后三天,他看任何圆形物体都能瞬间“读”出周长与直径的比值。
车轮,钟表,同事的咖啡杯。
数字如瀑布般在他意识里流淌。
他不需要计算。
他知道。
第三次注射,他注入了贝多芬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一乐章的频谱图。
从此寂静有了形状。
夜深人静时,他能“看见”声音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。
能“触摸”到邻居电视声的粗糙纹理。
能“尝出”手机铃声的金属味。
他上瘾了。
每次注射都带来新的感知维度。
世界在他眼里变成多重折叠的奇观。
颜色有重量,声音有温度,时间有体积。
他觉得自己在进化。
在超越人类。
但代价很快显现。
他的记忆开始混乱。
童年的片段和昨天的琐事交错重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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