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里的我活了(1/2)

吴涛买那台运动相机是为了记录生活。

广告词很动人:“记录每一刻真实的你。”他挂在胸前,每天开机十二小时,拍下吃饭、走路、工作、发呆。晚上导进电脑,用软件快速浏览,删掉无聊的,留下“有意义的”。

有意义的标准很模糊。通常是他说话时手势比较帅,或者光线刚好打在侧脸。吴涛承认自己有点自恋,但谁不想在记忆里留下好看的样子?

问题出在第七天。

那晚他照例回放视频,看到下午三点二十分的一段。当时他在便利店买饮料,从冰柜拿了一瓶绿茶,转身去柜台付钱。视频里,他确实这么做了。

但吴涛记得,他拿的是乌龙茶。

不是绿茶,是乌龙茶。他清清楚楚记得,因为当时还犹豫了一下,最后选了乌龙茶,因为他喜欢乌龙茶的回甘。

可视频里,他手里那瓶包装分明是绿茶。

吴涛愣住了。他暂停视频,放大画面。瓶身上的字清清楚楚:绿茶。他甚至看到了那个戴着斗笠采茶的商标。

他冲到厨房,翻垃圾桶。晚上吃的泡面盒子、蛋壳、酸奶瓶……找到了!那个饮料瓶,他喝完没扔,准备攒多了卖废品。

他拿起瓶子,手抖了。

乌龙茶。

瓶子是乌龙茶的,和视频里不一样。

吴涛回到电脑前,重新播放那段视频。一帧一帧看。他伸手打开冰柜门,手指碰到绿茶瓶子,拿起来,转身,走去柜台。整个动作流畅自然,没有剪辑痕迹。

但怎么可能?

他明明拿的是乌龙茶!

吴涛怀疑自己记忆出了问题。也许是最近太累,记混了。毕竟绿茶和乌龙茶包装有点像,都是绿色系。

他关掉视频,决定早点睡。

第二天,更怪的事发生了。

视频里,他上班路上在路口等红灯。现实里他记得自己低头看了手机,大概三十秒。可视频显示,那三十秒里,他一直在盯着对面大楼的某个窗户。

不是随意地看,是专注地、直勾勾地盯着。

吴涛不记得自己看过什么窗户。他根本没印象对面大楼有什么特别的。

他暂停视频,放大那个窗户。玻璃反光,看不清里面,但隐约有个影子。像是一个人,也站在窗边,往外看。

两个人隔街对望。

吴涛脊背发凉。他绝对没有做过这个动作!他掏出手机查通话记录,那段时间根本没碰手机!可记忆里明明看了手机!

到底哪个是真的?

接下来的三天,差异越来越多。

视频里他中午吃的是牛肉面,他记得是鸡腿饭。视频里他在咖啡店和陌生人聊了五分钟,他记得自己一直戴着耳机听歌。视频里他下班回家时多绕了一条街,他记得是直接回家的。

每一个差异都不大,但加起来,就像两个版本的吴涛在过两种生活。

更诡异的是,视频里的吴涛,表情更生动。现实里的吴涛比较面瘫,这是前女友的评价。但视频里,他会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,会在没人时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,会在等电梯时哼歌——吴涛从不哼歌,他五音不全。

到了第十天,吴涛终于确定:不是记忆出错。

是视频里的“他”,在慢慢变得不同。
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实验。他故意在书桌前摆了一个特定的姿势:左手托腮,右手转笔,笔是蓝色的。他保持这个姿势三分钟,让相机记录。

然后他回放视频。

视频里,他确实左手托腮,右手转笔。但笔是红色的。

吴涛猛地看向手里的笔。蓝色的,百分百蓝色,今早刚买的,包装还在桌上。

他颤抖着往前倒视频,想看看笔什么时候变的。但视频是连贯的,从他坐下开始,笔就是红色的。转动的过程中,红色非常醒目。

可现实里,这支笔一直是蓝色的!

