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赞预测了死亡(2/2)
她不敢想。
但这是最后一次高难度干预。完成后,她就能晋升管理员,获得豁免权。她可以救父亲——不,父亲已经死了,但也许可以救母亲,救朋友,救自己。
她盯着那些孩子的笑脸。
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。
良心在尖叫,但欲望在低语。
最终,她按了下去。
预测弹出:“七十二小时后,幼儿园校车坠河,二十三名儿童死亡。”
胡桃闭上眼睛。
二十三条命。
换三个豁免名额。
她开始行动。匿名报警,详细描述时间地点,甚至伪造了一份“内部消息”。警方起初不信,但因为她提供的细节太具体,还是派人去检查了校车路线。
果然发现那座桥的护栏有严重隐患,立即封锁维修。
校车改道。
七十二小时后,新闻播报:因绕道行驶,校车避开了原定路线上的一起严重连环车祸。车祸造成八人死亡,其中包括两名儿童。
胡桃盯着新闻。
她救了二十三个孩子。
但系统记录显示:“干预成功。死亡配额转移至其他事件,完成。”
八个人死了。因为校车改道,那起车祸发生的时间点,正好有其他车经过。
她救了一车孩子,间接害死了另外八个人。
但系统判定她成功。高难度干预完成十次,成功率90%。
晋升管理员的邀请弹出来:“恭喜。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前往以下地址接受最终测试。”
地址是城市另一端的一个旧仓库。
胡桃犹豫了。这一切太诡异,像陷阱。但豁免权的诱惑太大。
她去了。
仓库空荡荡,只有中间摆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放着一个头盔似的设备。
墙壁上的屏幕亮起,出现一行字:“戴上设备,进入测试。”
胡桃戴上头盔。
眼前一黑,然后亮起来。
她站在一个虚拟空间里,面前是一个控制台,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名单,每个名字后面有状态,有些是“待分配”,有些是“进行中”。
系统的声音响起,冰冷无感情:“最终测试:作为临时管理员,处理以下死亡配额事件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个案例。
一个年轻母亲,癌症晚期,只剩一周生命。她的死亡已被纳入配额。
但同时,她五岁的女儿被预测将在同一天死于车祸。
系统给出选择:
a、不干预,两人按原计划死亡,配额完成。
b、干预,拯救女儿,但需要从其他随机对象中选取一人填补母亲的死亡配额。
c、使用豁免权,豁免其中一人,但需从候选人自己的豁免名额中扣除。
胡桃愣住了。
测试不是考能力,是考选择。在系统的逻辑里,生命是数字,是配额。管理员的工作不是拯救,是分配死亡。
她盯着那个母亲和女儿的照片。
母亲很瘦,但笑着。女儿抱着玩偶,天真无邪。
胡桃的手在颤抖。
她可以选择c,使用豁免权。但她只有三次机会,用在这里值得吗?救了其中一个,另一个还是会死。而且她自己的亲人怎么办?
时间在流逝。
系统催促:“请在一分钟内选择。”
胡桃闭上眼睛,选了b。拯救女儿,随机抽取一个陌生人填补配额。
屏幕上显示结果:“女儿获救。随机抽取对象:赵德柱,男,四十二岁,建筑工人,于三小时后工地意外身亡。”
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闪过,憨厚地笑着。
胡桃胃里翻腾。
“测试通过。”系统的声音,“你已理解系统本质:死亡不是悲剧,是数学。管理员的工作是确保算式平衡。”
胡桃摘下头盔,瘫坐在椅子上。
墙壁屏幕显示:“恭喜成为正式管理员。你的豁免权限已激活:三次。”
下面列出她的管理员权限:查看全球死亡配额分配、调整低级候选人的任务、在一定范围内微调事件细节。
还有一行小字:“管理员须知:系统本身也需要维护者。每十年,需从管理员中选出一人,成为‘核心’,永久接入系统,失去肉体,但获得近乎无限的权限。”
胡桃没细想。
她第一时间使用了第一次豁免权。
对象:母亲。她自己的母亲,有高血压,预测两年后中风去世。
系统确认:“豁免生效。目标死亡配额已转移至随机对象。”
胡桃松了口气。救了母亲。
她开始研究系统后台。看到的数据让她震撼。
全球每天有固定数量的死亡,精确到个位数。战争、疾病、事故、谋杀,所有死亡都被纳入这个庞大而精密的配额系统。
而像她这样的管理员,全世界有数千个。都在做着同样的事:通过社交媒体点赞预测,干预调整,维持平衡。
系统没有创造死亡,它只是在管理死亡。
像水库管理员调节水流。
胡桃逐渐适应了这个角色。她冷静地处理着分配来的案例,救人,也间接地“安排”死亡。她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更大的平衡。
直到有一天,系统发布了一个特殊任务。
“核心管理员选拔开始。候选人:胡桃。最终测试:处理以下超规格事件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个案例。
一座城市,三百万人。预测:七十二小时后,七级地震,死亡配额:五万人。
胡桃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万人。
系统给出选项:
a、不干预,五万人死亡。
b、干预,提前预警疏散,但地震能量需要释放,死亡配额将分散至全球三百起小型事故,总死亡人数不变。
c、使用特殊权限,豁免整座城市,但需要候选人本人成为“核心管理员”,永久接入系统。
胡桃盯着选项c。
永久接入系统,失去肉体,成为系统的一部分。但能救五万人。
她想起那些孩子的笑脸,想起母亲,想起自己这几个月见过的无数生死。
系统补充说明:“成为核心后,你将获得最高权限,可在一定程度上调整系统规则。但也将永远与系统绑定,无法脱离。”
胡桃问:“之前的核心管理员呢?”
