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里长出昨天(2/2)

画面闪烁,跳跃,重叠。有街道,有房间,有办公室,有超市。全都是黑白,全都是动态。无数人在画面里活动,走路,吃饭,工作,睡觉。

但他们时不时会停下,转头,看向胡伟和妻子。

有的好奇,有的冷漠,有的愤怒,有的在笑。

所有的嘴都在动,说着无声的话。

所有的眼睛,都盯着这两个活人。

妻子吓傻了,蜷缩在角落里,捂住耳朵。

胡伟站起来,对着墙吼:“你们到底要干什么?!”

墙上的画面突然统一了。

所有小画面消失,融合成一个巨大的画面。还是那条八十年代的街,但这次街上空无一人。

街中央,站着那个中年男人,书房墙里的那个。

他身边,站着画面里的妻子,举锤子的那个。

他们手拉手,像一对夫妇。

男人开口,这次有声音了。不是从墙里传出来,是直接出现在胡伟脑子里。

声音温和,甚至有点慈祥:“我们要回家。”

“回什么家?”胡伟嘶吼,“这里是我家!”

女人笑了,声音尖细:“这也是我们家。昨天之家。所有被墙吃掉的昨天,都住在这里。但我们想回来,回到今天,回到真实。”

“怎么回来?”

男人指了指胡伟和妻子:“取代你们。今天结束,墙吃掉今天,你们就会变成新的‘昨天’,困在墙里。而我们,会从墙里出来,成为‘今天’的你们。继续生活,直到下一个今天被吃掉。”

胡伟懂了。这是一个循环。墙不断吃掉“今天”,把活人变成墙里的“昨天”。而墙里的“昨天”等待机会,取代活人,回到现实。

但为什么是他们家?

“墙选择了你们家。”男人仿佛能读心,“因为你们的时间……很美味。充满争吵,愤怒,焦虑。墙喜欢这种味道。负面情绪是它最好的养料。”

妻子哭出声:“我们……我们会怎么样?困在墙里?像你们一样?”

女人点头,表情居然有点同情:“一开始会不习惯。但久了就好了。墙里时间很慢,一天相当于外面一分钟。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回忆一生,反思,后悔。然后等下一个替身。”

“我不要!”妻子尖叫。

男人叹气:“由不得你们。墙已经开始吃了。看。”

胡伟看向四周。墙上的画面在后退,像镜头拉远。街道缩小,变成一个小方块。然后更多画面出现,拼成一张巨大的地图。

是他家附近的地图。

地图上,他们家这栋楼被标红。红点像心脏一样跳动。

而以红点为中心,红色正在缓慢地蔓延,沿着街道,沿着建筑,像病毒一样扩散。

“墙在成长。”男人解释,“吃掉你们家的今天,它会变得更强大。然后吃隔壁,吃整栋楼,吃整个街区。直到所有今天都被吃掉,所有活人都变成昨天。世界将变成一个巨大的、静止的、墙里的记忆博物馆。”

胡伟感到绝望。这怎么对抗?一堵会吃时间的墙?

“有办法阻止吗?”他抱着一丝希望。

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,笑了。

“有啊。”女人说,“让墙吃饱。但它胃口很大,需要很多很多‘今天’。你们可以帮它,把更多人引到墙边,让墙吃。吃得够多,它就会沉睡一段时间。”

“这是陷阱!”妻子喊,“帮它害人?”

男人耸肩:“或者被它害。选一个。”

胡伟看着妻子惨白的脸,看着墙上蔓延的红色地图。他知道男人没说谎。墙无法被普通手段摧毁,它吃的是时间本身,是存在本身。

除非……

他想起锤子。画面里的妻子用锤子砸墙,扔进墙里。墙没有受损,但锤子穿过了“通道”。

如果墙是连接“今天”和“昨天”的通道,那能不能反向利用?从这边进去,从那边出来?

“如果我们进去呢?”胡伟突然问,“主动进入墙里,去你们那边?”

男人和女人愣住了。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选择。

“你们想……成为昨天?”女人皱眉,“自愿的?”

“与其被吃掉,不如主动过去。”胡伟脑子飞快转动,“也许在那边,能找到破坏墙的办法。从内部。”

男人沉默了很久,然后摇头:“没用的。墙里没有时间流动,一切都是静止的记忆。你们进去,只会被凝固在进去的那一刻,永远循环那段记忆。”

“但至少我们在一起。”胡伟拉住妻子的手,“而且,也许墙的规则有漏洞。既然你们能向我们传递锤子,我们也能从这边带东西过去。”

妻子明白了他的意思:“带能破坏墙的东西?”

“试试总比等死好。”

男人和女人又对视,这次表情复杂。

“你们确定?”男人问,“进去了,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就算回来,也可能不是完整的你们。墙会吃掉一部分,留下空洞。”

“我们有选择吗?”胡伟苦笑。

妻子点头,握紧他的手:“一起。”

男人叹了口气:“好吧。方法很简单。触摸水渍中心,想着‘进去’。墙会感应到你们的意愿,吸收你们。但记住,带好你们想带的东西。墙里没有物质,只有记忆。实物带进去,可能会消失,也可能会变异。”

胡伟看了看客厅。有什么能带?锤子扔了。刀?工具?

