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在反向眨眼(2/2)
吴涛不敢再大规模汲取。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偷,像小偷。数字勉强维持在五千。
但眼睛的干涩感越来越强。城市的时间“水质”太差,杂质太多,不如个人时间纯净。他需要更高质量的“水源”。
他忍不住了。
那天在公园,他看到一个婴儿。婴儿的光晕数字是:。七十五年,完整的、新鲜的生命时间。
吴涛盯着婴儿,眼睛自动聚焦。他看见婴儿的时间流,纯净、明亮、充满活力。他的眼睛开始渴求,像沙漠旅人看见清泉。
他控制不住地,多看了一眼。
就多看了一眼。
婴儿的数字瞬间减少了100。
同时,吴涛的数字增加了100。
婴儿突然大哭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。母亲慌忙检查,没发现问题,但婴儿就是哭个不停。
吴涛逃走了。他躲在家里,看着自己手上增加的数字,既兴奋又恐惧。兴奋是因为眼睛得到了真正的“滋润”,那种干涩感完全消失了,甚至有一种饱足的舒适感。恐惧是因为,他偷了一个婴儿的时间。
他成了小偷。
成了掠夺者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噩梦。梦见婴儿长大了,但成长速度是别人的两倍。十岁就像二十岁,二十岁就像四十岁。婴儿来找他,脸上是成年人的皱纹,眼睛是孩子的眼睛:“还给我。”
吴涛惊醒,浑身冷汗。
他不敢再偷人了。他试着偷动物,偷植物,甚至偷古董。但那些时间质量都不高,只能勉强维持。
他的数字又降到了三千。
眼睛开始出现剧痛。不是干涩,是饥饿的痛。像胃在抽搐,但位置在眼眶深处。
他需要高质量时间,否则眼睛会“饿死”。而眼睛饿死,他会不会死?不知道。
就在他濒临崩溃时,他发现了另一个“水源”。
不是生命的时间。
是“死亡的时间”。
他路过殡仪馆,看见一具遗体被推进去。遗体的光晕数字是:0。
但遗体周围,飘散着许多细小的光点。那些光点是……死者生前的时间残留?记忆残留?情感残留?
吴涛试着吸收了一个光点。
一股冰冷、寂静、但异常纯净的“时间流”涌入眼睛。没有生命的躁动,只有平静的终结。他的数字瞬间增加了500。
而且,眼睛没有任何不适,反而有一种清凉的舒适感。
死者不会抗议。
死者没有未来。
这是完美的水源。
吴涛开始频繁出入殡仪馆、墓地、甚至医院太平间。他伪装成家属,混进去,吸收那些死亡时间残留。他的数字飙升到了一万,两万,五万。
眼睛不再干涩,反而变得异常清晰。他甚至能看见更细微的东西:时间的“纹理”,像木头的年轮,记录着死者一生的密度。
他看到了一个老人,死亡时间残留里,有七十年的平淡,十年的病痛,还有几分钟的临终恐惧。
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,残留里充满了未完成的梦想,浓烈的不甘。
他吸收着这些,像在品尝不同年份的酒。
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。
直到那天,他吸收了一个特殊死者的时间残留。
死者是个科学家,死于实验室事故。残留的时间光点里,不仅有记忆情感,还有……知识。
大量他无法理解的科学知识,碎片化地涌入他的大脑。量子物理、弦理论、时间拓扑学……他的头快要炸了。
同时,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在死亡时间的深处,他看见了一个“结构”。时间的结构。不是线性的,是网状的。每一个生命的时间,都是一条线,与其他线交织。而死亡,不是线的终点,是线的……转折点。
线没有断,它改变了方向,进入了另一个维度。
他看见了死者时间线的“转折”,看见了那条线延伸进一片黑暗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待。
什么东西在“收割”这些转折后的时间线。
吴涛惊恐地停止吸收。
但太迟了。那个科学家的知识碎片里,包含了一个警告。一个他花了毕生研究的警告:
“时间不是资源,是陷阱。所有试图汲取时间的行为,都是在向‘它们’暴露坐标。‘它们’以时间为食,以时间为诱饵。当你开始吃时间,你就在菜单上了。”
