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心筷枕(1/2)
阿川最近总觉得,妻子阿珍看他的眼神有些怪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厌烦。是一种打量,像屠户看着圈里的猪,琢磨哪里下刀最省劲。
他们结婚三年,从没红过脸。街坊都说,这是鸳鸯一对,蜜里调油。只有阿川自己知道,夜里醒来,常看见阿珍睁着眼,直勾勾盯着天花板。嘴角抿得紧紧的,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、无声的噪音。
这天晚饭,阿珍做了他最爱的红烧鲫鱼。香气扑鼻。可阿川刚拿起筷子,阿珍忽然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
“用这双。”她递来一双崭新的筷子。乌木镶银,沉甸甸的,尾端雕着并蒂莲。花纹繁复得有些妖异。
阿川觉得新鲜:“哪来的?挺贵吧?”
阿珍没答,只是看着他。眼珠子在灯光下,显得格外黑,格外深。“快吃,要凉了。”
新筷子用起来并不顺手。太滑。夹鱼肉时,总在唇边打颤。阿川没在意。鱼肉入口的瞬间,他眉头微皱。咸。咸得发苦。而且,有种淡淡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。
他抬头看阿珍。她正小口小口吃着饭,用着那副旧竹筷。动作优雅,甚至带着一种虔诚。
“鱼……是不是盐放多了?”他试探着问。
阿珍停下筷子。黑眼珠转向他,定定的。“多吗?我觉得正好。”她舀了一勺鱼汤,慢慢喝下,喉头滚动。“是你口味变淡了,阿川。”
也许吧。阿川没再争辩。那晚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沉在很深的水底,手里紧紧攥着那双乌木镶银筷。筷子在他掌心生根,发芽,开出惨白的花。花心里,是阿珍的眼睛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枕边空空。阿川摸黑走到客厅,听见厨房有细碎的声响。
他贴在门缝边。厨房只开了一盏小灯。昏黄光线下,阿珍背对着他,站在灶台前。她面前摆着那双乌木筷。她正用一把小锉刀,极其仔细地,打磨着筷子的尖端。一下,又一下。锉刀摩擦木头的沙沙声,在寂静里清晰得刺耳。
磨一会儿,她就停下来,将筷子尖凑到眼前端详。然后伸出舌尖,极快地在筷尖舔一下。
阿川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第二天,他留了心。阿珍几乎不再碰那副旧竹筷。无论吃饭、夹菜,甚至搅拌汤水,都用那双乌木镶银筷。她用的姿势也越来越怪。不是寻常的抓握,而是用拇指、食指、中指捏住,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,像在拈花,又像在持针。
更怪的是,阿珍开始频繁地跟他说话。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。菜价涨了,隔壁夫妻吵架了,路上看见一只瘸腿的猫。但她说话的节奏变了。每说一句,都要停顿很久。眼睛紧紧锁着他的脸,仿佛在观察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。
阿川被看得发毛,只能含糊应着:“哦。”“是吗。”“这样啊。”
他应一声,阿珍眼底的光就亮一分。那种亮,不是喜悦,是……验证成功的满意。
阿川偷偷用手机查了“乌木镶银筷”。搜索结果多是工艺品介绍。唯有一条冷僻的论坛帖子,标题是:“老物件儿,新魂儿。”点进去,只有寥寥几句:“夫妻不睦,可用同心筷镇之。筷分阴阳,男执阴筷,女执阳筷。日日相对而食,则阴者渐衰,阳者日盛,终得同心。”
同心?阿川盯着“阴者渐衰”四个字,后背渗出冷汗。
他找了个借口,说公司派他短差,要去临市两天。阿珍正在擦拭那双乌木筷,闻言,动作顿了顿。她慢慢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非去不可?”
“嗯,项目急。”
“哦。”她又低下头,继续擦筷子。擦得极其认真,连银丝镶嵌的缝隙都不放过。“那你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阿川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出家门。住进酒店,他长长松了口气。一定是自己多心了。阿珍只是喜欢那筷子,脾气稍微怪了点。什么阴衰阳盛,都是无稽之谈。
夜里,他被渴醒。迷迷糊糊打开酒店床头灯,伸手去拿水杯。手伸到一半,僵在半空。
床头柜上,并排摆着两双筷子。
一双是他用过的酒店一次性木筷。另一双,是乌木镶银,尾端雕着妖异的并蒂莲。
它们怎么可能在这里!
阿川头皮炸开,猛地跳下床,环顾四周。房间寂静,门窗紧锁。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嘶嘶声。
他颤抖着拿起酒店电话,想打给前台。话筒刚放到耳边,里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熟悉的沙沙声。
锉刀磨木头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阿珍的声音,贴着听筒,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呢喃:
“阿川……你忘了带筷子。”
“我……我给你送来了。”
电话戛然断线。忙音嘟嘟作响,像垂死者的心跳。
阿川瘫坐在地,冷汗浸透睡衣。不是错觉!那筷子,那声音!他疯了一样冲过去,抓起那双乌木筷,想从窗户扔出去。手指碰到筷身的刹那,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指尖!
“啊!”