他冲进厨房,拿了一把最大的菜刀。又想了想,拿了打火机,一卷胶带,还有手机——虽然估计没用。

妻子拿了她的化妆镜:“也许……能反射什么?”

他们回到客厅。墙上的画面已经变回那条空荡的街。男人和女人站在街中央,让开一条路。

“触摸吧。”男人说,“祝你们好运。虽然我们是对手,但我佩服你们的勇气。”

胡伟和妻子对视一眼,同时伸出手,按在水渍中心。

触感不是湿的,是吸力。一股巨大的、温柔的吸力,从指尖传来,蔓延到全身。视线模糊,身体变轻,像融化成水,被墙吸收进去。

最后一刻,胡伟听见现实世界远去的声音。电视的电流声,冰箱的嗡鸣,窗外车流。然后一片寂静。

再睁开眼,他在那条街上。

八十年代的街,黑白,寂静。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。空气凝固,像果冻。

妻子在身边,紧紧抓着他的手。

他们手里的东西都在:菜刀,打火机,胶带,镜子,手机。手机黑屏,死机了。

街两边的建筑像纸糊的,没有厚度。行人静止在各自的位置,像蜡像。那个滚铁环的小孩停在奔跑的姿势,铁环悬空。

时间真的静止了。

男人和女人走过来,现在能看清他们的脸了。男人确实像年长的胡伟,女人像憔悴版的妻子。但眼神空洞,像蒙了一层灰。

“欢迎来到昨天。”男人声音平淡,“这里的一切都是记忆。包括我们。我们是你们昨天的记忆,被墙抽离出来,赋予了临时的意识。”

“临时的?”

“等墙吸收新的记忆,旧的就会被覆盖,消失。”女人说,“我们之所以想出去,不是贪恋生命,是怕消失。彻底消失,连记忆都不剩。”

胡伟明白了。墙里的“昨天们”不是鬼魂,是记忆碎片。有求生欲,会恐惧,会算计。

“墙的核心在哪?”胡伟问。

男人指向街道尽头。那里有一栋建筑,比其他建筑更模糊,像笼罩在雾里。

“墙吃下的所有时间,都流到那里。像心脏,像胃。破坏它,也许墙就会停止。”

他们走向那栋建筑。脚步无声,世界死寂。

路上,胡伟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场景:他的办公室,父母的老家,第一次遇见妻子的咖啡馆。全都是黑白,静止,像标本。

墙吃掉的,不只是时间,是人生的所有瞬间。

建筑近了。是一栋老式筒子楼,灰扑扑的,窗户全是黑的。门洞像一张嘴。

进去。楼梯狭窄,墙壁斑驳。爬了三层,来到一扇铁门前。

门没锁。推开。

里面是一个房间。

胡伟和妻子的卧室。

一模一样,连床头柜上没喝完的水杯都一样。但也是黑白的,静止的。床上躺着两个人,是胡伟和妻子,在睡觉。

“这是……”妻子捂住嘴。

“墙的核心。”男人说,“它复制了你们最私密的空间,作为消化时间的地方。看墙上。”

卧室墙上,没有水渍。但有一幅巨大的、流动的画面。

是现实世界的客厅,此刻的客厅。空无一人,灯还亮着,地铺凌乱。画面是彩色的,动态的,能看见灰尘在光线中飞舞。

墙还在外面,还在生长。通过这个画面监视现实,选择下一个目标。

“怎么破坏?”胡伟举起菜刀。

男人摇头:“物质攻击没用。这是记忆空间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女人开口:“除非用更强的记忆覆盖。用你们最强烈的情绪,注入这个空间。记忆是墙的养料,但过载的情绪会撑爆它。就像人吃太多会吐。”

胡伟懂了。墙吃负面情绪长大,但如果一次性灌入海量的、极端的情绪,它可能消化不良,崩溃。

“什么情绪最强?”

“恐惧,愤怒,绝望。”男人说,“或者……爱。极致的爱,也是强烈的情绪能量。”

胡伟和妻子对视。

他们有什么极致的情绪?这些年,争吵多过恩爱,麻木多过激情。有爱,但被生活磨钝了。

除非……

除非回到最初。

“记得我们第一次说爱你吗?”胡伟轻声问。

妻子眼眶红了:“记得。在学校的樱花树下,你结结巴巴,脸红得像番茄。”

“那感觉还记得吗?”

