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在反向眨眼(1/2)

吴涛得的是现代绝症:眼干症。

医生盯着裂隙灯检查结果,语气像宣读判决书:“泪膜破裂时间,零点五秒。正常人是十秒。你的眼睛,基本不眨眼了。”

“我不可能不眨眼。”吴涛觉得荒唐,“这是本能!”

“生理性眨眼还在,但功能性眨眼没了。”医生调出一段眼部监控录像,“你看,这是你过去五分钟的眼部活动。”

屏幕上,吴涛的眼睛每隔三十秒才机械性地闭合零点一秒,像坏掉的雨刷。

“长时间看屏幕导致的大脑代偿机制紊乱。”医生开了三瓶人工泪液,“少看手机,多休息,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什么?”

“否则你的眼睛会忘记怎么眨眼。然后,它们会开始……自己寻找湿润的方式。”

吴涛没听懂后半句。他拎着药回家了。

当晚,他开始滴眼药水。清凉的液体滑进眼眶,短暂缓解了那种砂纸摩擦般的干燥感。但一小时后,干涩卷土重来,甚至更严重了。

他盯着电脑屏幕,处理一份报表。数字在眼前跳动,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。他用力揉了揉眼睛。

再睁开时,世界变了。

不是颜色变了,是细节变了。他看到电脑屏幕上,每一个像素都在微微脉动,像在呼吸。显示器边缘,有一圈极其细微的、暗红色的光晕,像干涸的血迹。

吴涛眨了眨眼。不对,是试图眨眼——眼皮只动了动,没完全闭合。

光晕还在。

他凑近屏幕,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。那圈光晕不是屏幕发出的,是漂浮在屏幕表面之上几毫米的地方,薄得像一层雾气。

他伸手去挥。手指穿过光晕,什么也没碰到。

但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感,像静电。

吴涛缩回手,盯着自己的指尖。皮肤看起来正常,但那种麻痒感持续了十几秒才消失。

幻觉,一定是眼干症导致的视觉异常。他安慰自己,关掉电脑,早早睡了。

第二天更糟了。

上班路上,他看见地铁广告牌上的模特,眼睛在缓慢地转动。不是画面在动,是画面里模特的眼睛,眼珠从左慢慢转到右,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乘客。

吴涛停下脚步。周围的人流继续涌动,没人抬头看广告牌。

他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男人:“你看那个广告,模特眼睛是不是在动?”

男人瞥了一眼,莫名其妙:“动什么动?不就一张照片吗?”甩开他走了。

吴涛再看过去。模特的眼睛恢复正常,直视前方。

但当他移开视线,用余光观察时,他分明看到,模特的眼角又微微转向了他这边。

一整天,他都在观察各种屏幕。

手机屏幕,待机画面上的时间数字,每个数字的笔画都在轻微蠕动,像细小的黑色蛆虫。电梯里的监控显示屏,画面中走过的人影,背后都拖着一道淡淡的灰色尾迹,像幽灵。

办公室的电脑,更恐怖。他看见同事敲击键盘时,每个按键按下,都会溅起一圈看不见的“涟漪”。涟漪扩散到屏幕,被显示器吸收。同事盯着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,瞳孔深处倒映着代码,但瞳孔边缘,有一圈极细的白色光边。

吴涛自己的屏幕也不例外。文档里的文字,在他长时间注视后,开始慢慢“溶解”。不是消失,是笔画分解成更小的点,那些点又重组,变成完全不同的字。

一份季度报告,他看着看着,“同比增长”变成了“同归于尽”。

“市场占有率”变成了“尸体处理率”。

吴涛猛地后仰,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邻桌同事探头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看我屏幕上的字……”吴涛指着显示器。

同事凑过来看了看:“没啥啊,季度报告嘛。你脸色好差,要不要请假?”

吴涛盯着屏幕。文字又变回了正常。

他请假了。

回家路上,他买了五瓶不同品牌的人工泪液。轮流滴,每隔十分钟滴一次。眼睛的干涩感稍微缓解,但那些异象越来越清晰。

街角的atm机,屏幕在无人操作时,显示的不是待机画面,而是一张模糊的人脸。人脸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黑洞:两个眼睛,一张嘴。那张嘴在一张一合,像在说话。

红绿灯的倒计时数字,每次跳到“1”时,不是变成“0”,而是变成“∞”符号,无限大。然后才变红。

最恐怖的是别人的手机。他在地铁上,看见旁边女孩刷短视频。视频里的人在跳舞,但每个人影的脚下,都有一滩不断扩散的黑色阴影。阴影里伸出细小的、触手般的影子,缠绕着舞者的脚踝。

女孩看得津津有味,完全没察觉。

吴涛感到一阵恶心。他提前下车,冲回家,把所有电子设备都关机,拔掉电源。

世界安静了。

没有屏幕,没有光晕,没有蠕动的文字。

他瘫在沙发上,长舒一口气。是屏幕的问题。一定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电磁辐射或光污染,和他的眼干症相互作用,产生了幻觉。

