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痛认知折叠术(2/2)
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经历,哪些是注射后生成的伪记忆。
语言能力退化。
复杂句子在他脑中断裂成单词碎片,他必须费力重组才能表达。
更糟的是生理变化。
他的牙龈开始出现微小增生。
不是楼梯。
是各种几何形状:六边形,螺旋线,分形树。
它们在生长。
沿着神经,向全身蔓延。
祁岸对着镜子撩起衣服。
腹部皮肤下,隐约可见发光的脉络。
像夜光地图,勾勒出他从未见过的器官轮廓。
那些器官在跳动。
泵送着不是血液的、发光的浆液。
他害怕了。
他想停止。
但停不下来。
每次试图抵抗,就有剧烈的戒断反应:偏头痛,幻觉,全身神经如火烧。
只有再次注射才能缓解。
而每次注射,都让他陷得更深。
他意识到载体有自主意识。
或者至少,有某种预设程序。
它在改造宿主,不是为了宿主好。
是为了把它携带的信息“展现”出来。
用血肉做画布。
用神经做电路。
宿主的意识只是它运行所需的能源。
祁岸开始做梦。
不是普通的梦。
是高度压缩的信息洪流。
他梦见自己是一段代码,在无限大的服务器里运行。
梦见自己是星图上的一个点,被无形的力牵引。
梦见自己是某个巨大存在的一粒细胞,而那存在正在苏醒。
每次醒来,他牙龈上的几何图形就多一种。
它们开始融合。
形成更复杂的结构。
一天早晨,祁岸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瞳孔变了。
不再是圆形的。
是锯齿状的。
像雪花的边缘。
而且每个锯齿都在缓慢旋转。
他盯着看,发现旋转的节奏和他心跳同步。
不对。
是他心跳在迎合旋转的节奏。
他成了自己身体的囚徒。
那天他本该有十个病人。
他只看了三个。
因为第四个病人张嘴时,祁岸看见他口腔里不是牙齿和舌头。
是蠕动的、色彩斑斓的几何迷宫。
病人在说话,但声音传到祁岸耳朵里变成了冰冷的数学公式。
他尖叫着把病人赶出去。
锁上门,缩在墙角发抖。
诊室的门突然被敲响。
不是患者的礼貌轻叩。
是沉重的、有规律的撞击。
砰。砰。砰。
每次间隔精确一致。
祁岸爬过去,从门缝底下往外看。
他看见一双脚。
穿着吴涛失踪那天穿的皮鞋。
但鞋子上方不是裤腿。
是两根由无数细小立方体聚合而成的、不断重组形态的柱状结构。
它们在生长。
在爬升。
沿着门板向上延伸。
祁岸连滚爬后退到诊疗椅旁。
他抓起手机想报警,但手指按不下去。
因为手机屏幕在他眼里是一滩蠕动的彩色泥浆。
数字键盘如蛆虫般扭动。
他扔掉手机,目光落在器械台上。
手术刀,镊子,注射器。
最后一样让他瞳孔骤缩。
注射器里还有半管他最新调配的载体溶液。
这次的信息载荷是他偷偷从医院核磁共振室拷贝的、某个脑瘤患者异常活跃的神经信号图谱。
他本来想试试能否“共享”他人的感知。
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。
如果这东西能改造宿主……
那它能对抗改造吗?
比如,注入混乱信息,干扰已经存在的畸变程序?