“记得。心跳快炸了,手在抖,觉得全世界都开花了。”

“集中想那个。”胡伟握住她的手,“不只是想,要感受。让记忆活过来,让情绪爆炸。”

他们闭上眼睛,紧紧拥抱。

回忆像洪水冲开闸门。不是一段,是所有相爱的瞬间。第一次牵手,第一次吻,婚礼上的誓言,得知怀孕时的狂喜,孩子第一声啼哭,深夜为对方盖被子,病床前的守护,争吵后的和好……

点点滴滴,好的坏的,甜蜜的痛苦的全部涌上来。

情绪在累积,升温,沸腾。

胡伟感觉到妻子在哭,他自己也在哭。不是悲伤,是某种巨大的、澎湃的、几乎要撕裂胸膛的东西在奔涌。

爱。不是温柔的那种,是激烈的、原始的、带着占有和牺牲和永恒渴望的爱。

那个静止的卧室开始震动。

黑白画面出现裂纹,色彩从裂缝里渗出来。先是淡淡的粉,然后是金,是红,是蓝。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
墙上的现实画面开始扭曲,变形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。

男人和女人后退,脸上露出恐惧:“够了!要炸了!”

但胡伟和妻子停不下来。情绪已经失控,像雪崩,像海啸。他们被自己的记忆和情感淹没,同时也淹没了这个空间。

卧室彻底崩解。

不是物理上的崩塌,是存在层面的瓦解。墙壁融化,地板蒸发,床上的“他们”化作光点。一切都碎成粉末,然后粉末燃烧,发出炽白的光。

光吞没了胡伟和妻子。

也吞没了男人和女人。

最后,光爆炸了。

没有声音,但能感觉到冲击波。像一颗沉默的炸弹,在时间的核心处引爆。

胡伟失去意识。

醒来时,他躺在自家客厅地板上。妻子在身边,也刚睁开眼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早晨了。

他们爬起来,检查彼此。完整,真实,有温度。

再看墙。

墙纸干净,米白色,没有任何水渍。敲敲,实心,正常。

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
但客厅地板上,有一小撮灰。

灰烬里,混着几片烧焦的墙纸碎片,还有一截融化的粉笔头。

胡伟捡起粉笔头。轻轻一捏,化成粉末。

妻子打开手机。日期是周四,四月十八号。时间早上七点。

他们失去了一天。从周三晚上到周四早上,记忆空白。

但活着。

“结束了吗?”妻子声音沙哑。

胡伟走到窗前,看向外面。街道正常,行人正常,世界正常。

“也许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许墙只是受伤了,休眠了。也许还会醒来。”

妻子颤抖了一下。

那天,他们请了工人,把家里所有墙纸都铲掉,重新刷了乳胶漆。选了最明亮的黄色,像阳光。

工人干活时,胡伟一直在旁边盯着。刷子滚过墙面,涂料覆盖每一寸。没有水渍,没有画面。

但刷到客厅那面墙时,工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老板,这儿有个印子,盖不住。”

胡伟心里一紧,走过去看。

墙面上,涂料覆盖下,隐隐约约透出一个轮廓。不是水渍,是浮雕一样的痕迹。形状像两棵纠缠的树,又像两个拥抱的人。

不管刷多少遍涂料,痕迹都在。淡淡的,要仔细看才能发现。

工人说:“可能是以前墙里的钢筋锈了,印出来了。不影响牢固,就是不好看。要不贴墙纸盖住?”

胡伟摇头:“不用,留着吧。”

那是他和妻子存在过的证明。也是墙曾经存在过的证明。

痕迹不恐怖,甚至有点美。像化石,记录了一场无声的战争。

晚上,他们躺在重新粉刷的卧室里。妻子突然问:“你说,墙里的那些人……那些‘昨天们’,真的消失了吗?”

胡伟沉默。他不知道。记忆爆炸时,他看见男人和女人的脸在光中溶解,不是痛苦,是解脱。也许他们终于从循环中解放了。

但墙呢?那个吃时间的存在,真的死了吗?还是只是重伤,在某个维度沉睡,等待再次苏醒?

“不知道。”他如实说,“但至少现在,我们是安全的。”

妻子靠在他肩上:“如果墙再来,怎么办?”

胡伟想了想:“那就再炸它一次。用更多的记忆,更多的情绪。活人的力量,也许比墙想象的大。”

妻子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
他们抱紧彼此,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
窗外,城市灯火通明。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家,一面墙。墙沉默地站着,承载着生活的重量,也隐藏着时间的深渊。

也许在某个角落,另一面墙刚刚醒来,渗出了第一点水渍。

另一个胡伟,另一个妻子,正惊恐地看着墙里长出的昨天。

循环永不停止。

但至少今夜,他们是安全的。

至少今夜,墙是墙,只是墙。

胡伟闭上眼睛,听见妻子的呼吸声,均匀,温暖。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对抗恐惧最好的武器,不是刀,不是火。

是记得。

记得爱,记得活着的感觉,记得此时此刻,这个没有被吃掉、没有被凝固的今天。

哪怕明天墙会再来。

他们也拥有了今天。

这就够了。

够他们继续走下去,走下去,直到墙追上他们,或者他们逃出时间。

而墙,在黑暗中,静静地等待着。

等待下一个充满裂缝的家。

等待下一个美味的今天。

它很有耐心。

它有的是时间。

毕竟,时间本身就是它的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