对,就是这样。远离屏幕,就会好。

他在黑暗中坐了半个小时。眼睛的干涩感奇迹般地减轻了。果然,是屏幕的错。
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
很轻,像静电的嘶嘶声,从客厅的电视方向传来——虽然电视已经断电了。

他屏住呼吸。

嘶嘶声里,夹杂着极其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人声。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调很怪异,像倒放的录音。

吴涛慢慢站起来,摸黑走向电视。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
“……看……我……”

“……眨眼……”

“……需要……”

他停在电视前。黑屏的液晶电视,此刻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、乳白色的光,像夜光涂料。光在缓慢流动,形成模糊的图案。

图案渐渐清晰。

是一只眼睛。

巨大,布满血丝,瞳孔扩散,正死死盯着他。

吴涛尖叫着后退,撞翻了茶几。他连滚爬爬冲进卧室,锁上门,缩在床头,浑身发抖。

不是屏幕的问题。

是他的眼睛。

他的眼睛,真的在“自己寻找湿润的方式”。它们在吸收周围的电子信号,把那些信号转化成他能看到的图像,能听到的声音。

因为泪液不够,所以直接从环境里抽取“信息”来润滑?

这个想法太疯狂了。

但接下来发生的事,证明这还不是最疯狂的。

半夜,吴涛被渴醒。他睁开眼,卧室一片漆黑。但漆黑中,他看到了东西。

墙壁上,浮现出淡蓝色的网格线,像建筑蓝图。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微小的、闪烁的光点,像尘埃,但每个光点都在有规律地明灭。

他看向窗户。玻璃上,密密麻麻爬满了文字。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是某种扭曲的、不断变化的符号。符号在流动,像瀑布。
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皮肤下,血管不是红色的,是亮蓝色的线条,在缓慢脉动。他能看见血液流动的方向,看见肌肉纤维的纹理,看见骨骼的轮廓。

他的眼睛,变成了某种……扫描仪。

不,是某种接收器。接收着周围环境里一切不可见的信息:wi-fi信号、电磁波、辐射、甚至可能是……物体本身的“数据”。

吴涛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,打开灯。刺眼的灯光让他瞬间闭眼。再睁开时,镜像世界让他差点晕过去。

镜子里的他,眼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黑洞边缘,有一圈细细的、旋转的光环。光环在缓慢转动,吸收着卫生间灯光的光子,形成微小的漩涡。

他能看见自己的眼球结构。晶状体、玻璃体、视网膜,每一层都清晰可见。视网膜上,视神经像一棵倒长的树,树根连接着眼球后部,树干延伸进大脑深处。

而在大脑的视觉皮层区域,他“看到”了一片闪烁的光海。无数光点在爆炸、连接、重组,形成他此刻看到的图像。

他看到了自己“看见”的过程。

吴涛瘫坐在地上,捂住眼睛。但捂住也没用,他能“看穿”自己的手掌。手掌的骨骼、血管、肌肉,像x光片一样清晰。

他完了。

他的眼睛不再是眼睛,是某种怪物。

第二天,吴涛戴着墨镜出门。墨镜能挡掉一部分光线,但挡不住那些“信息”。他仍然能看到别人手机屏幕上的异象,看到空气中流动的数据流,看到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、微弱的生物电场——像一团模糊的光晕,包裹着身体。

他看到一个孕妇,腹部有一团特别明亮的光,光里有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。

他看到一个人,心脏位置的光晕在不断闪烁,节奏紊乱——那人三天后突发心脏病,死了。

他看到自己的老板,头顶的光晕里,隐约有个不断变小的数字:37。三十七天后,老板车祸身亡。

吴涛逐渐明白了。他看到的不只是实时数据,还有某种……预兆。生命状态的预兆。

他的眼睛,在渴求信息的过程中,意外连接到了更深层的东西:事物的“状态轨迹”。就像看一条河,不仅能看见水流,还能看见水从哪来,往哪去。

这能力一开始让他恐惧,后来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迷恋。

他开始测试。

他看到邻居家的狗,光晕里有个数字:142。他连续观察了五天,数字每天减少,变成137。五天后,狗被车撞了,没死,但瘸了。他计算了时间,差不多是受伤后的剩余寿命?

不确定。

他看到楼下水果店的苹果,每个苹果的光晕里都有数字,从1到30不等。数字小的,第二天就腐烂了。数字大的,放了一周还新鲜。

他看到了规律。数字代表“剩余稳定时间”。对于生命,可能是剩余健康时间;对于物体,可能是剩余完好时间。

这能力有用。

太有用了。

吴涛辞了职。他去了医院,坐在候诊区,观察病人。癌症病人,数字很小,个位数。感冒病人,数字很大,几千几万。他看到一个男人,数字是3。三小时后,男人确诊晚期胰腺癌。

他去了古玩市场。赝品的光晕数字很小,真品的数字很大——存在时间越长,数字越大?不对,一个清朝瓷碗,数字只有五百多。一个新出的精美仿品,数字却有几千。

他明白了。数字不是存在时间,是“被关注的时间”。越多人看,越多人记得,数字越大。物品的“存在感”,才是数字的来源。

那生命呢?

