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里的我活了(2/2)
吴涛继续说:“你想要什么?身体?生活?我们可以分享,但你不能偷偷控制我。”
视频里的“他”笑了,无声地说:“不、用、分、享。都、是、我、的。”
“不可能!这是我的身体!”
“曾、经、是。”口型慢慢变化,“现、在、不、是、了。”
吴涛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桌子,看向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但不是他在抖,是手自己在抖。
他失去了对手的控制?
“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吴涛吼出来。
视频里的“他”指了指屏幕下方的时间戳。吴涛低头看,现在是晚上九点。但视频里的时间戳显示是明天早上九点。
未来?
视频开始播放未来画面。
画面里,吴涛在公安局,警察在问他什么。他表情茫然,摇头。然后警察给他看一段监控,监控里,“吴涛”在超市偷东西,手法娴熟。
吴涛瞪大眼睛:“我没有!”
视频继续。他被带进审讯室,指纹比对,证据确凿。他被拘留,判刑,入狱。在监狱里,他整天喃喃自语,说身体不是自己的,说有个影子控制了他。狱友觉得他疯了,狱警觉得他装疯卖傻。
最后画面,他躺在监狱医务室的床上,眼神空洞,嘴角却慢慢上扬,露出那个嘲讽的笑。
视频结束。
吴涛浑身冰冷。这是……他的未来?他会因为盗窃入狱,而那是视频里的“他”干的?
“为、什、么?”吴涛颤抖着问。
视频里的“他”慢慢凑近镜头,脸几乎贴到屏幕上,口型夸张:“因、为、你、无、聊。”
无聊?
“你、的、生、活、太、无、聊。”口型继续,“上、班、下、班、吃、饭、睡、觉。像、机、器。我、来、让、它、有、趣。”
有趣?盗窃?入狱?这叫有趣?
“你疯了!”吴涛抓起相机要砸。
视频里的“他”突然厉色,口型凶狠:“砸、了、你、就、永、远、困、在、里、面!”
吴涛手停住了。
“什、么、意、思?”
“这、个、相、机、是、门。”口型解释,“你、进、来、我、出、去。砸、了、门、都、关、上。你、在、现、实、变、傻、子,我、在、视、频、变、囚、犯。双、输。”
吴涛明白了。相机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媒介。他现在还能在这里说话,是因为相机还在工作。如果砸了,连接就断了,视频里的“他”出不来,但吴涛的意识可能也会被困在某个地方——比如变成视频里那个喃喃自语的疯子。
“那你要怎么交换?”吴涛问。
“简、单。”视频里的“他”笑了,“你、对、着、镜、头、说:‘我、同、意、交、换。’然、后、闭、上、眼、睛、数、到、十。我、来、做、你,你、去、做、我。”
吴涛犹豫了。去做视频里的“他”?那是什么感觉?永远活在录像里?
“里、面、很、好。”口型诱惑,“不、用、工、作,不、用、付、钱,想、干、什、么、就、干、什、么。而、且、时、间、不、一、样。里、面、一、天,外、面、一、秒。你、有、的、是、时、间。”
听起来很诱人。但吴涛不信。“他”这么想出来,里面肯定不好过。
“我怎么能相信你?”吴涛问。
“你、没、得、选。”口型冷酷,“不、换,我、就、让、你、坐、牢。换、了,至、少、里、面、自、由。”
吴涛看向电脑屏幕,视频里的“他”眼神笃定,仿佛胜券在握。
是啊,没得选了。要么在现实里变成罪犯、疯子,要么去视频里,至少还有自由。
吴涛深吸一口气,做了决定。
他对着摄像头,一字一句:“我、同、意、交、换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,开始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数得很慢,心脏狂跳。
“四、五、六……”
他能感觉到,身体在发生变化。变得轻飘飘的,像要飘起来。
“七、八、九……”
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画面,像老电影的快进。
“十。”
他睁开眼。
眼前是电脑屏幕。但他不在电脑前,他在屏幕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,是像素组成的身体,有点模糊,但能动。他转头,看到熟悉的房间,但角度变了——是从摄像头角度看出去的。
他成功了!他进到视频里了!
但下一秒,他愣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屏幕外,那个“吴涛”还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等等,不对。交换了,那“他”应该出去才对,为什么还闭着眼?