他缩回手。食指指尖冒出一颗血珠。再看筷子,乌木表面光滑依旧,没有任何能刺伤人的地方。
可刚才那痛感,真实得刻骨。
他不敢再碰。用毛巾裹着手,将筷子扫进垃圾桶。然后拖着行李,连夜换了更远的酒店。这次,他仔细检查了所有行李,确认没有那双鬼东西。
新酒店安然度过一夜。阿川憔悴不堪,决定提前回家。他要找阿珍问清楚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
推开家门,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。阿珍系着围裙,从厨房探出头,笑容温婉。
“回来啦?正好,汤炖好了。”
餐桌上,摆着两副碗筷。一副她的乌木镶银筷。一副,是他的旧竹筷。
一切如常。仿佛酒店那惊魂一夜从未发生。
阿川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“阿珍,那双乌木筷子……”
“筷子?”阿珍舀着汤,神情自然,“不是在你行李箱里吗?我昨晚收拾,看见你带出去了。怎么,用不惯?”
她抬眼看他,目光清澈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阿川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。他忽然分不清,哪边是真实,哪边是噩梦。
“喝汤吧。”阿珍将汤碗推到他面前,“你脸色不好,补补。”
汤很香。黄澄澄的油花下,沉着枸杞和红枣。阿川看着那副旧竹筷,犹豫片刻,还是拿了起来。入口的鸡汤鲜美温热,顺着食道滑下,安抚了他惊惶的肠胃。
也许,真是自己工作太累,出了幻觉。
他慢慢吃着饭。阿珍也安静地吃着。两人之间,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气氛竟有种久违的平和。
直到阿川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。
鸡肉送到嘴边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,阿珍正看着他。不,是看着他筷子上的鸡肉。她的眼神,不再是打量。是一种炽热的、近乎贪婪的期待!
阿川停下动作。
阿珍的嘴角,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。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失望表情。
“怎么不吃?”她问,声音依旧柔和。
阿川看着筷子上的鸡肉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,这块鸡肉的形状……有些奇怪。不像自然撕裂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修剪过。边缘过于整齐。
一个荒诞恐怖的念头,倏地钻入他脑海。
他缓缓地、缓缓地将鸡肉放回碗里。然后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,送入口中。
阿珍眼底的光,瞬间暗了下去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但捏着乌木筷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青白色。
夜里,阿川假装睡着。等身边呼吸均匀,他悄悄睁眼。阿珍面朝他侧卧,眼睛紧闭。但她的右手,却伸在被子外,手指虚握着,做着缓慢的、一夹一放的动作。
她在梦里,练习用筷。
阿川轻轻起身,赤脚走到客厅。他要找到那双乌木筷,砸了它!烧了它!
客厅没有。厨房没有。最后,他在书房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找到了。不是一双,是三双。并排放在紫绒布上。除了家里用的那双,另外两双,款式略有不同。一双是黄杨木雕梅,一双是赤檀嵌贝。但尾端,都刻着那种妖异的并蒂莲。
抽屉深处,还有一本薄薄的、线装的手抄册子。纸页泛黄脆硬。
阿川颤抖着翻开。里面的字迹娟秀却诡异,用的是某种暗红色的颜料,历经岁月,变成沉滞的黑褐色。
“同心筷制法:取雷击枣木心,阴刻并蒂莲。莲心镂空,藏发与甲。阳筷藏妻发,阴筷藏夫甲。需以自身津血,日夕养之。”
“饲阴法:取阴筷饲夫。初饲,需其自愿执筷。食不甘味,乃发与甲入喉之兆。再饲,需见其血。血入木髓,牵魂引魄。终饲,需其以阴筷,自取心头肉。肉离体,魂离舍,方得圆满。”
“饲成,则夫魂入筷,与妻发相融。肉身浑噩,唯妻命是从。同心同德,永世不离。”
册子最后一页,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对穿着民国服饰的夫妻,并排坐着,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。他们的手里,各自握着一双筷子。筷子的样式,和抽屉里那三双,如出一辙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小字:“祖母王氏,饲成三夫,得大自在。”
阿川胃里翻江倒海,几乎呕吐。饲夫?三夫?他猛地想起阿珍偶尔提及的“外婆”,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女人,经历过好几段婚姻,最后都“处理得很干净”。
原来是这样“干净”!
他抓起那三双筷子,冲进厨房,打开燃气灶,将筷子扔进火焰里。
火焰舔舐着木身。奇怪的是,筷子并没有立刻燃烧。反而在火中发出吱吱的尖啸!像是活物在哀嚎!乌木表面浮现出扭曲的纹路,隐约构成三张痛苦挣扎的男人面孔!其中一张,竟有几分像照片里那个民国丈夫!
阿珍的尖叫从身后炸响!
“你干什么!”
她披头散发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如鬼,眼睛赤红,疯了一样伸手去火里抓筷子!
阿川拦住她。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扭打起来。阿珍的力气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平常柔弱的她。指甲划过阿川的脸颊,留下火辣辣的痛痕。
“那是我的心血!我的筷子!还给我!”她嘶吼着,声音凄厉变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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