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心筷枕(2/2)

火焰终于吞噬了筷子。三双筷子在灶台上化作一小堆灰烬,尖啸声戛然而止。

阿珍仿佛被抽走了脊骨,瘫软在地,望着那堆灰烬,眼神空洞绝望。随即,那绝望变成滔天的恨意,死死钉在阿川身上。

“你毁了它们……你毁了一切……”她喃喃低语,然后猛地抬头,脸上露出一种极端诡异的平静,“没关系……阴筷还在。”

她慢慢爬起来,走到客厅,拿起阿川今晚用过的那副旧竹筷。她将筷子并拢,手指抚过筷身。眼神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
“你以为,我只有那三双‘成品’吗?”她转向阿川,微微一笑,“阿川,我们每天一起吃饭,吃了三年。你的筷子,我每天都会仔细地、仔细地擦拭。用我的血,混合着特制的药水。”

“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足够它,变成一双新的‘阴筷’了。”

“只是它需要最后的‘唤醒’。需要你自愿地、用它刺破自己的指尖,就像今晚在酒店那样。需要你用它,吃下我为你‘精心准备’的食物。”

“你刚才,喝了汤,不是吗?”

阿川如坠冰窟!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指尖被刺破的地方,已经愈合,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点。胃里开始隐隐作痛,不是寻常的痛,是一种缓慢蔓延的、冰冷的麻痹感。

“汤里……有什么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没什么特别的。”阿珍走近,伸手抚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冰冷粘腻。“只是一点‘药引’。让你更容易……接受接下来的事情。”

她拉着阿川,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。镜子里,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。

“看,阿川。”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,“仔细看你的眼睛。”

阿川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睛。瞳孔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极细小的、线状的阴影,正从边缘,一点点向中心蔓延。

“发与甲,早就顺着饭菜,进了你的身子。药引会让它们活过来,沿着你的血脉,慢慢地、慢慢地,游到你的眼睛,你的脑子。”阿珍的声音充满催眠的魔力,“等到它们完全占据你的瞳孔,你就会变得很乖,很听话。你会主动拿起筷子,完成最后一步。”

阿川想尖叫,却发现喉咙肌肉僵硬。他想逃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镜子里,他眼中的阴影又扩大了一圈。视野的边缘,开始变得模糊、扭曲。

阿珍满意地看着,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,拿出一把精致的小银刀。和一碟暗红色的、膏状的东西。

“别怕,不疼的。”她用小刀挑起一点红膏,均匀地抹在那副旧竹筷上。竹筷吸收红膏,颜色变得深暗,隐隐透出血光。“等你‘醒了’,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。真正的同心同德。”

她举起筷子,递向阿川。筷尖对准了他的心口。

“来,阿川。拿起它。”

阿川的手臂,不受控制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。手指颤抖着,伸向那副被血膏浸透的竹筷。他的意识在拼命嘶吼,身体却背叛了他。

指尖,终于碰到了筷子。

冰寒刺骨!比之前在酒店的感觉强烈百倍!那寒意瞬间窜遍全身,与他体内游走的冰冷麻痹感汇合,疯狂侵蚀所剩无几的清醒。

握住它!

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,那不是他的声音!

握住它!刺下去!就解脱了!

阿川的拇指和食指,缓缓收拢,捏住了筷子。就在他要完全握紧的刹那,他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,将头猛地撞向旁边的穿衣镜!

哗啦!

镜子碎裂!无数碎片映出无数个阿川惊恐扭曲的脸,和无数个阿珍阴谋得逞的诡笑!

巨大的声响和疼痛,让他夺回了一瞬的控制权!他没有将筷子刺向自己,而是用尽全力,狠狠扎向身旁阿珍的心口!

噗嗤!

一声闷响。筷子入肉。

阿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她低头,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竹筷。暗红色的血,顺着筷身泪泪流出,滴落在地毯上。那血,颜色浓得发黑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眼中却迅速失去了神采,身体向后软倒。

阿川脱力地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眼中的阴影停止了蔓延,甚至开始缓缓消退。胃里的冰冷麻痹感也在逐渐减轻。成功了?他杀了她?结束了?

他看着阿珍逐渐冰冷的尸体,心里却没有太多恐惧,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扭曲的释然。
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想打电话报警。刚走到客厅,脚下踢到一个东西。

是那把小银刀,和那碟没用完的暗红色膏体。

鬼使神差地,阿川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红膏,凑到鼻尖。

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。混合着草药、血腥,还有一种……他每日清晨在阿珍身上闻到的、她说是“独家秘方”的冷冽淡香。

他忽然想起,这三年,阿珍从未生过病。连感冒都没有。她的皮肤永远光洁,气色永远红润。而他自己,却时常感到疲倦、健忘、精力不济。

一个更恐怖的念头,如毒蛇般缠住他的心脏。

他连滚爬爬地回到卧室,扑到阿珍的尸体旁。颤抖着手,拔出了那支竹筷。筷子离开身体,带出更多黑血。但阿珍心口的伤口,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开始缓缓蠕动、愈合!

