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里长出昨天(1/2)

胡伟发现墙上的湿痕是在周二下午。

那会儿他刚和妻子吵完架,摔门进了书房。墙纸是新贴的,米白色带暗纹,但现在靠近踢脚线的位置,晕开了一团深色水渍。巴掌大,边缘毛毛的,像朵畸形的花。

“漏水了?”他嘀咕着,伸手摸了摸。

干的。

奇怪。他蹲下来仔细看。水渍不是平面,有厚度,有纹理,摸上去像凝固的油脂。闻了闻,没味道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墙纸完好无损,水渍像是从墙纸下面渗出来的图案。

更怪的是,水渍在变化。

就在他眼皮底下,颜色从深褐慢慢变淡,变成浅灰。形状也在变,从一团散开,拉长,最后定格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竖线。

胡伟盯着看了十分钟,竖线又慢慢变粗,顶端分出两个小杈。

像棵树。

他退后一步,心里发毛。墙纸会自己长图案?

“你看什么呢?”妻子推门进来,脸上还带着怒气。

胡伟指指墙角:“这个。”

妻子凑近看了看,皱眉:“什么?”

“水渍啊,你看,像棵树。”

妻子又仔细看了看,摇头:“哪有什么水渍?墙上干干净净的。”她伸手摸了摸,“这不挺好的吗?”

胡伟愣住了。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!那棵树现在更清晰了,甚至能看见树枝的细节。

“你看不见?”他声音高了八度。

妻子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:“胡伟,吵架归吵架,别装神弄鬼。”说完摔门走了。

胡伟再看向墙角。树还在,而且……在动。

不是形状变化,是树枝在轻轻摇晃,像有风吹过。

他揉揉眼睛,再看。树枝静止了。

幻觉?压力太大?

他决定拍照。手机对准墙角,对焦,按下快门。照片里,墙纸光滑平整,什么都没有。

胡伟后背冒出冷汗。

他能看见,手机拍不到,妻子看不见。

这他妈是什么情况?

那天晚上,他睡不着。凌晨三点,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书房。打开灯,墙角的水渍已经蔓延到半面墙。

不,不是水渍了。

是一幅完整的画面:一间老式客厅,有藤椅,有方桌,桌上放着搪瓷缸。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画面坐着,正在看报纸。

画面是黑白的,像老照片,但质感又是湿润的,仿佛墙里渗出了一段记忆。

胡伟腿软了,扶着门框才没摔倒。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,心脏狂跳。

男人动了。

不是大幅度的动作,只是报纸轻轻抖了一下。然后,男人慢慢转过头。

胡伟看见了一张脸。

模糊,像隔着毛玻璃,但能辨认出五官。那是个中年男人,相貌普通,表情平静。

男人看着胡伟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。

没有声音,但胡伟读懂了唇语。

他在说:“你看得见?”

胡伟尖叫着冲出书房,惊醒了妻子。

“又怎么了?!”妻子打开灯,满脸不耐烦。

“墙……墙里有人!”胡伟语无伦次,“在客厅……看报纸……跟我说话……”

妻子走到书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回头瞪他:“墙好好的!胡伟,你再这样我真送你去医院了!”

胡伟冲过去,指着那面墙:“就在那儿!那么大一个人!你看不见?!”

妻子走进书房,站在墙前,伸手摸了摸:“什么都没有。墙纸,白的。”

胡伟看向墙。画面还在,男人还看着他,甚至微微歪了下头,像在好奇。

“他……他歪头了……”胡伟声音发抖。

妻子叹了口气:“明天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。”

那一夜,胡伟没敢再进书房。他蜷在沙发上,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。那张脸太普通了,普通到让人害怕。就像你每天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,突然从你家墙里钻出来,问你你看得见吗。

第二天,妻子真带他去了心理诊所。医生听了描述,开了些抗焦虑药,说可能是压力导致的幻觉。

胡伟没吃。他知道不是幻觉。

回到家,他趁妻子不注意,又溜进书房。画面还在,但内容变了。

不再是客厅,是一条走廊。老式的水磨石地面,绿色的墙裙。走廊尽头有扇门,门上有毛玻璃,玻璃后有个模糊的人影。

人影在动,慢慢靠近门。

胡伟屏住呼吸。

门把手转动了。

门开了。

走出来的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像是要出门。他走到走廊中间,突然停住,转头看向胡伟的方向。

这次他笑了。

嘴角咧开,露出牙齿。不是友好的笑,是那种“找到你了”的笑。

胡伟倒退一步,撞在书桌上。

男人笑得更开了,然后转身,继续往走廊另一端走,消失在画面边缘。

画面静止了,像按了暂停键。

胡伟瘫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。那个笑,太他妈瘆人了。就像猫抓到老鼠前,那种戏弄的笑。

他盯着画面,突然发现细节。水磨石地面有裂纹,墙裙掉了一块漆,门上的毛玻璃有道划痕。一切都真实得可怕。

这不是画,是某个真实地方的实时转播。

墙成了窗户,通往另一个空间。

但这个空间在哪?什么时候?为什么他能看见?

