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众朋友们晚上好(1/2)

吴涛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推送。

晚上七点整,锁屏界面弹出一条通知:“,今天是2023年9月7日星期四,农历七月廿三,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联播。”

吴涛皱了下眉,关掉屏幕。他从不看新闻联播,手机里也没有相关应用。

两分钟后,又一条推送。

“今天的新闻联播大约需要四十五分钟,主要内容有……”

吴涛解锁手机,想找到推送来源。通知栏里空空如也,刚才那两条消息像从未存在过。他摇摇头,把手机扔到沙发上。

“垃圾软件。”

他走进厨房煮面,水刚烧开,客厅电视自己打开了。

“。”

标准的新闻联播开场音乐,男女主播正襟危坐,画面清晰得刺眼。吴涛冲出来,抓起遥控器狂按关机键。

电视纹丝不动。音量反而增大了。

“今天的新闻联播大约需要四十五分钟……”

吴涛拔掉了电源。屏幕暗了一秒,然后重新亮起。插头还在地上,电视还在播。

“我国自主研发的大型客机c919完成首次商业飞行……”

吴涛呆住了。他盯着电视,后背开始冒汗。这不对。电视型号老旧,不可能有内置电池。拔了电源就该彻底关机。

他走到电视前,伸手去摸屏幕。手指穿了过去。

不是穿过玻璃,是穿过画面。电视像一扇窗,他的手伸进了另一个空间。他能感觉到那边的空气,温凉,带着淡淡的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。

他猛地缩回手。电视里,女主播正在播报下一条新闻:“下面请看详细报道。”

画面切到街景,是吴涛家楼下那条街。角度是从对面楼顶俯拍的,能看到他家窗户。窗帘拉着,但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客厅走动。

那个人影就是他。

吴涛浑身僵硬。他看向自己家的窗户,窗帘确实拉着。他慢慢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往外看。

对面楼顶空无一人。

电视里继续播放:“市民吴涛先生今日正常下班回家,目前正在准备晚餐。据邻居反映,吴先生独居,性格内向……”

吴涛冲回电视前,对着屏幕大吼:“你们是谁!”

电视里的画面切回演播室。女主播抬起头,直视镜头——直视屏幕外的吴涛,微微一笑:“吴涛观众,请保持安静,不要影响其他观众收看。”

男主播接过话:“接下来是国际新闻。”

吴涛砸了电视。用椅子砸的。屏幕碎裂,碎片四溅。但新闻播报声还在继续,从每一片碎片里传出来,立体环绕。

“美国总统今日签署……”

“欧洲央行宣布……”

无数个声音重叠,男女主播交替,中英文混杂。吴涛捂住耳朵,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。

他逃出家门,冲进电梯。电梯里的广告屏突然切换成新闻联播画面。

“市民吴涛先生目前情绪激动,离开住所。本台将持续关注。”

电梯门开了,一楼大堂的公共电视也在播新闻。

“吴先生已到达一楼,预计将前往小区门口。”

吴涛像被剥光了衣服展览。他逃出大楼,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没人看他。但所有能反光的表面——橱窗、车玻璃、手机屏幕——都在播放新闻联播,都在播他的实时动向。

他拦住一个路人:“你看得到吗?电视!新闻!”

路人奇怪地看他:“什么新闻?我赶时间。”

吴涛指着旁边商店的电视橱窗,那里正播放着他喘着粗气的特写。路人看了一眼,茫然摇头:“那是服装广告啊,模特挺帅。”

只有他能看见。

吴涛明白了。这是针对他一个人的“新闻联播”。他成了主角,二十四小时直播,全世界都是观众,但观众不知道自己在看。

他躲进一家网吧,开了台最里面的机子。刚开机,桌面自动跳转到一个直播页面。

标题:“市民吴涛的逃亡之路”。

在线观众数:7,894,326,541。

七十八亿。全球人口数。

评论区滚动飞快,各种语言,但吴涛全能看懂。

“主演今天状态不行啊。”

“剧本太老套了,又是逃亡戏。”

“求切视角,想看家里摄像头。”

吴涛颤抖着手,在搜索栏输入“新闻联播 直播 吴涛”。搜索结果为零。他输入自己的名字,搜索结果正常,都是些无关信息。

他换了个搜索引擎,还是一样。

最后他打开了暗网。一个匿名论坛里,他发帖求助:“我被新闻联播直播了,怎么办?”

五分钟后,有人回复:“第几次?”

吴涛一愣:“什么第几次?”

“第几次发现自己在直播?我是第三次了。第一次是2008年,持续了三小时。第二次是2015年,持续了一天。这是第三次,已经一周了。”

吴涛手指发抖:“这是什么?为什么是我们?”
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是实验,有人说是惩罚,有人说是娱乐。唯一确定的是,被选中的人不止我们。这个论坛里,有三百多个正在直播的,还有两千多个曾经直播过的。”

“怎么结束?”

