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者的温度(1/2)

吴寒的双手没有温度。

不是比喻,是真的。体温计显示他体温正常,但双手摸起来像冷藏室的铁架。殡仪馆的老同事拍他肩膀:“小吴,你这手,天生吃这碗饭。”

他确实适合。入殓师十年,处理过上千具尸体。腐烂的、破碎的、焦黑的,他的手从来不会抖。因为他感觉不到。

不是麻木,是神经层面的无感。医生说是罕见的先天性触觉缺失,只影响双手。他握杯子像握空气,摸火焰像摸微风。这双手给死者化妆、缝合、穿衣,精准得像机器。

直到三个月前,那具溺毙的女尸。

十七岁,从大桥跳下,在江里泡了三天。打捞上来时已经肿胀变形,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紫色。吴寒像往常一样准备处理。

戴手套前,他习惯性用指尖碰了碰尸体的额头。

完成工作流程。

但这次,指尖传来了温度。

不是冰冷,是温的。甚至有点烫,像低烧病人的皮肤。

吴寒猛地缩回手。他盯着自己的手指,又看看尸体。不可能。溺毙三天的尸体,应该是冰冷的。而且,他的手根本不该有感觉。

他再次触碰。

温的。清晰的、鲜活的温度,从指尖传来,沿着手臂窜上脊椎。那温度里还夹杂着别的……质感。不是皮肤的质感,是情绪。绝望,浓得化不开的绝望,像黑色的沥青裹住他的手指。

吴寒踉跄后退,撞在工具车上。器械叮当作响。

同事老张探头进来:“咋了?”

“温度……”吴寒盯着自己的手,“这尸体……是温的。”

老张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女尸的额头,皱眉:“冰得很,你发烧了?”

吴寒也摸。还是温的。只有他感觉到温。

那晚他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双手掌心向上摊开。指尖残留着那种温度,那种绝望。他洗了十次手,没用。温度在皮肤下面,在神经末梢,在骨头里。

第二天,另一具尸体。

车祸,中年男人,上半身完好,下半身碾碎了。吴寒戴着手套开始工作。

碰到男人胸口时,温度又来了。

这次是滚烫的。像烧开的油泼在手上。同时传来的情绪是愤怒。暴烈的、不甘的愤怒,混着剧痛,像无数根针扎进指尖。

吴寒惨叫一声,甩掉手套。手暴露在空气中,依然滚烫。他冲到水池边,用冷水冲。冷水变温,变热,最后冒起蒸汽。

他的手红得像煮熟了。

老张冲进来,看到这一幕,眼睛瞪圆了:“你手怎么了!”

“烫……尸体烫……”

老张摸尸体,摇头:“冷的。”

吴寒看向自己的手。红色慢慢消退,但那种滚烫的感觉还在皮肤下跳动,愤怒的情绪在血管里流淌。

他开始害怕触碰尸体了。

但这是他的工作。他试过请假,领导不准。试过戴双层手套,没用。温度穿透橡胶、乳胶、任何屏障,直接烙在他神经上。

第三次,是个老人,自然死亡。

吴寒战战兢兢地触碰。温的,但不烫。温度温和,像晒过太阳的棉被。情绪是……释然。淡淡的、疲惫的释然,像长途旅行后终于到家。

他愣在那里。不同的温度,不同的情绪。

死因不同,温度不同。情绪不同,温度也不同。

他的手,成了尸体温感计。

不,不只是温度计。是记忆读取器。通过触碰尸体,他能感受到死者临死前的体温和情绪。

多么荒唐。多么恐怖。

他去找医生,神经科医生。做了全套检查,脑部扫描,神经传导测试。结果一切正常。

“可能是心理作用。”医生推眼镜,“创伤后应激,常见于你们这种职业。”

“但我真感觉到了!温度!情绪!”