吴涛抓起笔,狠狠在纸上划了一道。蓝色的墨迹,刺眼地证明着。

他盯着视频,视频里的“他”也盯着屏幕外,嘴角慢慢上扬,露出一个吴涛从未做过的、带着嘲讽意味的笑。

然后,视频里的“他”开口了。

没有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:“发、现、了、啊。”

吴涛尖叫着拔掉电脑电源。

屏幕黑了。

他瘫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。刚才那是幻觉,一定是幻觉,视频怎么可能说话?又没有录声音!

但那个口型……

他颤抖着重新开机,打开视频软件,找到那段。画面正常,他左手托腮,右手转红色笔,没有开口,没有笑,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。

刚才看到的,难道是幻觉?

吴涛不敢确定。他太紧张了,压力太大,出现幻觉也是可能的。

但他留了个心眼。从那天起,他不仅记录,还开始做详细日记。每半小时记一次自己在做什么,用什么物品,说什么话。他要证明,记忆没有错,错的是视频。

日记记了三天,和视频的差异已经多达四十七处。

小到袜子的颜色,大到和同事的对话内容。最可怕的一次,视频里显示他周五晚上去了酒吧,喝到凌晨两点。而日记里,他明明在家看电影,十点就睡了。

吴涛查了信用卡账单,没有酒吧消费记录。查了手机定位,那晚他确实在家。问邻居,邻居说没听见他出门。

可视频拍得清清楚楚:他在酒吧,喝威士忌,和酒保聊天,甚至还有一段他上台唱卡拉ok的画面——吴涛这辈子没唱过卡拉ok,他害羞。

但视频里,他唱得投入,手舞足蹈,台下还有人鼓掌。

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,吴涛感到一阵恶心。那不是他!绝对不是!

但视频就在那里,证据确凿。

他去找了卖相机的商家。商家检测后说机器没问题,可能是软件兼容性问题,建议重装系统。

他重装了,问题依旧。

他又去找心理医生,怀疑自己得了某种记忆障碍。医生测试后说他的记忆功能正常,建议减少压力,多休息。

吴涛快疯了。

就在这时,视频里的“他”,开始做吴涛从未做过的事。

比如在办公室,视频显示吴涛偷偷打开了同事的抽屉,翻看了什么。现实里吴涛绝对没有!他连同事抽屉里有什么都不知道!

比如在家,视频显示吴涛深夜站在阳台,用望远镜看对面楼。现实里吴涛没有望远镜!他也没兴趣偷窥!

最恐怖的是,视频开始“预测”未来了。

那天是周二,视频拍到周三下午三点,吴涛会在楼梯间摔一跤,磕破膝盖。吴涛看到这段时是周二晚上,他还不信。结果周三下午两点五十,他莫名想去楼梯间抽烟——他戒烟两年了。三点整,他脚下一滑,真的摔了,膝盖磕在台阶上,流血了。

和视频里一模一样!

吴涛瘫在楼梯间,看着流血的膝盖,脑子一片空白。

视频能预知未来?

不,不是预知。是视频里的“他”,在创造未来!

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冰冷。如果视频能决定他做什么,那他还是他自己吗?

他冲回家,要把相机砸了。但举起手时,他犹豫了。砸了,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。

他放下相机,做了一个决定:他要和视频里的“他”对话。

那天晚上,他坐在电脑前,打开视频软件,对着摄像头说话。

“你是谁?”

视频里,他也在电脑前,但嘴没动。

吴涛等了一会儿,没反应。他换了个问题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视频里的“他”突然笑了。又是那个嘲讽的笑。

然后,视频里的“他”转过头,看向屏幕外——不是看摄像头,是看屏幕里的屏幕,那里面也有一个吴涛。无限套娃般的对视。

视频里的“他”开口,依然无声,但口型清晰:“我、想、出、来。”

吴涛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“出来?去哪里?”

