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蒸发后遗症(2/2)
但更诡异的是,这些失踪案发生后,失踪者的亲属、朋友,很快会“适应”没有这个人的生活。仿佛那个人从来不存在,或者存在感极其微弱,消失了也无人在意。
就像他。
石大川在一个暗网论坛里,找到了一个加密板块。板块名叫“掉出去的人”。
他花了三天破解密码,进去后,看到了上千个帖子。
发帖人都自称“掉出去”了。他们描述的症状大同小异:被遗忘,记录消失,存在感归零。有些人选择接受,有些人还在挣扎。
最新一个帖子,发表于昨天。
标题是:“我找到原因了。”
发帖人叫“观察者”,内容很短:“不是bug,是功能。世界在‘清理’。清理那些‘存在权重’过低的人。就像电脑清理垃圾文件。我们就是垃圾文件。”
下面跟帖炸了。
有人问怎么提高存在权重。
观察者回复:“没用。权重是出生就定的。有些人天生就是主角,权重高。有些人天生就是配角,权重低。低到某个阈值,就会被清理。”
有人问被清理后去哪了。
观察者这次沉默了很久,才回复:“不是去哪了,是‘被归档’了。所有被清理的人,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特征,会被打散,重组,用来填充新生命的空白。我们不是消失,是变成了别人记忆里的碎片。”
石大川盯着屏幕,血液冰凉。
所以他不是消失,是被拆解了?变成陌生人记忆里的一个模糊印象,一段似曾相识的感觉,一个梦中一闪而过的面孔?
那他现在的意识算什么?垃圾文件的残影?
帖子最后,观察者留下一句话:“如果你们还想‘存在’,只有一个办法。找到‘清理程序’,关掉它。或者,成为清理程序的一部分。”
下面有人问清理程序是什么。
观察者没再回复。
石大川私信了观察者。
没有回应。
但他注意到,观察者的最后登录地点,就在本市,坐标显示在城西的废弃工业区。
石大川去了。
工业区荒草丛生,厂房破败。他按照坐标,找到一栋三层小楼。楼里空荡荡,楼梯锈蚀,墙上涂满了诡异的符号,像某种数学公式,又像符文。
在三楼的一个房间,他看到了观察者。
或者说,观察者的遗骸。
一具干尸,坐在电脑前,电脑还亮着,屏幕上是那个论坛界面。干尸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,看不出来年龄性别。但干尸的手,放在键盘上,手指已经化成了灰,落在键盘缝隙里。
石大川走近,看见电脑旁放着一个笔记本。
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“第一天:体重减轻0.3公斤。不是脂肪,是存在感。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,不是物理上的,是概念上的。”
“第七天:母亲打电话来,问我是不是出差了。我说是。她挂了电话。五分钟后,她打过来,问我是谁。她忘了我。”
“第三十天:所有证件失效。银行账户冻结。房东来收房,说房子空了很久。我还在屋里,但他看不见我。”
“第六十天:我开始‘透明化’。不是身体透明,是存在透明。走在街上,人会直接穿过我,像穿过空气。但我有实体,我能碰到他们,他们碰不到我。”
“第九十天:我发现了‘权重’的规律。爱,恨,强烈的情绪连接,能增加权重。被很多人记住,被很多人需要,能增加权重。孤独,疏离,被遗忘,权重会降低。”
“第一百二十天:权重归零。我‘掉出去’了。但我保留了一丝意识,因为我提前做了准备。我在论坛发帖,观察其他人。我是观察者。”
笔记本最后一页,字迹潦草。
“清理程序不是程序,是一种‘共识’。人类集体的潜意识共识,认为某些人不重要,不值得被记住。这种共识形成了场,场会筛选掉低权重个体。但场有漏洞。我可以利用漏洞,反向操作。我可以成为筛选者。我可以决定谁掉出去,谁留下来。这需要能量。很多能量。但我找到了办法。吸收其他掉出去的人,他们的残余存在感,就是能量。对不起,后来者。我需要你们的能量。我要成为神。我要重启这个世界。”
落款是昨天的日期。
石大川合上笔记本,浑身冷汗。
观察者没死。或者说,死了,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。他吸收了其他“掉出去的人”,变成了某种更高级的东西,试图控制清理程序。
而自己,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。
他转身想逃。
但房间的门,无声地关上了。
电脑屏幕的光,突然变得刺眼。干尸慢慢转过头,骷髅眼窝里,亮起了两团幽蓝的光。
键盘自动敲击,打出一行字:“欢迎,第十八个。”
石大川后退,背抵着墙。
干尸的嘴裂开,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:“你的权重很低,但意识很顽强。适合做燃料。”
“燃料?”石大川声音发抖。
“推动清理程序升级的燃料。”干尸慢慢站起来,骨头咔咔作响,“现在的清理太慢了,太随机了。我要让清理加速,让所有低权重的人都掉出去。然后,我掌控剩下的高权重者,我就是他们的神。”
石大川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了。
干尸走近,伸出骨手,指尖点向他的额头。
就在接触的瞬间,石大川口袋里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来电,是他自己设的闹钟。闹钟铃声是他最喜欢的歌,一首老掉牙的情歌。
歌声响起的刹那,干尸的动作停住了。
幽蓝的光闪烁不定。
石大川感觉到喉咙一松,他猛地喘气,同时意识到一件事:这首歌,是他初恋最喜欢的。他们分手十年了,但他一直留着这个闹钟。因为每次听到,他都会想起她,想起那段被爱的时光。
那是强烈的情绪连接。
那是权重的来源!