“触觉缺失患者有时会出现幻触。”医生写处方,“开点药,放松心情。”

吴寒没吃药。他知道不是幻觉。

温度太真实,情绪太具体。那个溺毙女孩的绝望,像水草缠住他的肺。那个车祸男人的愤怒,像引擎在胸腔里轰鸣。那个老人的释然,像秋叶落在肩头。

他逃不掉了。

一周后,馆里送来一具特殊尸体。

无名尸,男性,三十岁左右。发现时躺在废弃工厂,死因不明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,尸检也查不出原因。像突然停止了生命。

领导交代:“小心处理,警方还在查。”

吴寒看着那具尸体。苍白,瘦削,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。

他戴上三重手套,深吸一口气,开始工作。

手指碰到尸体的瞬间,他僵住了。

没有温度。

不是冷,不是温,不是热。

是空。绝对的、真空般的空。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什么都没有。像触碰的不是尸体,是一个完美的、无生命的模型。

但尸体明明是真实的。皮肤有弹性,肌肉有质感。只是……里面是空的。

吴寒感到一阵恶寒。他继续触碰。手臂,胸膛,脸颊。全是空的。这具尸体没有留下任何“死亡记忆”。没有温度残留,没有情绪痕迹。

像这个人死的时候,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
或者……死的时候,根本就不是人。

这个念头让吴寒毛骨悚然。他加快速度,想尽快结束工作。

碰到尸体左手时,意外发生了。

他的指尖,在无名指根部,摸到了一个凸起。

很小,很硬,像皮下埋了颗米粒。

吴寒犹豫了一下,拿起手术刀,轻轻划开皮肤。

不是米粒。

是一枚芯片。微型,银色,边缘有细密的电路纹路。嵌在骨头和皮肤之间,如果不是特意摸,根本发现不了。

他盯着芯片,心跳加速。这是什么?医疗设备?追踪器?还是……

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吴寒尖叫,后退。手术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一个声音。不是语言,是电子噪音,尖锐刺耳,持续了三秒。

然后,尸体闭上了眼睛。

一切恢复死寂。

吴寒瘫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。他盯着那具尸体,再看自己手里的芯片。芯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只金属眼睛看着他。

他没报告这件事。

鬼使神差地,他把芯片藏了起来。清理好尸体,缝合伤口,完成工作。那晚他失眠,芯片放在床头柜上,像一颗微型炸弹。

第二天,他去电子市场找朋友。

朋友是修手机的,兼营各种灰色业务。看到芯片,朋友眼睛亮了。

“这玩意儿高级啊。”朋友用放大镜看,“不是民用级,也不是普通军用级。这工艺,这集成度……哪来的?”

“捡的。”吴寒撒谎,“能读吗?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朋友把芯片连接上设备。电脑屏幕闪烁,跳出一串串乱码。朋友皱眉:“加密的,而且……格式没见过。”

捣鼓了一下午,终于破解出一小段数据。

不是文字,不是图像。是一段波形图,类似心电图,但更复杂。波形起伏剧烈,像疯狂的心跳,或者垂死的挣扎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吴寒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朋友摇头,“但你看这段。”

他指向波形中间的一小截。那部分异常平稳,几乎是一条直线。

“像突然中断了。”朋友说,“或者……被切断了。”

吴寒盯着那条直线,想起触碰尸体时的“空”。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什么都没有。

就像这条直线。

死一样的平静。

那天晚上,吴寒做了个梦。

梦见自己躺在停尸台上,身体冰冷。一只手触碰他的额头,传来滚烫的温度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见自己的脸俯视着自己。

梦里的自己咧嘴笑了,嘴里是密密麻麻的芯片。

吴寒惊醒,浑身湿透。
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芯片,想扔掉。但手指碰到芯片的瞬间,一股电流窜过。

不是真实的电流,是感觉上的。冰冷、尖锐、带着某种非人的秩序感。

芯片在“回应”他的触摸。

他猛地缩手,芯片掉在地上,滚到床底。

他不敢去捡。

第二天,馆里又来了新尸体。

这次是个孩子,十岁左右,病死。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凹陷,嘴巴微微张着,像还在呼吸。

吴寒看到孩子时,心里一紧。他不想碰,但轮到他值班。

他戴好手套,深吸一口气,手指颤抖着伸向孩子的额头。

碰到了。

温的。但温度很奇怪,不是均匀的,是一块一块的。额头温,脸颊冷,脖子温,胸口冷。像拼图,温的块和冷的块交替。

情绪更奇怪。不是单一的,是混杂的。有恐惧,有痛苦,但还有……期待?一种病态的、扭曲的期待,像等待解脱。

吴寒忍着不适,继续工作。

碰到孩子左手时,他停住了。

无名指根部,有一个微小的凸起。

和那具无名尸一样的位置。

吴寒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拿起工具,小心划开皮肤。

又是一枚芯片。

银色,微型,同样的电路纹路。

嵌在孩子瘦小的手指里。

吴寒盯着芯片,脑子一片空白。孩子,为什么会有芯片?医疗用途?但为什么埋在这么隐蔽的位置?