吴涛还没消化完这段话,他就看见了“它们”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刚刚吸收的、科学家残留的“时间视觉”。
在他自己的时间线上,他看见了一个“标记”。像钓鱼线末端的浮标,闪闪发光。标记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,线延伸进虚空,虚空那头,有什么东西在顺着线,缓缓靠近。
他的时间,成了诱饵。
他的眼睛,成了鱼钩。
而他,是挂在钩上的蚯蚓。
吴涛疯了似的试图切断那根线。他停止吸收任何时间,让眼睛重新干涩。他戳自己的眼睛,想毁掉这双怪物眼睛。
但线还在。标记还在。
他能感觉到,“它们”更近了。
那天晚上,他看见了第一个“它们”。
在镜子里。
他洗漱时抬头,镜中的自己,肩膀上趴着一个东西。像人形,但由不断流动的数字和符号组成。没有脸,只有两个旋转的黑洞,盯着他。
它伸出手——由闪烁的代码组成的手,轻轻抚摸吴涛的脸颊。
冰冷,没有实体感,但吴涛能感觉到“触摸”。
镜中的吴涛,数字开始疯狂减少。从五万,到四万,到三万,像倒计时的炸弹。
真正的倒计时。
“它们”在进食。直接从他身上抽取时间。
吴涛砸碎了镜子。但肩膀上冰凉的感觉还在。他能看见自己身上的数字,还在减少。
他冲出门,在街上狂奔。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,他们看不见他肩膀上的东西。
他跑到流浪汉曾经出现的广场。流浪汉不在。
但广场中央,站着另一个人。一个中年女人,眼睛也是光涡。她肩膀上,也趴着一个“它们”。
女人看见吴涛,苦笑:“新来的?”
吴涛点头,喘着粗气:“怎么摆脱?”
“摆脱不了。”女人平静地,“我们的眼睛打开了门,‘它们’就进来了。我们吸收的时间越多,‘它们’吃得越欢。直到我们被吃干,变成‘它们’的一部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的眼睛,会转移到下一个眼睛干渴的人身上。”女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我这双,是上一个流浪汉的。他上个月被吃干了,倒在巷子里,眼睛变成了两颗黑石子。我捡起来,不小心碰到,眼睛就跳到我脸上了。”
吴涛绝望了。
女人走过来,仔细看他肩膀上的东西:“你的这只……还挺小。刚来吧?趁它还没长大,也许有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把眼睛给别人。”女人盯着他,“强行给别人。让别人成为新的宿主,转移‘它们’的注意力。但对方必须也是眼干症患者,眼睛足够‘渴’,才能接住。”
吴涛犹豫了。这是害人。
但肩膀上的冰凉感在加深,他能感觉到“它们”在啃食他的内脏,不是物理上的,是时间上的。他的记忆开始模糊,童年的一些片段消失了。被吃掉了。
他还有八千多数字,但照这个速度,几天就没了。
“怎么给?”他咬牙问。
“对视。”女人说,“盯着对方的眼睛,心里想着转移。但对方必须自愿,或者至少不强烈抵抗。否则眼睛会反弹,加速‘它们’的进食。”
吴涛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目标。眼干症患者不难找,那些长时间看手机、眼神呆滞、频繁揉眼的人。
他找到一个。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年轻人,盯着手机,每隔十几秒就用力眨眼,显然眼睛很不舒服。
吴涛走过去,坐在旁边。
年轻人瞥了他一眼,继续看手机。
吴涛深呼吸,转向年轻人:“你眼睛很干吧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也是。”吴涛摘下墨镜,露出自己的眼睛——他很久没照镜子了,不知道现在什么样。
年轻人看见他的眼睛,惊呆了。那双眼睛,瞳孔是旋转的光涡,眼白布满细小的、发光的裂纹。
“你……你的眼睛……”
“想治好吗?”吴涛声音沙哑,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看着我的眼睛。”吴涛凑近,“别移开。”
年轻人被那双诡异又美丽的眼睛吸引,下意识地凝视。