门外的撞击停了。
一片死寂。
祁岸屏住呼吸。
突然,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种东西。
不是液体,是影子。
但影子有厚度,有质感,像粘稠的沥青。
它在地面上蔓延,所过之处,瓷砖的纹理被重写。
变成微缩的楼梯图案。
和吴涛牙龈上一模一样,只是放大了千万倍。
影子向祁岸蠕动。
速度不快,但无可阻挡。
祁岸抓起注射器。
没有消毒,没有定位。
他直接把针头扎进自己脖子,颈动脉旁。
推进。
全部。
世界爆炸了。
不是视觉上的爆炸。
是认知层面的彻底崩溃。
所有被他注射过的信息载体同时激活,互相冲突,在他神经回路里掀起海啸。
棋盘格撕裂成碎片。
圆周率的数字链断裂、重组、变成无意义的乱码。
月光奏鸣曲扭曲成尖啸。
脑瘤患者的神经信号如野火般肆虐。
而吴涛的楼梯程序也在他体内苏醒,开始疯狂构建。
祁岸倒在地上抽搐。
他看见天花板塌陷,变成无限向上的阶梯。
看见自己的手分解成无数发光粒子,每个粒子都是一扇微小的门。
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,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。
尝到颜色的味道:红色是铁锈,蓝色是薄荷,黑色是灰烬。
最恐怖的是,他感到“自我”在解体。
祁岸这个人的记忆、人格、意识,被拆解成数据包,在混乱的信息流里沉浮。
有些被吞噬。
有些被改写。
有些被拼接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上。
他不再是祁岸。
他是一团行走的认知灾难。
门外的影子终于碰到他的脚。
接触的瞬间,影子如活物般爬上他的身体。
与祁岸体内吴涛的楼梯程序产生共鸣。
两套畸变系统开始融合。
祁岸感到自己的骨骼在重组。
不是折断,是像积木一样被拆开,重新拼接。
他的脊柱一节节隆起,变形,形成新的台阶。
肋骨向外翻折,变成扶手。
头骨拉长、压扁,成为阶梯平台。
皮肤硬化、纹理化,模拟出防滑表面。
他在物理层面变成楼梯。
但意识还在。
被困在这个新形态里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每个台阶承受的重量。
能“听见”影子顺着他的阶梯向上爬的摩擦声。
能“看见”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还在诊室地板上,但视角是扭曲的、多重的。
他看到吴涛进来了。
不,那已经不是吴涛。
是一个由楼梯逻辑构建的存在。
它的身体是无数旋转、交错、无限延伸的阶梯构筑的复杂分形。
没有头,没有脸。
只有不断向上、向深处、向不可能方向延伸的台阶。
它走到祁岸变成的楼梯前。
停住。
然后开始攀登。
一级。
两级。
三级。
祁岸的每个台阶都传来被踩踏的触感。
那触感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,不是疼痛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概念性的碾压。
他感到自己的记忆被一级级踏碎。
童年,学医,第一次手术,所有的注射实验……
如易碎的玻璃在脚下崩裂。
当那存在登上祁岸头颅变成的平台时,祁岸最后的意识片段也瓦解了。
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。
他只记得“阶梯”这个概念。
记得向上。
记得延伸。
记得无穷尽。
存在站在平台上,静止了片刻。
然后,它开始变化。
它的阶梯身体开始融合祁岸的阶梯身体。
两段楼梯对接,延长。
新的台阶从连接处生长出来,材质是半血肉半概念的发光的物质。
台阶边缘浮现出微小的牙齿图案。
那是祁岸留下的最后印记。
存在继续向上攀登,踩着新生的台阶,消失在诊室天花板里。
不是穿过去。
是天花板本身变成了更多台阶,向上打开了一条通道。
通道深处有光。
一种冷的、白的、纯粹到令人恐惧的光。
诊室重归寂静。
地板上只剩下祁岸的白大褂和散落的器械。
注射器滚在墙角,针头弯曲。
墙上的钟停了,指针凝固在祁岸注射自己的那一刻。
窗外天色渐亮。
晨光照进来,落在那段新生的楼梯上。
楼梯静静立着,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,然后没入虚无。
它会在那里待很久。
等待下一个攀登者。
或者等待自己继续生长,长到这个世界装不下为止。
早晨第一个患者推门进来。
看见空无一人的诊室和那段突兀的楼梯,愣住了。
他犹豫着走近,仰头看。
楼梯向上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鬼使神差地,他抬起脚,踩上第一级台阶。
台阶温热的。
像活物的皮肤。
他缩回脚,转身逃跑,再也没有回来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踩上去的那一刻,他牙龈深处,一颗智齿的牙胚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牙釉质表面,浮现出一个比灰尘还小的光点。
光点的形状,是一级微缩的台阶。
它开始生长了。
安静地,缓慢地,不可阻挡地。
在另一个宿主的神经里,构建通往虚无的阶梯。
而那个由吴涛和祁岸融合成的存在,还在向上攀登。
一级,又一级。
向着那片冰冷的白光。
向着认知折叠的尽头。
那里没有答案,没有解脱。
只有更多的台阶。
永远延伸。
直到所有概念都坍缩成向上的路径。
直到整个宇宙都变成一座楼梯。
而每个生灵,都是台阶上的一粒尘埃。
被踩踏,
被碾碎,
然后成为台阶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