他想起那具无名尸的空,想起波形的直线。
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来。

他冲回工作间,翻出最近三个月的记录。所有他处理过的尸体,死因各异的,他回忆触碰时的感觉。

溺毙的女孩,温度均匀,情绪强烈。

车祸的男人,温度滚烫,情绪暴烈。

自然的老人,温度温和,情绪释然。

但这些芯片尸体……没有温度,或者温度混乱。

像机器死机。
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

他回到孩子的尸体旁,仔细检查。除了芯片,没有其他异常。但他不死心,用仪器扫描全身。

扫描结果让他差点吐出来。

孩子的脊椎里,埋着更多东西。

不是芯片,是更细的、丝线状的东西,沿着脊椎分布,像第二套神经系统。丝线连接着芯片,芯片像中枢。

这是什么?新型医疗设备?还是……

吴寒不敢想。

他偷偷取出了孩子脊椎里的丝线样本,藏起来。芯片也留下了。他要弄清楚。

第二天,他请了假,去找一个在大学医学院工作的远房表弟。

表弟看到样本,脸色变了。

“这哪来的?”

“能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吗?”

表弟用显微镜观察了很久,声音发干:“这不是医疗设备。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医疗设备。这些丝线……它们在模拟神经突触。看这里,结构几乎和生物神经一样,但材料是合成金属和硅基。”

“作用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表弟摇头,“但如果我猜得没错……它们在传递信号。不是电信号,是某种……更复杂的信号。可能包括感觉、情绪、记忆。”

吴寒想起触碰时的温度和情绪。

“能反向传递吗?”他问,“从外部向内部传递?”

表弟愣了一下:“理论上可以。但需要发射源。而且这种精度……除非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控制。”表弟压低声音,“或者……上传。”

上传什么?

上传意识?上传记忆?上传“人”?

吴寒感到一阵眩晕。

那天晚上,他收到一条陌生短信。

号码是一串乱码,内容只有一行字:把东西还回来。

他回拨,空号。

他知道是谁发的。

或者说,是什么发的。

他没理会。第二天继续上班。馆里来了具新尸体,自杀,上吊。他触碰时,温度冰冷,情绪是深沉的悔恨。

没有芯片。

他稍微安心。也许只是个别现象。

但下午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殡仪馆外。下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,面容刻板,眼神冰冷。他们直接找领导,出示了证件。

吴寒在走廊远远看到,听不清说什么。但领导点头哈腰,脸色发白。

两人走后,领导把吴寒叫到办公室。

“早上那具无名尸的档案,你交出来。”领导语气生硬。

“已经归档了。”

“芯片呢?”领导盯着他,“尸体里少了个东西,你拿了?”

吴寒心跳加速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别装傻。”领导压低声音,“那两个人是安全部门的。他们说尸体里有重要证物,少了。监控显示只有你接触过。”

“我没拿。”吴寒撒谎。

领导盯着他看了很久,叹气:“小吴,我不管你拿了什么,赶紧交出来。那些人我们惹不起。”

吴寒没交。

他回到家,把芯片和丝线样本藏进地板夹层。然后坐在黑暗中,思考。

安全部门。芯片。模拟神经。上传。

这一切连起来,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。

有人在用活人做实验。把芯片植入人体,模拟或替代神经系统。目的不明。而那些尸体,是失败的实验品。

所以死时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。因为芯片切断了他们与身体的联系。或者……切断了他们与“人”的联系。

而他,因为双手的特殊,能感知到残留的温度和情绪。对那些芯片尸体,他感知到的是“空”。因为芯片抹除了一切。

多么讽刺。一个没有触觉的人,却成了唯一能“感觉”到真相的人。

那天深夜,门铃响了。

吴寒从猫眼看,是白天那两个西装男。他们面无表情地站着,像两尊雕塑。

他没开门。

门铃响了三分钟,停了。

然后他收到短信:我们知道你在家。芯片交出来,你还能活。

吴寒关掉手机,缩在沙发上。他知道躲不掉。那些人能找到这里,就能进来。

但他不想交。芯片是证据。他得做点什么。

凌晨三点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取出芯片和样本,用防水袋包好。然后写了封信,简单说明发现和猜想。连同证据一起,寄给了省报的一个记者。记者以前报道过医疗丑闻,也许敢接。

寄出快递时,天还没亮。他感到一丝轻松。

回到家,他洗澡,换衣服,坐在客厅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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