屏幕外的“吴涛”慢慢睁开眼,转过头,看向摄像头——也就是看向视频里的吴涛。
然后,“他”笑了。
不是嘲讽的笑,是胜利的笑,残忍的笑。
“谢谢啊。”屏幕外的“吴涛”开口了,这次有声音,和吴涛一模一样,“终于出来了。”
视频里的吴涛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张嘴,做口型:“你、骗、我?”
“当然骗你。”屏幕外的“吴涛”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身体,“里面根本出不去。所谓的交换,是你进去,我出来。但你会被困在里面,永远。”
吴涛感到一阵绝望。他想冲出去,但撞在屏幕上,像撞在玻璃上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屏幕外的“吴涛”敲了敲屏幕,“这玻璃很结实。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,小电视人。”
说完,“他”转身走了。吴涛看到“他”走到门口,开门,出去,关上门。
房间里空了。
只剩电脑屏幕亮着,视频里的吴涛呆站在像素世界里。
吴涛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像素身体没有眼泪。他想喊,没有声音。他只能看,只能听,只能被困在这个方寸屏幕里。
时间慢慢流逝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视频里的时间是跳跃的。有时候快进,有时候倒放。他看到屏幕外的世界,“吴涛”在生活。
“他”去上班,同事没发现异常。
“他”和朋友吃饭,谈笑风生。
“他”甚至开始约会,和一个女孩牵手逛街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,仿佛那个“吴涛”才是真的。
而视频里的吴涛,渐渐被遗忘了。相机还在录,但“吴涛”很少回看。就算回看,也只是快进浏览,根本不会注意视频里那个微小的、像素的吴涛在拼命挥手。
吴涛绝望了。
他尝试过很多方法。在视频里写字,但字迹模糊。在视频里做夸张动作,但没人注意。他甚至试图在视频里制造恐怖画面,比如让自己七窍流血,但像素太低,看起来像搞笑特效。
没人当真。
他成了自己生活的观众,看着一个冒牌货享受他的人生。
直到有一天,“吴涛”带回了一个新相机。
更高清,4k分辨率。
“他”开始用新相机录制,旧的相机被收进了抽屉。
吴涛的世界,从此定格在最后一帧。那是“他”关掉相机前的画面:视频里的吴涛站在屏幕中央,手伸向镜头,嘴巴张得很大,像在尖叫。
但没有声音。
一片死寂。
黑暗降临。
吴涛以为这就是永远了。永恒的黑暗,永恒的禁锢。
但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年,也许是十年,光线突然又来了。
有人打开了抽屉,拿出了旧相机。
是个孩子,大概七八岁,好奇地摆弄着。孩子按了开机键,相机居然还有电——虽然很弱。
孩子对着相机做鬼脸,然后按了回放。
吴涛看到了光!看到了外面的世界!看到了孩子的脸!
他拼命挥手,拼命做口型:“救、我!”
孩子盯着屏幕,皱起眉:“爸爸,这个视频里的人在动哎。”
一个男人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老视频了,别看了。”
“可是他在挥手!”孩子指着屏幕。
男人凑近看,笑了:“那是特效,以前的人就爱搞这种。关了关了,电池都快没电了。”
孩子不情愿地按了关机。
黑暗再次降临。
吴涛的最后希望,灭了。
他知道,不会再有人打开这个相机了。电池会彻底耗尽,相机会被扔掉,或者永远锁在抽屉深处。
而他,将永远困在这个像素地狱里。
意识渐渐模糊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最后想的是:也许从一开始,就没有什么视频里的“他”。
也许那个“他”,就是他自己的阴暗面,被他无意中录进了相机,然后获得了生命。
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“他”,只是没机会跑出来。
也许……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而在现实世界,“吴涛”过得很好。
升职了,结婚了,买房了。生活顺风顺水,没人怀疑他不是真的。
只有偶尔,深夜独处时,“他”会突然感到一阵空虚。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,好像身体里缺了一块。
但“他”摇摇头,把这归咎于工作压力。
“他”有美满的人生,这就够了。
至于是谁的人生……
不重要了。
对吧?
而那个旧相机,被孩子塞进了阁楼的纸箱里,和其他过时的电子产品堆在一起。
灰尘慢慢覆盖。
电池彻底耗尽。
最后一点电量消失前,屏幕闪了一下,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手还伸着,嘴还张着。
然后,永远地黑了。
阁楼里,只有老鼠爬过的声音。
夜深人静时,如果你仔细听,也许能听到微弱的、像素化的尖叫。
从那个纸箱里传出来。
但没人会去听。
因为大家都忙着,过自己的“真实”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