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者的温度(2/2)
他知道他们会来。
上午九点,门被撞开了。不是那两个西装男,是四个。他们冲进来,控制住他,开始搜查。粗暴,高效,像训练有素的机器。
地板夹层被找到,芯片没了,他们脸色铁青。
“东西在哪?”为首的问。
“寄出去了。”吴寒平静地说,“给记者了。”
那人眼神一冷,挥手。一针扎进吴寒脖子。他眼前发黑,失去了意识。
醒来时,他在一个白色房间里。
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床,一个马桶。墙壁是软质的,防止撞墙。门是厚重的金属,没有把手。
他被关起来了。
关了多少天?不知道。没有昼夜,灯光永远亮着。每天有人送饭,不说话。他问话,没人回答。
他成了另一个消失的人。
但有一天,送饭的人换了。是个年轻人,眼神闪烁。递餐盘时,年轻人快速塞了张纸条。
吴寒等门关上,展开纸条。
上面是手写字:他们在上传意识。芯片是接口。失败品会“死机”,就是那些尸体。成功品会……继续活着。但已经不是人了。你是意外,你的手能检测到异常。所以他们要清除你。
纸条最后:记者收到东西了,报道在准备。坚持住。
吴寒盯着纸条,浑身发冷。
上传意识。成功品继续活着。
这意味着什么?
那些“成功”的人,在哪里?还在世上吗?还是已经上传到了某个……地方?
他想起了那具无名尸的空。那条波形的直线。
不是死机。
是上传完成。
意识被抽走了,身体成了空壳。所以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。因为“人”已经不在了。
而他还活着,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个秘密。
他们要灭口。
那天晚上,房间的灯突然灭了。一片漆黑。然后门开了,那个年轻人冲进来,压低声音:“快走!”
吴寒跟着他冲出房间。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同样的白色房门。有些门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有些门关着,里面传出……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电子噪音,尖锐,杂乱,像坏掉的收音机。
年轻人拉着他跑:“别听!”
他们冲到一个电梯前。年轻人刷卡,电梯门开了。里面是镜面墙,映出他们慌张的脸。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:b1,b2,b3……一直降到b7。
门开了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像服务器机房,但更大。一排排玻璃圆柱立着,每根圆柱里都泡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完整的人。
是大脑。完整的大脑,连着脊椎,泡在淡蓝色的液体里。无数管线连接着大脑,闪烁着微光。
大脑在微微搏动。
还活着。
吴寒腿一软,靠在墙上。他盯着那些玻璃圆柱,呼吸急促。每个圆柱下面都有标签:编号,日期,状态。
状态大多是:稳定。
少数是:异常。
还有几个是:终止。终止的圆柱里,大脑已经萎缩,颜色灰败。
年轻人声音颤抖:“这就是成功品。意识上传后,身体废弃,大脑保留作为生物处理器。他们还在工作,在运算,在……服务。”
“服务谁?”吴寒声音沙哑。
“不知道。”年轻人摇头,“但他们在构建一个东西。一个巨大的、由人脑组成的网络。每个大脑都是一个节点,处理数据,运行程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永生?”年轻人苦笑,“或者为了控制。意识数字化,就能无限复制,无限转移。不再有死亡,不再有疾病。只要网络在,他们就‘活着’。”
吴寒想起那些芯片,那些丝线。模拟神经系统,为了无缝对接。让意识以为还在身体里,其实已经上传到了这个……大脑农场。
多么完美。多么恐怖。
“你是……”吴寒看向年轻人。
“我也是实验品。”年轻人撩起袖子,手臂上有一道疤,“但我逃出来了,芯片取掉了。但我知道太多,他们还在找我。我混进来做杂工,想收集更多证据。”
“记者那边……”
“报道发出去了,但被压下来了。”年轻人眼神黯淡,“他们势力太大。我们得找更直接的证据。能公开的,无法否认的证据。”
“比如?”
年轻人指向机房深处:“那里有个控制中心。所有数据都在那里。如果我们能进去,拿到核心数据,公布出去……”
“你疯了,我们出不去的。”
“有机会。”年轻人眼神坚定,“今天系统维护,大部分守卫在楼上。控制中心只有一个人值班。我们有十分钟。”
吴寒犹豫了。他看着那些玻璃圆柱里的大脑,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。他们在运算什么?在服务什么?他们还有意识吗?还是只剩下生物本能?
他想起了自己触碰尸体时的温度,那些残留的情绪。
那些大脑,是否还有温度?是否还有情绪?