“等。等到他们看腻了,或者你做出让他们满意的‘剧情’。记住,要精彩,要有反转,要有泪点。观众喜欢这些。”

吴涛盯着屏幕,胃里翻涌。他成了真人秀演员,演的是自己的人生,观众是全世界,但他不知道剧本,不知道导演是谁。

他关掉电脑,走出网吧。天色已暗,街灯亮起。

每盏路灯都是一块屏幕,播放着不同角度的他。正面、侧面、背面、俯视、仰视。他被全方位包围。

手机响了,未知号码。他接起来。

“吴涛观众,你好。”是新闻联播女主播的声音,“根据收视率统计,您的直播时段目前排名全球第三。恭喜您。”

吴涛靠着墙,声音嘶哑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为观众提供优质节目内容。”女主播语气职业,“目前观众反馈认为,您的剧情缺乏冲突。建议您增加以下元素:家庭矛盾、职场危机、意外邂逅。您可以选择,也可以自由发挥。”

“我不选!我不演!”

“那么我们将为您安排默认剧情。”女主播顿了顿,“三分钟后,您将遭遇抢劫。请做好准备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吴涛看着手机,时间跳动。两分五十秒,两分五十五秒,三分钟整。

巷口冲出来三个人,蒙面,持刀。

“把钱拿出来!”

吴涛想跑,腿却像钉在地上。他眼睁睁看着刀刺过来,刺进肩膀。不深,但疼。

血浸湿了衣服。

路灯屏幕上,特写镜头给到伤口,血珠滴落,慢动作回放。虚拟弹幕飘过:“道具血太假。”“演员表情不到位。”“差评。”

劫匪抢走了他的钱包和手机,跑走了。

吴涛瘫坐在地,捂着伤口。血是真的,疼是真的,但劫匪可能是演员,刀子可能是道具,这一切可能是安排好的剧情。

他不知道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。

一辆救护车适时出现,医护人员把他抬上车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医护人员摘下口罩,是那个男主播。

“刚才那段收视率涨了五个点。”男主播递给他一瓶水,“观众喜欢暴力元素,但不喜欢太血腥。所以伤口很浅,两天就好。”

吴涛推开他的手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

“我们是制作方。”男主播微笑,“负责为您的人生提供剧本、道具、配角,以及收视率统计。您只需要演好自己就行。”

“如果我不演呢?”

“那我们会换人。”男主播收起笑容,“换一个更配合的演员,来演吴涛这个角色。您会被‘写死’,死于意外、疾病或者自杀。观众会惋惜一阵,然后投入新剧情。”

吴涛懂了。他不是不可替代的。吴涛这个角色可以换人演,只要观众接受。

“为什么选我?”

“随机抽样。”男主播看了眼手表,“您有十分钟休息时间。下一场戏是医院剧情,会有感情线。请做好准备。”

救护车停下,车门打开。外面不是医院,是他家客厅。

电视屏幕亮着,正在播放刚才抢劫段的收视率曲线图。高峰值出现在刀刺入的瞬间。

女主播坐在他家沙发上,翻看着平板:“观众留言建议您与护士发展感情线。我们为您安排了三位候选人,请过目。”

平板上是三份档案,女性,照片,职业全是护士,性格各异。

“我不选。”

“那么随机分配。”女主播划了一下屏幕,“三号,姓张,性格温柔,有护理经验。她将在五分钟后敲门,为您处理伤口。请配合演出。”

“如果我不配合呢?”

女主播抬头看他,眼神冰冷:“您的母亲住在养老院,对吧?父亲早年去世,没有兄弟姐妹。但您有个前女友,去年分手,现在外地工作。我们可以安排他们任何一位,进入剧情。”

威胁赤裸裸。

吴涛屈服了。他洗了脸,换了衣服,伤口简单包扎。五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
开门,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护士服,提着医药箱。

“您好,社区派我来为您处理伤口。”她微笑,眼睛弯弯。

吴涛知道她是演员,但不得不配合。让她进门,坐下,拆开绷带,消毒,上药。

整个过程被多角度拍摄。护士的温柔特写,他的复杂表情,两人指尖偶尔触碰的慢镜头。虚拟弹幕:“配一脸。”“女主选得好。”“坐等发糖。”

护士离开后,吴涛收到短信:“本时段收视率创新高。感谢您的配合。明天剧本将发送至您的新手机,请注意查收。”

新手机已经放在桌上,最新款。他打开,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:制作组。

那一夜,吴涛没睡。他坐在黑暗中,思考如何逃脱这场直播。

论坛上,老手们给了各种建议:有人试过自杀,但每次都会被“救活”,成为剧情里“战胜死亡”的励志段。有人试过公开真相,但说的话会被消音,文字会被屏蔽,观众看到的永远是合理剧情。