屏幕上列出名单。几十个名字,最后一个叫“金满山”,成为核心的时间是十年前。
“他们还存在吗?”
“存在。作为系统的一部分,维持着系统运行。”
胡桃沉默了三天。
她查阅了所有能查的资料,发现一个规律:每次大规模灾难前,社交媒体上总会出现一些“神奇预测”,然后被“辟谣”。那些预测,很可能来自像她这样的候选人或管理员。
系统在引导人类历史。
而她,现在有机会改变系统。
但代价是自己。
最终,她做出了选择。
她使用了第二次豁免权,对象是自己——豁免自己成为核心的强制要求。然后,她选择了选项b,干预地震。
系统执行。
预警以各种匿名方式发出,城市开始疏散。七十二小时后,地震如期发生,但城市已空,死亡人数降至数百人。
与此同时,全球各地发生了三百起“意外”:车祸、火灾、坍塌、突发疾病。总死亡人数接近五万。
平衡维持了。
但系统对胡桃的选择给出了惩罚。
“候选人胡桃,拒绝核心选拔,并滥用豁免权。惩罚:永久取消管理员资格,回收所有权限。”
屏幕变黑。
胡桃被踢出了系统。
那个黑色应用从她手机上彻底消失,再也无法安装。
她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。
但有些事情改变了。
她开始注意到那些“意外”。新闻里,今天这里死三个,明天那里死五个。她知道,那是她干预地震的代价。五万个死亡配额,分散到了全世界。
她救了一座城,害死了五万个陌生人。
这个认知让她夜夜噩梦。
更可怕的是,她发现自己有了新的“能力”。
她不用应用,也能偶尔“看到”死亡预测。走在街上,看到一个人,脑子里会突然闪过对方死亡的画面。有时准确,有时不。
她成了人形预测机。
但能力不稳定,无法控制。有时候一天看到几十次,有时候几个月都没有。
她试图用这个能力救人,但往往弄巧成拙。她警告一个同事小心楼梯,同事反而因为紧张摔得更重。她提醒邻居检查煤气,邻居过度检查导致管道松动真的漏气。
她明白了,死亡配额依然在运作。她救不了人,只能转移死亡。
绝望中,她想起了那个仓库,那个头盔。
她回去找,仓库已经拆了,变成新建的商业楼。
她查不到任何关于系统的信息。那个“命运修正者”账号也消失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胡桃成了孤魂野鬼,背负着五万条人命的愧疚,以及随机出现的死亡预知能力。
直到三年后的某天,她在新闻上看到一条消息。
某科技公司发布了革命性新产品:“生命预测算法”,号称能通过分析社交媒体数据,预测个人健康风险,准确率99%。
公司ceo叫金满山。
胡桃盯着那张照片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笑容温和,眼里有光。
正是名单上最后一个核心管理员。
胡桃明白了。
系统从未消失。它只是换了形式,从隐秘的死亡配额管理者,变成了公开的商业产品。而核心管理员们,成了科技巨头。
他们还在管理死亡,只是现在,死亡变成了“健康风险预测”。他们引导人们购买保险,购买健康服务,甚至引导医疗资源分配。
本质上,依然在分配死亡。
胡桃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她打开手机,下载了那个“生命预测算法”应用。
注册,登录。
界面友好,设计精美。
她上传了自己的数据。
算法分析后给出结果:“胡桃女士,根据分析,您在未来一年内突发心源性猝死的风险为87%。建议您立即购买我们的全方位健康监护套餐。”
胡桃盯着那个数字。
她知道,这不是预测。
这是判决。
来自系统的惩罚,终于来了。
她没有购买套餐。
她关掉手机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阳光明媚,人来人往。
每个人都在系统的管理之下,浑然不觉。
她突然想起成为管理员那天,系统最后显示的那行小字:
“系统本身也需要维护者。每十年,需从管理员中选出一人,成为‘核心’,永久接入系统,失去肉体,但获得近乎无限的权限。”
她当时没选。
现在,她有了一个新想法。
她打开电脑,开始写代码。用她残存的预测能力,用她对系统的理解,写一个全新的程序。
一个专门给“命运修正者”那样的账号点赞的程序。
自动点赞,批量点赞。
她要制造海量的“干预需求”,撑爆系统的处理能力。
如果系统崩溃,死亡配额会怎样?会全部释放?还是会混乱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试试。
代码写完,运行。
一夜之间,数百万个僵尸账号开始给各种内容点赞。系统后台的干预请求指数级增长。
胡桃坐在电脑前,等待。
凌晨三点,她的手机响了。
未知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对面是金满山的声音,温和,但带着疲惫:“胡桃女士,停手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胡桃问。
“你这样做,不会让系统崩溃,只会让系统加速。更多的干预需求,意味着更多的死亡需要被分配。你在制造死亡,胡桃女士。”
胡桃愣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就让系统一直控制一切?”