“好。”吴寒咬牙,“我去。”
年轻人给了他一张门禁卡,一个微型摄像头。“戴在衣领上,全程录像。控制中心在最里面,红色门。密码是。进去后,找到主服务器,插上这个u盘,它会自动拷贝。然后我们离开。”
“怎么离开?”
“东侧有货运电梯,直通地面。我安排了车。”年轻人看了看时间,“现在行动。”
他们分开行动。年轻人去制造混乱,引开守卫。吴寒朝控制中心摸去。
机房很大,玻璃圆柱林立。走在其中,像走在墓碑之间。每个圆柱都是一个坟墓,埋葬着一个人的身体,囚禁着一个人的大脑。
他经过一个圆柱时,下意识看了一眼标签。
编号:0473。
状态:稳定。
圆柱里的大脑突然搏动了一下。
吴寒停住了。他凑近玻璃,看着那颗大脑。淡粉色,沟回清晰,血管微微跳动。
然后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。一个模糊的、电子化的声音:帮……帮……
吴寒后退一步,盯着大脑。
声音又来了:疼……疼……
不是语言,是情绪。痛苦,恐惧,绝望。直接传递到他的意识里。
他的双手开始发烫。熟悉的温度,熟悉的情绪。但不是从尸体传来,是从这个活着的大脑传来。
他的手,能感知到大脑的“温度”。
多么讽刺。他触碰尸体,感知死者的残余。他靠近活的大脑,感知到被困的意识。
这个大脑,还有意识。它知道自己的处境,它在求救。
吴寒感到一阵恶心。他继续往前走,不敢再看那些圆柱。
但声音跟着他。不是从一个大脑,是从所有大脑。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汇聚:救……放……死……疼……
像地狱的合唱。
他捂住耳朵,没用。声音在脑子里。
他跑到控制中心门口,红色金属门。输入密码,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布满屏幕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趴在控制台上,睡着了,或者晕倒了。
年轻人做的。
吴寒快速扫视。主服务器在房间中央,机柜闪着绿灯。他插入u盘,屏幕显示拷贝进度。
百分之十,二十,三十……
他等待时,看向控制台的主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整个网络的运行状态。
节点数:3471。
在线率:99.8%。
平均负荷:76%。
下面还有分类:运算节点,存储节点,感知节点,情感节点……
情感节点?
他点开详情。列表展开,每个节点对应一个编号,后面有情绪状态:平静,愉悦,兴奋,恐惧,痛苦……
有些节点的情绪状态是:极端痛苦。
编号0473就在其中。
吴寒盯着屏幕,手指颤抖。他们在利用大脑的情感能力。情感也是一种运算资源,可以用于艺术创作,决策模拟,甚至……娱乐。
多么残忍。把人脑当服务器,还要榨干他们的情感。
拷贝完成。他拔出u盘,转身要走。
控制台上的技术员突然动了。
他抬起头,眼睛是血红的。不,不是血红,是瞳孔里闪着红光,像微型指示灯。
他咧嘴笑了,嘴里是金属的色泽:“抓到你了。”
不是人的声音。是合成的,冰冷的。
吴寒后退,但门已经自动关闭。技术员站起来,动作僵硬,像提线木偶。
“你不是人。”吴寒声音发干。
“曾经是。”技术员歪了歪头,“现在升级了。意识上传,身体改造。更高效,更持久。”
“那些大脑……”
“落后的版本。”技术员不屑地,“初代实验品,意识上传不完整,只能保留大脑。我们是完整上传,身体强化。我们是未来。”
吴寒明白了。上传意识后,他们可以转移到任何载体。人造身体,机器身体,甚至虚拟空间。他们成了数字生命,永生不死。
而那些大脑,是失败的过渡品。被废弃,被利用,被当成生物电池。
多么进化。多么冷血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吴寒问。
“创造新世界。”技术员张开双臂,“没有疾病,没有死亡,没有低效的肉体。只有纯净的意识,永恒的生命。人类2.0。”
“但你们在杀人。”
“淘汰落后版本。”技术员语气平淡,“就像人类淘汰石器。进步总是有代价的。”
吴寒握紧u盘。这里面就是证据,能揭露这一切的证据。
他必须逃出去。
技术员动了,速度极快。一拳打来,吴寒勉强躲开。拳头打在金属墙上,留下一个凹痕。力量远超人类。
吴寒不是对手。他抓起椅子砸过去,技术员轻易拍碎。再抓起键盘,数据线,一切能扔的东西。但都没用。
技术员逼近,手掐住他的脖子,提起。吴寒挣扎,呼吸困难。
“u盘给我。”技术员命令。
吴寒摇头,握紧u盘。
手指收紧。眼前发黑。
突然,技术员身体僵住了。眼睛里的红光闪烁,像信号不稳。他松开手,吴寒摔在地上。
技术员抱着头,发出刺耳的电子噪音。然后,他转向控制台,开始疯狂操作,删除数据,格式化。
年轻人在外面动手了。切断了部分控制,引发了系统混乱。
吴寒趁机爬起来,冲向门。门锁着,他输入密码,但提示错误。密码被改了。
他回头,技术员已经恢复了。眼睛盯着他,红光更盛。
“你逃不掉。”技术员声音冰冷。
吴寒背靠着门,绝望了。
这时,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脑子里的,是外面的。警报声,爆炸声,还有……枪声。
混乱扩大了。
门突然被炸开。冲击波把吴寒掀翻。烟尘中,他看到了穿制服的人。不是这里的守卫,是特警。
年轻人成功了。他联系了警方,真正的警方,不是被渗透的部门。
特警冲进来,控制住技术员。吴寒被扶起来,有人问:“证据呢?”
