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众朋友们晚上好(2/2)

餐厅彻底消失。吴涛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。对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,面容模糊。

“你是制作组的?”吴涛问。

“我是系统管理员。”对方声音中性,“恭喜你,吴涛先生。你是第一个主动触发真相协议的演员。”

“然后呢?杀了我?重置我?”

“不。”管理员走近,“我们邀请你加入制作组。”

吴涛愣住了。

“你的洞察力、勇气、以及对观众心理的把握,证明你具有优秀制作人的潜质。”管理员伸出手,“从今天起,你可以从演员晋升为导演。负责为其他演员设计剧情,管理直播,服务观众。”
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
“那么你将回到直播中,但记忆会被清除,今天的一切从未发生。你会继续演吴涛,直到角色被写死。”管理员顿了顿,“但如果你同意,你将获得权限。可以查看任何人的直播,可以设计任何剧情,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。”

权力诱惑赤裸裸。

吴涛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些观众,那些对他的痛苦津津有味的看客。如果他能设计他们的剧情……

“我同意。”
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管理员微笑,“现在,请接收你的第一个任务。”

一份文件传入吴涛脑海。是下一个“主角”的档案:一个十六岁女孩,刚刚发现父母不是亲生的。

“设计她的直播剧情。要求:有冲突,有泪点,有反转。收视率目标:进入全球前十。”

吴涛接受了任务。他开始设计:女孩追查身世,发现自己是豪门私生女,生母已逝,生父不愿相认。中间穿插校园欺凌、初恋背叛、自我怀疑。最后高潮是女孩站在天台边缘,生父赶来,真情告白,父女相认。

剧情老套但有效。

他提交了方案。系统审核通过。直播开始。

吴涛获得了观看权限。他看着女孩经历他设计的一切:痛苦、挣扎、绝望、希望。观众弹幕滚动:“哭了。”“心疼。”“爸爸快出现!”

收视率稳步上升。

吴涛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感。他掌控着别人的命运,操纵着观众的情绪。他是神,是编剧,是导演。

但很快,他发现了问题。

他设计的剧情里,女孩在天台那场戏,生父应该及时赶到,救下她。但直播中,生父迟到了三十秒。

女孩跳了下去。

画面黑屏。直播中断。

吴涛惊愕:“怎么回事!剧本不是这样的!”

管理员的声音响起:“随机事件插入。系统会偶尔引入不可控变量,以保持真实性。女孩的死亡将引发新一轮剧情:生父的悔恨、媒体的追问、校园的反思。收视率会更高。”

“可她会死!”

“演员而已。”管理员语气平淡,“我们会找到替代者,演她妹妹的角色,继续剧情。观众很快会忘记她。”

吴涛浑身发冷。他以为自己成了导演,其实还是棋子。系统要的不是他的创造力,是他的人性。用人性设计剧情,再用人性的不可预测来制造“真实”。

他掉进了更大的陷阱。

那天晚上,吴涛在自己的新工作室里,调取了所有“制作人”的档案。三百多个,全是曾经的“演员”,在突破认知后“晋升”的。

他查看了他们的第一个任务记录。

无一例外,都出现了“随机事件”,导致剧情偏离,造成角色死亡或重伤。然后制作人会被系统安抚:“为了真实性。”“为了收视率。”“演员而已。”

但吴涛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
每次“随机事件”都发生在制作人开始产生同情、开始质疑系统的时候。就像一种测试,一种驯化。系统在逼制作人习惯死亡,习惯冷漠,习惯把人当数据。

如果你通不过测试,你会被清除。

如果你通过了,你会变成系统的一部分。

吴涛看着屏幕上那些制作人的照片,一张张麻木的脸。他们曾经是人,现在是工具。
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要摧毁这个系统。