金满山沉默了一会儿:“系统没有控制,只是在平衡。死亡是自然的一部分,我们只是在……疏导。”
“用五万条人命疏导?”
“那五万人,原本就该死。”金满山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地震是自然现象,死亡是自然结果。我们只是把集中的死亡分散了,避免了更大的社会崩溃。胡桃女士,你救了一座城,那五万人的死,不是你的错,是自然的代价。”
胡桃笑了:“真会安慰自己。”
“不是安慰,是事实。”金满山叹了口气,“成为核心后,我看到了更多。系统不是邪恶的,它只是工具。人类自己创造了它,在第一个原始人意识到死亡可以被预测和干预的时候,系统就萌芽了。我们只是给了它形式。”
“所以呢?我就该接受判决?等着猝死?”
“你可以成为核心。”金满山说,“系统始终给你留着位置。成为核心,你就能看到全局,就能理解。”
“然后像你一样,开公司,卖预测,继续当死亡管理员?”
“我在救人。”金满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,“我的算法已经预防了数百万起潜在死亡。我救的人,远比系统分配死亡的多。”
胡桃沉默了。
她挂掉电话,盯着电脑屏幕上疯狂运行的代码。
最终,她按下了停止键。
程序停止,僵尸账号停止点赞。
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三年,她老了十岁。眼窝深陷,头发枯黄。
她拿起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今晚我回家吃饭。”
母亲很高兴:“好,好,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。”
胡桃笑了,眼泪流下来。
她决定了。
不抗争了,不逃避了。
她接受了自己的判决。
那晚,她陪母亲吃了饭,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。她抱了母亲很久,久到母亲都奇怪了。
回家路上,她给金满山发了条短信:“我接受。”
很快,回复来了:“地址发你。明天上午十点。”
第二天,胡桃去了那个地址。
郊区,一栋不起眼的建筑。里面像数据中心,机器嗡嗡响。
金满山亲自迎接她,带她到一个房间。
中间是一个舱体,像科幻电影里的生命维持装置。
“躺进去,接入就开始了。”金满山说,“过程大约二十四小时。之后,你的意识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,身体会进入永久休眠。”
胡桃点头,躺了进去。
舱门关闭。
黑暗。
然后,光。
无数的光,无数的数据流,无数的生命轨迹。
她看到了整个系统。
金满山说得对。系统不是邪恶的,它庞大,复杂,精密,像宇宙本身一样运行着。死亡是其中一环,生也是。
她看到了自己的轨迹。从第一次点赞,到成为管理员,到拒绝核心,到现在的回归。
她也看到了那些因为她干预而死的人。每个人的人生,最后一刻,都清晰地呈现。
她感到悲伤,但也感到平静。
接入完成。
胡桃消失了。
新的核心管理员上线。
系统日志多了一条记录:“核心管理员胡桃,权限激活。开始执行第一次全局调整。”
那天起,全球的死亡率,微妙地下降了0.1%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除了金满山。
他看着数据曲线,微笑。
又一个管理员,理解了平衡。
而胡桃,在系统的核心,以数据的形式,继续存在着。
她能看到一切,能调整一切。
但她永远不会再干预了。
她只是看着,维持着那脆弱的、残酷的、美丽的平衡。
直到永远。
或者,直到下一个管理员,再来问她同样的问题:
“我们是在救人,还是在分配死亡?”
她会给出金满山给过她的答案:
“我们是在让死亡,看起来像是活着的一部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