他拼命回忆。回忆父母的爱,朋友的义气,同事的认可。回忆每一个被记得的瞬间,每一个被需要的时刻。
回忆自己存在过的证据。
干尸开始颤抖。
幽蓝的光变得不稳定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干尸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的权重……明明归零了……”
石大川想起笔记本的话:爱,恨,强烈的情绪连接,能增加权重。
那些记忆,那些情感,并没有消失。只是被遗忘了。但遗忘不等于不存在。它们还在,埋在他的意识深处,是他的锚,是他存在的根基。
他集中精神,回忆每一个细节。
母亲怀他时的辛苦,父亲教他骑车的耐心,初恋的初吻,朋友醉后的誓言,甚至同事对他代码的吐槽。
每一个瞬间,都是他存在的证明。
干尸惨叫起来。
骷髅身体开始崩解,化成灰烬。幽蓝的光缩成一团,想要逃跑。
石大川不知哪来的勇气,扑过去,抓住那团光。
光在他手里挣扎,冰冷刺骨。
“放开我!我可以让你回来!让你重新被记住!”光团发出尖叫。
石大川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被记住,不是存在的唯一方式。”
他握紧拳头。
光团炸开,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房间恢复了平静。
电脑屏幕黑了。干尸彻底变成一堆灰。笔记本上的字迹,也慢慢淡去,像从未写过。
石大川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在。
没有透明。
但他知道,自己并没有“回来”。他依然是掉出去的人,依然不被记得,依然查无此人。
只是,他不再恐惧了。
存在感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定义的。只要他还记得自己,只要那些记忆还在,他就存在。
他站起来,走出小楼。
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街上人来人往,依然没人看他。但他不在意了。
他回到城市,找了个不用身份证明的零工,在工地搬砖。工头是个粗人,从不问来历,只认力气。工友们今天记得他,明天可能就忘,但他每天自我介绍,乐此不疲。
他租了个地下室,很小,但便宜。他用打工的钱,买了画具,开始画画。画记忆里的场景,画那些已经忘记他的人。画得很差,但他画得很开心。
有时候,他会去江边,看看那个桥洞。
老头已经不在了。窝棚还在,但里面空了,只剩下一地方便面袋子。
石大川坐在江边,看着夕阳。
他想,这世界上,到底有多少像他一样掉出去的人?他们去了哪里?是变成了碎片,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方式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选择了一条路。
一条不被记得,但依然存在的路。
也许有一天,他会彻底消失,连自我记忆都消散。也许有一天,他会遇到另一个掉出去的人,互相记得一会儿。
但至少现在,他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走向自己的地下室。
路灯亮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跟着他,一步不离。
那是唯一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东西。
他自己的影子。
多好啊。
至少还有影子。
至少还有自己。
他哼着那首老情歌,推开地下室的门。
里面很黑,但他不怕。
因为黑暗里,他看得见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城市的无数角落,那些透明的人们,依然在挣扎,在寻找,在试图被记住。
或者,在学着被遗忘。
世界继续运转,清理程序继续工作,权重高的人们继续他们的生活。
没有人知道,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。
没有人知道,遗忘和记忆,哪个更恐怖。
只有江水流淌,带走一切,又带来一切。
永不停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