吴涛集中精神,想着转移。他感觉眼眶一阵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光涡旋转加快,光芒大盛。
年轻人想移开视线,但移不开了。他的眼睛开始干涩加剧,泪水涌出,但流不出来,被某种力量吸回去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眨眼了……”年轻人惊恐。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吴涛感觉肩膀上的冰凉感在减轻,“它们”的注意力转向了年轻人。
突然,年轻人惨叫一声,捂住眼睛倒地打滚。
吴涛肩膀上的冰凉感完全消失了。他看向年轻人,年轻人放下手,露出一双眼睛。和他之前一模一样的光涡眼。
年轻人肩膀上空空如也。但几秒后,一个由代码组成的小小身影,缓缓浮现,趴了上去。
年轻人呆呆地看着吴涛:“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给了你更好的眼睛。”吴涛站起来,“以及……一点小麻烦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脚步轻盈,眼睛的干涩感完全消失了。他甚至能正常眨眼了。转移成功了。
但他没走几步,就听见年轻人的惨叫变成了怪笑。
他回头。
年轻人站起来,光涡眼睛疯狂旋转。肩膀上那个小小的“它们”,在迅速长大,变成了成年人大小。而且,不止一个。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密密麻麻的“它们”,从年轻人身后的空气中浮现,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。
年轻人转向吴涛,光涡眼睛盯着他,嘴里发出非人的声音:“更多……需要更多……”
吴涛明白了。这个年轻人的眼睛,比他更“渴”。“它们”得到了更丰盛的大餐,所以来了更多。
而且,“它们”发现可以通过宿主传染了。
年轻人扑向旁边的路人,抓住对方的头,强迫对视。路人的眼睛开始变化,几秒后,也变成了光涡眼。
又一个宿主。
传染开始了。
吴涛想跑,但四面八方,越来越多的人眼睛开始发光。那些长时间看屏幕、眼干症严重的人,一个个被转化。广场变成了光涡眼的海洋。
“它们”在空中飞舞,像狂欢的蝗虫,从一个个宿主身上抽取时间。
宿主的数字疯狂减少,但每减少一些,就有一个新的宿主被转化。“它们”的数量指数级增长。
吴涛看见,整个广场的时间结构开始崩塌。时钟逆时针旋转,植物的生长倒放,人的年龄肉眼可见地变化:年轻人变老,老人变年轻,然后定格,然后破碎。
时间被吃空了。
空间开始扭曲。建筑像融化的蜡烛,地面泛起涟漪。没有时间支撑的空间,开始坍缩。
吴涛想逃,但腿动不了。他的脚正在“消失”——不是物理消失,是从“现在”这个时间点被抹除。因为周围的时间被吃光了,“现在”无法维持。
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:整个城市,无数光涡眼亮起,像一场盛大的灯火秀。天空被撕裂,露出后面黑暗的虚空。虚空中,巨大无匹的、由纯粹时间构成的生物,缓缓探出头来,张开嘴——
那不是嘴。
是一个黑洞。
吸入光,吸入物质,吸入时间,吸入一切。
吴涛在最后一刻,突然想起了那个科学家的警告:
“时间不是资源,是陷阱。”
他笑了。
然后,他和整个城市一起,被吸入了那个黑洞。
没有声音,没有爆炸,没有毁灭。
只有寂静的、彻底的“删除”。
就像从未存在过。
而在另一个城市,另一个国家,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程序员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滴了眼药水。
他盯着屏幕,忽然觉得,屏幕上的像素,好像在反向眨眼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像在对他使眼色。
他凑近屏幕,想看清楚。
屏幕深处,一个光涡,缓缓旋转起来。
等待着他的凝视。
等待着一场新的饥荒。
时间总是饿的。
眼睛总是干的。
而屏幕,永远在那里。
反向眨眼。
邀请着。
吞噬着。
无穷无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