但不是从外部——外部没有漏洞。要从内部,从逻辑核心。

他申请调取最高权限,理由是“优化剧情算法”。系统审核了三天,批准了。

吴涛进入了核心数据库。那里存储着所有直播数据,所有演员档案,所有观众行为模式。

他看到了恐怖的东西。

直播系统已经运行了三千七百二十八年。从人类有文明记录开始,就在运行。每个时代的主角不同:原始社会的酋长,古代的帝王,中世纪的骑士,近代的科学家,现代的普通人。

但观众始终是全体人类。

而系统存在的目的,档案里写着一行字:

“维持种群稳定性。通过提供可控的叙事体验,满足集体潜意识对意义的需求,防止大规模认知崩溃。”

吴涛读了三遍,才明白什么意思。

人类需要故事,需要意义,需要觉得自己是特殊的。但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主角,世界会乱套。所以系统挑选少数人,给他们“主角幻觉”,让其他人当“观众”。观众通过观看获得代入感,满足参与感,却不必承担真实风险。

这是维持社会稳定的机制。

一个持续了三千七百年的巨型真人秀。

而制作组,是系统的维护者。他们来自各个时代,被系统同化,成为永生的管理员。吴涛看到的那个管理员,可能已经活了几百年。

现在,吴涛也成了候选人。

如果他通过所有测试,他将获得永生,永远设计剧情,永远维持这个谎言。

如果他反抗,他会被清除,记忆格式化,投入轮回,下辈子可能又成为演员。

进退都是地狱。

吴涛坐在数据库里,笑了。笑得很疯狂。

他有了一个计划。

既然系统怕的是真相传播,那就让真相传遍每一个角落。不是小范围的认知突破,是系统级的感染。

他编写了一段代码,伪装成剧情更新补丁。代码的核心逻辑很简单:在所有直播画面中,随机插入一闪而过的真实信息。

比如,在战争直播中,插入“这是剧本”的字样。在爱情直播中,插入“演员已结婚”的提示。在英雄直播中,插入“特技由制作组提供”的说明。

每次只出现0.1秒,人类意识几乎察觉不到,但潜意识会接收到。

积少成多,量变引起质变。

总有一天,所有观众都会隐约觉得不对劲。所有演员都会偶尔怀疑真实性。认知的裂缝会蔓延,直到整个系统崩塌。

他上传了代码。

系统检测到了异常,但吴涛设置了伪装,让代码看起来像是优化算法的一部分。

审核通过。

代码开始运行。

第一天,无事发生。

第二天,全球直播的收视率出现了微小波动。无人察觉。

第三天,吴涛被叫到管理员办公室。

“收视率在下降。”管理员盯着数据板,“观众留存率降低,互动减少。你做了什么?”

“优化算法。”吴涛面不改色,“可能观众需要时间适应新剧情节奏。”

管理员盯着他,眼睛像扫描仪。吴涛保持镇定。

“你的代码里,有异常参数。”管理员突然说。

“那是为了提高真实感引入的随机变量。”吴涛早已准备好说辞,“您说过,真实性很重要。”

管理员沉默了。然后点点头:“继续观察。如果收视率持续下降,你会被追责。”

吴涛退出办公室,后背湿透。他赌对了。系统虽然强大,但为了维持“真实性”,必须允许一定程度的不可预测性。他的代码钻了这个空子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代码持续生效。

全球范围内,出现了奇怪的现象。有人突然在会议上说:“我觉得我们在演戏。”有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:“我是主角吗?”有人在深夜惊醒,梦见自己被无数眼睛观看。

这些都被系统解释为“集体潜意识波动”,是正常现象。

但吴涛知道,种子已经发芽。

他等待着。

直到那天,最大的“主角频道”——那个非洲酋长——在直播中突然停止说话,看着天空,喃喃道:“为什么我觉得,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?”

观众弹幕瞬间爆炸。有人嘲笑,有人附和,有人开始分享自己的怪异感受。

系统警报响彻整个制作中心。

“警告:集体认知突破临界点。警告:真实性协议失效。启动终极预案。”

终极预案是什么?