胡伟决定做实验。他拿了一支马克笔,在墙上画面旁边的空白处,写了几个字:你是谁?

字写在墙纸上,黑色,清晰。

他等了一会儿,画面没反应。男人没再出现,走廊空荡荡的。

也许对方看不见他这边?单向观察?

他正要放弃,突然看见画面边缘,走廊那扇门又开了。

男人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黑板擦。他走到墙边——胡伟这才注意到,走廊那面墙上也有一块深色痕迹,和他家墙上的水渍位置一样。

男人用黑板擦擦了擦那块痕迹。

胡伟眼睁睁看着,自己写在墙上的马克笔字,被擦掉了。

不是抹掉,是像被黑板擦吸走一样,字迹变淡,消失。

男人抬头,对着胡伟的方向,又笑了。这次他举起手里的东西。

是一支粉笔。

他在他那边的墙上写字。字迹透过水渍画面,显现在胡伟这边的墙上。

白粉笔字,清清楚楚:

“我是昨天的你。”

胡伟脑子嗡的一声。

昨天的我?什么意思?

他颤抖着拿起马克笔,在下面写:胡说!我不认识你!

粉笔字又出现了:你会的。等墙吃完今天。

写完这句,画面开始变淡,像墨汁溶于水。几秒钟后,墙恢复原样,米白色墙纸,什么都没有。

胡伟站在那儿,手里马克笔掉在地上。

等墙吃完今天?

吃?

他猛地想起,第一次看到水渍是在周二下午。现在是周三上午。

墙在“吃”时间?吃了一天,所以显现出“昨天”的画面?

那男人是昨天的胡伟?

不对!长相完全不一样!年龄也对不上!昨天的胡伟就是现在的胡伟,三十八岁,有点发福,头发稀疏。墙里那个男人至少五十岁,瘦,戴眼镜,根本不是同一个人!

除非……

除非“昨天”不是指时间上的昨天。

是指另一个维度的“昨天”。

平行世界?另一个时间线的胡伟?

胡伟冲进卧室翻日历。今天是四月十七号。昨天是四月十六号。普通的一天,上班,开会,回家吵架,没什么特别。

他打开手机相册,翻看昨天拍的照片。办公室,电脑屏幕,下班路上的车流,晚饭的菜。一切正常。

等等。

最后一张照片,是昨晚吵架前,他在书房拍的窗外夜景。照片右下角,书房的墙角,有一小团模糊的深色。

他放大看。

是水渍的初始状态。

昨天下午就存在了,但他没注意。墙从昨天就开始“吃”了。

吃掉的时间,变成了画面,长在墙上。

墙里那个男人,是另一个时间线的胡伟,在那个时间线的“昨天”被墙吃掉了,所以困在墙里?

那他这边的“今天”结束,会不会也被吃掉?困在墙里,成为下一个“昨天的胡伟”,等再下一个胡伟看见?

这个念头让胡伟浑身冰凉。

他疯狂搜索“墙 水渍 幻觉 平行世界”,找到的都是鬼故事或精神疾病科普。没人提到墙会吃时间。

下午,妻子下班回来,发现胡伟把书房那面墙的墙纸全撕了。

“你疯了?!”妻子尖叫。

胡伟没理她,盯着露出的水泥墙。墙面干干净净,没有水渍,没有画面。他用手摸遍每一寸,冰凉,粗糙,正常。

“水渍呢?”妻子问,“你不是说有水渍吗?”