不!不可能!

阿川惊恐万状,抓起一块镜子碎片,想要再刺下去。

地上的阿珍,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漆黑如墨,没有一丝眼白。

她的嘴角,向上咧开,咧到一个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弧度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
“蠢男人……”

她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阿珍的嗓音。而是混合了多个声音的、粗糙嘶哑的怪响。有年轻的,有苍老的,有男声,甚至有类似他祖母的声调!

“你以为……‘饲主’这么容易死?”

“汤里的,确实是药引……但引的不是你体内的‘发与甲’……”

她缓缓坐起身,心口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红痕迹。黑眼珠死死盯着阿川。

“引的……是你刚才喝下去的、‘成品’的灰烬啊。”

阿川瞬间明白了!他烧掉那三双“成品”筷子时,吸入了飘散的灰烬!后来喝下的汤,就是激发灰烬的“药引”!

“那三双筷子里的‘魂’,可是滋养了我王氏女子三代的好东西。”‘阿珍’或者说,占据了阿珍身体的东西,咯咯怪笑起来,“现在,它们就在你肚子里,醒了。”

阿川的腹部,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!仿佛有无数只手,在他肠胃里撕扯、抓挠!他跪倒在地,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。

“现在,你才是最好的‘容器’。”‘阿珍’走近,冰冷的指尖抬起他的下巴,“三个温养好的‘夫魂’,加上你自己新鲜的魂。用你这具肉身炼出来的‘同心筷’,必定是极品中的极品。”

“等我女儿长大,这双筷子,就是她最好的嫁妆。”

“我们王氏……世代相传的手艺……可不能断。”

阿川的意识在剧痛和绝望中沉沦。他最后的视野里,是‘阿珍’拿起那副抹了血膏的旧竹筷,用那非人的、混合的嗓音,哼起一首诡异的、颠三倒四的童谣。筷尖,再次对准了他的心口。

这一次,他的手指,主动地、顺从地,握住了冰冷的筷身。

向着自己跳动的心脏,缓慢而坚定地,刺了下去。

痛感很短暂。

接着是无边的温暖与平静。

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。

视野彻底黑暗前,他看见‘阿珍’——或许该叫王氏——怜爱地捧起那副吸饱了他心头血的竹筷。筷子彻底变成了暗红色,隐隐流动着光泽。尾端,那并蒂莲的图案,似乎鲜活了起来,缓缓旋转。

“成了。”王氏满足地叹息。

她小心地将筷子用绸布包好,放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、铺着锦缎的紫檀木长盒中。

然后,她走到穿衣镜的碎片前,蹲下身,仔细地、一片一片地,将镜子碎片捡起来。每捡一片,她就对着碎片,调整一下自己的表情。蹙眉,微笑,瞪眼,哀伤……直到最后,拼凑回那个温婉的、属于“阿珍”的柔和笑容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电话旁,拨通了号码。声音已经恢复成阿珍的温软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哽咽。

“喂,是医院吗?我丈夫……我丈夫他突然心口疼,晕倒了!求你们快来!地址是……”

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划破了夜的寂静。

三个月后。

阿川出院了。医生说他命大,突发性心肌梗死,抢救及时,捡回一条命。只是记忆有些受损,人也变得有些沉默寡言。

邻居都说,阿珍真是个好妻子。日夜照顾,不离不弃。如今阿川虽然不如以前活络,但夫妻俩看起来更加恩爱了。阿川对阿珍几乎是言听计从,眼神里充满了依赖。

夕阳西下,两人在小区花园里散步。阿川走得很慢,阿珍耐心地搀扶着他。

路过儿童游乐区,几个小女孩在玩过家家。其中一个年纪稍大、眉眼与阿珍有几分相似的女孩,正拿着两根小树枝,像模像样地给洋娃娃“喂饭”。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乖,吃了饭,就永远听我的话哦。”

阿珍停下脚步,看着那女孩,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温柔、又深不可测的微笑。

阿川也跟着停下。他的目光,缓缓移到那女孩手中的树枝上。瞳孔深处,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非人的暗红光泽,一闪而逝。

他转过头,望向西沉的落日。余晖将他木然的侧脸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
也照进了他空洞无神的眼底深处。

那里,仿佛有三双更加微小、更加驯服的暗红影子,在安详地、永恒地旋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