他举起u盘。
外面,战斗还在继续。那些改造人,那些数字生命的信徒,在抵抗。但特警有备而来,火力压制。
吴寒被护送出机房。经过那些玻璃圆柱时,他看到了悲惨的一幕。
有些圆柱被流弹击中,破裂了。液体涌出,大脑暴露在空气中,迅速萎缩。有些圆柱被故意打碎,里面的大脑掉出来,在地上抽搐,最后停止搏动。
他们在“解放”这些大脑。
用死亡解放。
吴寒闭上眼睛,不敢再看。
他被带到地面,送上救护车。年轻人也在,手臂受伤了,但活着。
“拿到了?”年轻人问。
吴寒点头,举起u盘。
年轻人笑了,眼泪却流下来:“终于……终于能曝光了。”
但吴寒没有笑。他想起那些大脑的求救,想起技术员的红眼,想起这个疯狂的计划。
人类2.0。数字永生。
多么诱人,多么恐怖。
报道第二天就出来了。全媒体铺天盖地。实验基地被查封,相关人员被抓。公众哗然,世界震惊。
吴寒成了英雄。接受采访,上电视,讲述经历。但他总是很平静,甚至冷漠。
记者问他:“你现在感觉如何?”
他看着镜头,慢慢举起双手:“我的手,现在能感觉到温度了。”
记者不解: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吴寒笑了,笑容苦涩:“但我感觉到的,都是。那些大脑的温度,那些尸体的温度。他们还在我手里,每一天,每一刻。”
他放下手:“这双手,永远洗不干净了。”
报道播出后,他消失了。辞去工作,离开城市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有人说他隐居了。有人说他疯了。还有人说,他被那些人报复了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但一年后,网络上出现了一个匿名账号。
账号发布大量技术文件,揭露了更深的秘密。原来那个实验基地只是冰山一角。在全球各地,还有更多类似的项目。有的在研究意识复制,有的在研究情感剥离,有的在构建完全虚拟的世界。
账号最后一段话写道:
“他们还在。他们从未离开。永生太诱人,人性太脆弱。总有人愿意抛弃肉体,成为数字幽灵。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,是他们最后的能源,最后的玩具。小心你身边的‘人’。也许他们早就不是人了。”
账号很快被封,但文件已经传播开来。世界陷入新的恐慌。
人们开始怀疑彼此。同事,朋友,家人。谁是真的?谁是数字替身?
而吴寒,那个消失的入殓师,再也没有出现。
只有他曾经工作过的殡仪馆,老同事偶尔会提起他。
老张喝着酒,叹气:“小吴那手,以前多稳。现在想想,他能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。那些尸体……在跟他说话呢。”
另一个同事问:“你说他现在在哪?”
老张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他还在‘感觉’。感觉这个世界,越来越冷的温度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城市的灯火闪烁,像无数双眼睛。
有的温暖。
有的冰冷。
而在地球某个角落,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屋里,吴寒坐在黑暗中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向上。
他能感觉到。
温度在变化。
世界在慢慢变冷。
像一具巨大的尸体,正在失去生命的温度。
而他,是唯一能感觉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