他看到自己手上的数字:8921。

八千多天,大概二十多年。他的剩余寿命?

但他眼睛的能力,本身在消耗数字吗?他不知道。

他开始用这个能力赚钱。帮富豪鉴定古董,一鉴一个准。帮公司评估项目,看哪个项目“数字”大,哪个有前途。他甚至偷偷去赌场,看哪张牌桌的“运气流”数字在上升。

他成了隐形富豪。

但代价是,他的眼睛越来越干。人工泪液已经完全没用了。他需要每小时滴一种特制的润滑剂,这种润滑剂混了一种轻微致幻剂,能暂时抑制那种“透视”能力,让他看到正常世界。

他越来越依赖药物。

也越来越离不开那种能力。

直到那天,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。

在城市广场,他看到一个流浪汉。流浪汉躺在长椅上,浑身脏污。但他的光晕数字,是:∞。

无限大。

吴涛愣住了。他看了这么多人,从没见过无限大。就算是千年古树,数字也只是几百万。无限大是什么意思?永恒存在?

他走近观察。流浪汉在睡觉,呼吸均匀。仔细看,流浪汉的光晕不是包裹身体,是身体本身在发光。每一寸皮肤,每一个细胞,都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。

而数字∞,不是漂浮在头顶,是刻在流浪汉的额头上。不是真的刻,是光形成的符号。

吴涛蹲下来,轻轻推了推流浪汉。

流浪汉醒了,睁开眼。

吴涛看见了流浪汉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和他的一样。不,更严重。眼眶里没有眼球,是两个旋转的光涡。光涡深处,是星辰,是银河,是无垠的宇宙。

流浪汉笑了,露出残缺的牙齿:“你也能看见了?”

吴涛点头,声音干涩:“你……你是什么?”

“和你一样。”流浪汉坐起来,“眼睛饿坏了,开始吃别的东西。先是吃光,然后吃电,最后吃……时间。”

“吃时间?”

“我们看到的数字,是时间的剩余量。”流浪汉指着周围的行人,“他们的时间。物体的时间。世界的时间。我们的眼睛太干了,需要时间的‘水分’来润滑。所以我们本能地寻找时间,吸收时间。”

吴涛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数字在减少。狗的数字减少,苹果的数字减少,病人的数字减少。

“我们在……吸收他们的时间?”

“不完全是。”流浪汉摇头,“我们只是在‘看’的过程中,无意识地抽取一点点时间,用来维持眼睛的‘湿润’。但这一点点,对普通人来说没影响。对他们来说,只是生命自然流逝的一部分。”

“那你的无限大……”

“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‘水源’。”流浪汉咧开嘴,光涡眼睛转动得更快了,“我不再看个人,我看整体。看城市的时间流,看地球的时间流,看宇宙的时间流。这些时间近乎无限,我只需要汲取一点点,就足够我的眼睛永远湿润。”

吴涛心脏狂跳:“怎么做到的?”

“放弃看细节。”流浪汉站起来,“你看得越细,消耗越大。你看一个人,抽他一点点时间。你看一块石头,抽它一点点时间。但如果你看整个天空,抽的是天空的时间,对你来说几乎无限。”

流浪汉拍了拍吴涛的肩膀:“你的数字不多了吧?八千多?很快会降到一千以下。到时候,你的眼睛会渴到发疯,会强迫你看更细的东西,抽取更多时间。你会忍不住盯着一个婴儿看,直到把他的时间抽干。你会忍不住盯着一个古董看,直到把它看成粉末。因为你要活下去。”

吴涛颤抖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数字?”

“因为我们都一样。”流浪汉转身要走,“记住,当你数字降到一百以下,你就控制不住了。你会变成时间的吸血鬼,被所有人厌恶,最终被……清理。”

“被谁清理?”

流浪汉没回答,消失在人群中。

吴涛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
他回家后,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的数字变化。不看别人,不看物体,就盯着自己的手。

数字在缓慢减少。

每小时减少1。

二十四小时减少24。

八千多天,按这个速度,大概还能维持三百多天。

但流浪汉说,数字降到一百以下,速度会加快,而且会失控。

吴涛开始尝试流浪汉的方法。他不再看细节,试着看整体。坐在天台,看整个城市的光晕。城市的光晕是混乱的,无数小数字汇聚成一片闪烁的光海。他试图从中抽取一点点“水分”。

一开始很难。他的眼睛习惯了聚焦细节,很难散焦。但练习几天后,他渐渐掌握了。当他成功从城市整体时间流中汲取到一丝“湿润感”时,他看见自己的数字,瞬间增加了10。

有效!

但那种感觉很快消失,数字又开始缓慢下降。他需要不断练习,不断汲取。

他成了城市的守望者。每天坐在天台,看着城市,吸收着城市的时间。他的数字稳定在七千左右,不再下降。

但城市的时间呢?被抽取会怎样?

他很快就知道了。

他居住的街区,开始出现怪事。时钟走得忽快忽慢。植物的生长周期混乱,一天开花,一天凋谢。人们的时间感错乱,有人觉得一天只有几小时,有人觉得一天像一个月。

时间结构被他搅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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