“去、你、那、里。”口型慢慢变化,“换、个、位、置。”

换个位置?什么意思?视频里的“他”想来现实,而吴涛要去视频里?

吴涛猛地摇头:“不可能!”

视频里的“他”耸耸肩,那动作吴涛从未做过。然后“他”站起身,走到视频画面边缘,伸手,居然从屏幕外拿进来一杯咖啡——吴涛的桌上没有咖啡。

“他”喝了一口,对着镜头做干杯状。

吴涛看呆了。视频里的“他”,能操纵视频里的物品?能“创造”出不存在的东西?

那是不是意味着,“他”也能操纵现实?

这个念头让吴涛浑身发抖。

第二天,吴涛请了假,带着相机去了一家寺庙。他不是信徒,但走投无路了。和尚听了他的描述,沉吟良久。

“施主,你说的这东西,老衲未曾听闻。但听来像是‘影魅’。”

“影魅?”

“就是影子成精。”和尚解释,“人都有影子,影子跟着人,模仿人。但有时候,影子会生出自己的意识,想取代真人。古时候有照妖镜,能照出影子精,现在……”和尚看了看相机,“现在用这个照,影子就跑进去了。”

吴涛听得一愣一愣: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斩断联系。”和尚说,“不再拍摄,不再观看,让影子断了模仿的源头。时间久了,它自会消散。”

吴涛觉得有道理。他回家后,把相机锁进保险箱,决定再也不碰。

第一天,相安无事。

第二天,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。回头,又没人。

第三天,他洗澡时,镜子里的人影,动作慢了一拍。他抬手,镜子里的“他”过了一秒才抬。他眨眼,镜子里的“他”过了一秒才眨。

吴涛吓得摔了一跤。

第四天,所有反光的东西都出问题了。窗户玻璃、手机屏幕、甚至不锈钢水壶,只要能看到倒影,里面的“他”都有微妙的差异。有时候在笑,有时候嘴在动,像在说话。

第五天,吴涛发现自己的影子不对了。

下午阳光很好,他走在路上,低头看影子。影子本该跟着他的动作,但有时候,影子会自己动。他停下,影子还在走一步。他抬手,影子却抱臂。

路人奇怪地看着他,以为他在玩什么行为艺术。

吴涛逃回家,锁上门。他喘着粗气,突然想起什么,冲进书房打开电脑——不是看视频,是看监控。他在家里装了安防摄像头。

调取这几天的录像。

他看到自己正常生活,吃饭睡觉看电视。但偶尔,画面里的“他”会突然转过头,直视摄像头,露出那个嘲讽的笑。

有时候,“他”会在深夜起床,在客厅里跳舞,跳一种吴涛根本不会的舞。

有时候,“他”会对着空气说话,好像在跟谁聊天。

最恐怖的一段是昨晚,凌晨三点,“他”走到书房,打开保险箱——吴涛不记得自己开过保险箱!保险箱密码只有他知道!

“他”拿出相机,打开,然后对着相机说话。说了很久,然后又把相机放回去,锁好保险箱,回卧室睡觉。

全程,吴涛都在卧室熟睡,毫不知情。

吴涛看完录像,血液都凉了。

视频里的“他”,已经能控制现实中的身体了!在他不知道的时候!

他冲进卧室,检查身体。没有异常,但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,他不记得怎么弄的。脚底有灰尘,像是光脚走过地。

他瘫坐在床上,意识到一件事:和尚说错了。不是影子在模仿他,是他在变成影子!或者反过来说,影子在变成他!而视频,是转换的媒介!

他现在的生活,到底有多少是“他”自己过的,有多少是视频里的“他”替他过的?

他分不清了。

那天晚上,吴涛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他要回到视频里,去找那个“他”谈判。

他打开保险箱,拿出相机,开机。然后他坐在电脑前,打开视频软件,开始录制。

“我知道你能听见。”吴涛对着摄像头,“我们谈谈。”

视频里,他在说话,但表情平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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