“没了。”胡伟喃喃,“被我撕了。”

妻子气得脸色发白:“这墙纸两千多!胡伟,我受不了了,你搬出去住几天吧,冷静冷静。”

胡伟同意了。他也怕。怕墙,更怕墙里的“昨天的自己”。

他收拾了几件衣服,住进了公司附近的酒店。

酒店房间的墙也是白的。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,没有水渍。松了口气。

夜里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那个男人的笑。

手机响了,是妻子。

“胡伟,”妻子的声音很怪,压抑着什么,“你回来一趟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客厅墙上……长东西了。”

胡伟冲回家。妻子坐在沙发上,脸色惨白,指着电视墙。

墙上,米白色墙纸,靠近天花板的位置,晕开一大片水渍。

不是书房那种小范围的了。这次有整面墙的三分之一。

画面更清晰了。

是一条街。老街道,两旁有梧桐树,树下是自行车。行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,蓝灰黑,样式土气。有人在买菜,有人在修自行车,有个小孩在滚铁环。

黑白画面,但动态流畅,像监控录像。

胡伟走近看。画面里的人物各自活动,没人看向镜头。但当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时,那个滚铁环的小孩突然停住,转过头,看着他。

小孩咧嘴笑了,缺一颗门牙。

他举起手里的铁环,对准胡伟,做了个“套”的动作。

胡伟后退。

小孩笑得更欢了,然后转身跑了,消失在画面边缘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妻子声音发抖,“我下午擦墙时还没有,晚上就……就长出来了。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什么?”

“而且我看见了。”妻子抓紧他的手,“一开始看不见,但盯着看久了,就……就看见了。像眼睛慢慢适应了。”

胡伟心里一沉。妻子也能看见了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墙的“感染”在扩散?从书房到客厅,从只有他能看见到妻子也能看见?

“它还动……”妻子指着画面里一个卖菜的老太太,“她刚才看了我一眼。”

胡伟盯着那个老太太。她在称青菜,秤杆翘得老高。突然,她抬起头,看向胡伟和妻子的方向。

浑浊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。

然后她张嘴,说了什么。

没有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:“新鲜啊,今天的。”

今天的?

胡伟猛地想起书房墙上的字:等墙吃完今天。

难道客厅墙上的画面,是“今天”被吃掉的部分?这条街,这些人,是今天发生的、正在被墙吞噬的现实?

他冲出门,跑到小区外的大街上。夜晚的街道,车水马龙,路灯明亮,行人匆匆。完全正常。

他抬头看自家那栋楼,客厅窗户亮着灯。从外面看,一切正常。

墙只吃室内的“今天”?还是说,吃的不是物理空间,是时间片段?

回到客厅,画面又变了。街景消失,变成了一间卧室。他们的卧室。

胡伟和妻子的床,梳妆台,衣柜。画面里,他和妻子正在吵架,就是昨天下午那场。他看见自己摔门出去,看见妻子坐在床上哭。

这是昨天的记忆,被墙吃了,现在播放出来。

但接下来的发展不对了。

画面里的妻子哭了一会儿,突然站起来,走到墙边——就是现在长出水渍的这面墙。她伸手摸了摸墙,然后转身,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
是一把锤子。

胡伟身边的妻子倒吸一口冷气: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画面里的妻子举起锤子,开始砸墙。不是疯狂地砸,是有节奏的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墙纸破裂,水泥碎屑飞溅。

她砸出一个洞。

然后她凑近洞口,往里看。

看了很久,然后她笑了。那种笑,和书房墙里那个男人的笑一模一样。

“找到你了。”画面里的妻子对着洞口说。

接着,她把锤子从洞口扔了进去。锤子消失在墙里。

现实中的胡伟和妻子,眼睁睁看着,一把锤子从客厅的水渍画面里掉了出来。

哐当一声,砸在地板上。

真实的锤子,木柄,铁头,沾着水泥灰。

妻子尖叫起来。

胡伟捡起锤子,冰凉,沉重,是真的。锤头上还沾着几片墙纸碎片,就是他家卧室墙纸的花色。

画面里的妻子完成了任务,转身回到床上,继续哭。画面渐渐淡去,最后消失。墙恢复原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
地板上,只有那把锤子证明一切不是梦。

胡伟握着锤子,手在抖。妻子瘫在沙发上,眼神空洞。

“昨天……我砸墙了?”妻子喃喃,“我不记得……一点印象都没有……”

“不是你。”胡伟哑着嗓子,“是墙里的‘昨天的你’。她在帮墙……扩大洞口?让墙能吃更多?”

“帮墙?为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胡伟盯着锤子,“也许墙里的‘昨天们’想出来。也许他们需要工具,需要活人帮忙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没敢睡卧室。在客厅打地铺,开着所有灯。胡伟把锤子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。

但凌晨四点,他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

声音来自墙壁。

不是一面墙,是所有墙。四面墙,天花板,都在发出那种声音。像无数只虫子在爬,在啃噬,在低语。

他打开灯。

墙纸上,密密麻麻地,浮现出无数水渍。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。有的像人脸,有的像手印,有的像扭曲的文字。

整个客厅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潮湿的、蠕动的显示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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