吴涛很快知道了。

所有直播,同一时间,切到了同一个画面。

新闻联播演播室。男女主播正襟危坐。

“观众朋友们,晚上好。”女主播微笑,“现在插播一条特别通告。”

全球七十八亿人,无论在看什么,无论在哪里,都看到了这个画面。

“经过三千七百二十八年运行,‘人类叙事稳定系统’即将关闭。”

男主播接话:“感谢各位观众长久以来的支持。感谢各位演员的精彩演出。”

吴涛呆住了。系统要自己关闭?为什么?

女主播继续:“系统关闭后,所有演员将恢复自由。所有观众将失去叙事体验。人类社会将面临认知重构。”

“这个过程可能会伴随短期混乱,但长期来看,是人类文明走向成熟的必要步骤。”

男主播:“系统存在的唯一目的,是防止幼年文明因认知过载而自我毁灭。现在,人类已经准备好面对真实。”

画面切换。播放一段纪录片。

原始人围着火堆讲故事。古代帝王编造神话巩固统治。中世纪教会控制叙事。近代国家塑造民族神话。现代媒体制造共识。

所有时代,所有文明,都在用故事构建现实。

而系统,是这些故事的“总编辑”。它确保故事不会互相冲突,确保人类不会因为发现“所有故事都是编的”而崩溃。

但现在,它认为人类可以承受真相了。

“关闭倒计时:十,九,八……”

全球寂静。

“……三,二,一。”

画面黑屏。

然后,重新亮起。

是真实的现实。

吴涛看到自己站在工作室里,周围是其他制作人,都一脸茫然。窗外,城市依旧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少了某种……滤镜。

人们走上街头,面面相觑。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
那天之后,世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。

有人崩溃,有人狂欢,有人茫然。但很快,人类展现了韧性。

没有系统编织故事,人类开始自己创造故事。不是被动的观看,是主动的讲述。不是单一的叙事,是多元的真相。

战争减少了——因为没有“英雄剧本”催生冲突。消费主义降温了——因为没有“成功故事”刺激欲望。社交媒体转型了——从表演舞台变成交流工具。

吴涛回到了普通生活。他找了一份编剧工作,写真正的剧本,给真正的观众看。观众知道那是戏,但依然投入感情。因为真实的情感不需要“真实性协议”来验证。

偶尔,他会想起那段直播岁月。

他会梦见那个跳楼的女孩,梦见自己设计的剧情,梦见无数双眼睛。

但醒来后,他确定:这是真的。疼痛是真的,快乐是真的,选择是真的。

没有剧本,没有观众,只有生活本身。

三年后,吴涛结婚了。妻子是普通人,不是演员也不是制作人。婚礼上,他致辞:

“曾经我以为,人生是一场戏。现在我知道,戏是假的,但人生是真的。真的东西,不需要观众。”

宾客鼓掌。阳光很好。

婚礼视频上传网络,有人评论,有人点赞,但再没有“收视率统计”,没有“观众反馈”。

只有人与人的连接。

那天晚上,吴涛做了一个梦。

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纯白空间。管理员站在那里,面容清晰了——是个普通的中年人,眼神温和。

“系统其实没有关闭。”管理员微笑,“我们升级了。从‘叙事稳定系统’升级为‘认知自由平台’。不再编故事,只提供工具,让人类自己编。”

“那你们还在?”

“我们一直在。”管理员点头,“但退到幕后。只有当文明再次面临认知危机时,我们才会介入。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来。”

梦醒了。

吴涛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,轻轻吻了她的额头。

窗外,城市灯火阑珊。

每一盏灯背后,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生。不完美,不可控,没有剧本。

但正因为如此,才值得一过。

他闭上眼睛,睡了。

这一次,没有摄像头。

没有观众。

只有夜,和平凡的安宁。

而在宇宙的某个维度里,升级后的系统静静运行。数据流闪烁,记录着人类文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自由叙事”。

管理员们看着屏幕,微笑。

“演出开始了。”

“真正的演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