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兆连环劫(2/2)

三舅公嘱咐,若见到老鬼,先用坟头土撒他,断他地气联系;再用血麻线缠那敛财煞神像;最后用铜镜照他,或许能逼他现形片刻,趁机把两样邪物塞回去。

“记住,动作要快!你只有一次机会!”

深夜,城西乱坟岗。

月光被薄云遮得惨淡,荒草高过膝盖,夜枭叫声像鬼哭。

赵拾得心脏跳得像擂鼓,深一脚浅一脚往里摸。

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隐约出现个低矮的窝棚,歪歪斜斜,像座坟。

窝棚缝隙里,透出一点摇曳的、昏黄的光。

还有低低的、含混的诵念声。

他屏住呼吸,摸到窝棚边,从破洞往里看。

只见那干瘦老头,正跪在一个简陋的香案前。

香案上供着的,赫然是一尊更大的、同样抱着人脸元宝的泥塑神像!

只是这尊神像嘴角咧开,笑容贪婪而狰狞。

老头面前地上,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,图案中心,摆着几个小泥偶,泥偶身上贴着纸条。

借着烛光,赵拾得看得真切——其中一个泥偶身上,写着的正是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!

而老头正在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撒在那写着他名字的泥偶上!

每撒一点,赵拾得就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和心悸!

就是现在!

赵拾得血往头上涌,猛地踹开窝棚破门,厉喝一声:“老鬼!”

老头骇然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变成狠毒。

赵拾得不管不顾,掏出坟头土劈头盖脸撒过去!

尘土飞扬,老头被迷了眼,呛得连连咳嗽,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阴郁气息果然淡了些。

赵拾得又掏出浸血麻线,扑向香案上那尊大神像,胡乱往它身上缠去!

神像仿佛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只有灵魂能听见的嘶鸣,彩绘迅速黯淡!

老头怪叫一声,扑上来厮打,枯爪般的手抓向赵拾得喉咙。

赵拾得狼狈躲开,掏出那面缺角铜镜,对着老头一照——

昏黄镜面里,映出的哪里是人!

分明是一具裹着破烂寿衣、皮肤紧贴骨头、眼窝深陷的骷髅!骷髅的胸腔里,一团暗红色的、搏动的东西在发光!

老头(或者说骷髅)被镜光一照,动作骤然僵直,发出痛苦的嚎叫,身上冒出丝丝黑气!

机会!

赵拾得掏出怀里那尊小敛财煞神像和锁魂桩木雕小人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塞向老头骷髅的胸腔!

“还给你!你这天杀的老鬼!”

邪物触及那团暗红发光体的瞬间——

轰!

仿佛无声的爆炸。

刺目的红光夹杂着无尽的黑气从老头胸腔炸开!

窝棚被掀飞,香案碎裂,那尊大神像“咔嚓”裂成几瓣!

老头骷髅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,整个骨架在黑红光芒中剧烈颤抖、溶解!

赵拾得被气浪掀翻出去,滚了好几圈,头晕目眩。

光芒渐熄。

窝棚废墟上,只剩下一小堆黑灰,和几片碎裂的枯骨。

那尊小神像和木雕小人也不见了,仿佛一同化在了那光芒里。

夜风吹过,带来刺骨的凉意和灰烬的味道。

结束了?

赵拾得瘫在地上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心里却涌起一股虚脱般的轻松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逃离了乱坟岗。

回到城里,天已蒙蒙亮。

世界似乎恢复了正常。

跟踪感消失了,东西不再乱跑,镜子里也只有他苍白憔悴的脸。

他大病一场,休养了半个月。

慢慢恢复了元气,生活重回轨道。

甚至因祸得福,因为处理一件突发危机表现冷静,升了职。

姑娘觉得他经历变故后沉稳了许多,关系也更进一步。

一切都在向好。

直到三个月后的团建聚餐。

酒过三巡,气氛热烈。

新来的年轻同事小钱,举着酒杯,满脸红光地嚷嚷:“兄弟们!我最近可走运了!买的彩票中了四位数的奖!客户也贼好搞定!走路都捡钱!赵哥,你说是不是祖坟着火了?哈哈哈!”

众人哄笑。

赵拾得却笑不出来。

他盯着小钱印堂,那里似乎……真的有点发亮。

而且小钱身上,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

霉味混着香火气。

赵拾得酒杯“当啷”掉在桌上,酒液泼了一身。

同事们诧异地看着他。

小钱也关心地问:“赵哥,咋了?脸色这么差?”

赵拾得死死盯着小钱天真又带着点得意的脸,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裤兜上。

小钱顺着他的目光,下意识摸了摸裤兜,掏出一个钥匙扣。

钥匙扣上,挂着一个崭新的、笑眯眯的招财猫陶瓷挂件。

猫咪抱着金元宝,眼睛亮晶晶。

可在赵拾得此刻惊骇欲绝的眼中,那招财猫憨态可掬的笑容,正缓缓扭曲,变得越来越像那尊敛财煞神像似笑非笑的慈祥!

而那金元宝的纹路,也仿佛开始蠕动,要变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!

“扔了它!”

赵拾得失控地嘶吼出来,一把打飞了那个钥匙扣!

陶瓷招财猫摔在地上,“啪”地碎裂。

碎片崩开,里面是中空的。

一小撮黑灰色的、像是香灰又掺杂着别的东西的粉末,从碎片里撒了出来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小钱涨红了脸:“赵哥!你疯啦!这是我奶奶庙里给我求的!”

赵拾得却像被抽干了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冷,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摊粉末。

不是结束。

从来都不是。

老鬼死了,锁魂桩毁了。

可那“敛财煞”……那贪婪的、吸食运气与生命的邪恶念头本身……

像瘟疫,像诅咒。

它换了个更不起眼的壳子,更温和的面目,早已悄无声息地,流淌在渴望幸运的人群里。

等待着下一个宿主,下一次“福气”,下一次吞噬。

而他,赵拾得,这个侥幸逃脱的幸存者。

此刻看着满桌茫然的同事,看着地上那摊刺眼的粉末。

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

真正的恐怖,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鬼怪或邪术。

而是那种对“幸运”无止境的、扭曲的饥渴,早已寄生在人性深处。

它会长出新的脸,找到新的壳。

永远觊觎着,下一个觉得自己“走运”的傻瓜。

聚餐不欢而散。

赵拾得不知道如何解释,也无人相信。

他独自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,看着周围行色匆匆、满面期待或疲惫的人们。

每个人都可能揣着一个“招财猫”,一个“幸运符”,一个心底里对“吉兆”毫无防备的渴望。

而那无形的“煞”,就在这渴望的河流里,静静流淌,伺机而动。

他打了个寒颤,拉紧了衣领。

城市灯火辉煌,喧嚣热闹。

可他只觉得,这璀璨光影之下,正无声无息地进行着无数场他刚刚侥幸逃脱的……

“”。

而这一次,没有三舅公,没有破局之法。

只有冰冷的、弥漫在每一缕贪求好运呼吸里的……无尽循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