这是一个完美的系统。演员无法打破第四面墙,因为墙无处不在。

第二天,剧本准时送达。

上午:上班,与同事发生冲突。下午:发现公司秘密。晚上:面临道德抉择。

吴涛照做了。他去上班,故意找茬跟同事吵架。同事配合得天衣无缝,情绪饱满,台词自然。观众评分:a。

下午,他在公司服务器里发现一份伪造账目的文件——当然是制作组提前放好的。他“震惊”、“愤怒”、“挣扎”。观众评分:a+。

晚上,老板找他谈话,暗示他闭嘴,给他升职加薪。他“正义凛然”地拒绝。观众评分:s。

一天演完,吴涛精疲力竭。但收视率报告显示,他今天的人气排名上升到全球第二。

第一名是个非洲部落酋长,直播内容是带领族人对抗干旱。第三名是个欧洲科学家,直播内容是发现外星信号。

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真人秀里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主角。

周末,制作组给他放了假。“让演员休息,保持状态。”但他们安排了一次“粉丝见面会”。

在一个虚拟空间里,吴涛见到了“观众代表”。十个人,来自不同国家,年龄性别各异。

他们对他的人生如数家珍:他五岁尿床,十三岁初恋,二十一岁毕业,二十五岁第一次升职……所有隐私,所有秘密。

“我最喜欢你去年分手那段戏。”一个中年女人兴奋地说,“哭得多真实啊!”

“我喜欢你和护士的发展。”年轻男孩挤挤眼,“什么时候有亲密戏?”

吴涛想吐。他的人生被咀嚼,被消化,被评价。连痛苦都成了娱乐产品。

见面会结束,制作组发来贺电:“观众黏性显着提升。根据数据模型,建议您在下周三向护士求婚。这将引爆收视率。”

吴涛盯着那条消息,突然笑了。

他有个主意。

既然要演,就演个大的。既然观众要剧情,就给个他们承受不起的剧情。

他开始疯狂研究直播系统的漏洞。论坛里,一个匿名的前演员给了他关键信息:“系统唯一无法控制的,是演员的真实情感。它们可以安排事件,可以设计台词,但无法百分百预测你内心的反应。情感是唯一的变量。”

吴涛明白了。他要利用这个变量。

接下来一周,他完美演绎剧本。上班,约会,与护士感情升温。观众沉迷其中,催婚弹幕刷屏。

周三,他准备了戒指,定了餐厅。护士穿着白色裙子赴约,妆容精致。

烛光,音乐,牛排吃到一半。吴涛拿出戒指,单膝跪地。

“嫁给我。”

护士捂住嘴,眼泪涌出,点头。观众沸腾了。收视率飙到全球第一,打破历史记录。

但就在护士伸手要接戒指的瞬间,吴涛突然站起来。

他把戒指扔出窗外。

然后他看着虚空——看着无数看不见的摄像头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我知道你们在看。七十八亿观众,全球人类。但你们有没有想过,你们自己也在被直播?”

餐厅安静了。护士僵在原地。

吴涛继续:“制作组告诉你们,你们是观众,我们是演员。但万一,你们也是演员呢?万一你们的观看行为本身,就是另一场真人秀的内容呢?给更高级别的‘观众’看?”

他停顿,让这个想法渗透。

“我查过数据。全球直播系统同时运行着三百多个‘主角频道’。但同一时间段,全球发生的可被直播的事件,远远超过三百。为什么选我们?因为我们需要‘特殊’。但‘特殊’是相对的。也许在更高级别的观众眼里,你们七十八亿人,才是特殊的那一批。你们以为自己自由,其实一举一动都被记录、被分析、被娱乐化。”

他越说越快,声音在餐厅回荡。

“你们评价我的演技,吐槽我的剧情,发弹幕,打评分。但这些行为本身,不就是表演吗?表演‘观众’这个角色。而你们的观众——那些更高级别的存在——正在看你们如何观看,如何评价,如何沉迷。你们是真人秀的真人秀,无限套娃,永无止境!”

话音落下。一片死寂。

然后,世界开始崩溃。

不是物理崩溃,是信息崩溃。吴涛看到,餐厅的墙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代码流。灯光闪烁,频率错乱。护士的脸像素化,分解成0和1的数字洪流。

虚空中有声音响起,不是男女主播,是更原始、更机械的声音:

“警告:演员突破认知壁垒。警告:第四面墙出现裂缝。启动应急协议。”

吴涛笑了。他猜对了。系统害怕的不是反抗,是真相。是演员意识到自己活在戏中,更可怕的是,观众也意识到自己活在戏中。

一旦这种认知传播开,整个直播体系就会崩塌。因为真人秀的前提是,演员不知道自己在演戏。如果演员知道了,戏就假了。如果观众也知道了,戏就没人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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