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味杀人事件(1/2)
顾大伟第一次闻到那股味道,是在租客搬进来的第三天。
淡淡的,像腐烂的茉莉花混着铁锈。时有时无,飘在走廊里,粘在门把手上,甚至渗进他早上煮的粥里。他问新租客章先生,对方连连摆手:“顾老板,我这人最爱干净,每天洗三次澡,怎么可能有味道?”
章先生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在附近大学教哲学。看起来确实很干净。
但味道越来越浓。
第五天,顾大伟在章先生门口捡到一个东西。一枚纽扣,黑色的,塑料的,很普通。他随手揣进口袋。
当晚,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,床上躺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尖滴着血。血滴在地上,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,然后变成一股味道——正是走廊里那股腐烂茉莉花混铁锈的味道。
他惊醒,浑身冷汗。
第二天,味道更浓了。浓到他打开窗户通风,邻居都探出头:“老顾,你家什么东西烂了?”
顾大伟决定搜查。
他趁章先生去上课,用备用钥匙打开门。房间整洁得过分,床单没一丝褶皱,书按高矮排列,连牙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但味道在这里最浓,浓得化不开。
他在床底找到一个纸箱。
打开,里面是几十个玻璃瓶,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的东西:头发、指甲、照片碎片、干枯的花瓣。还有一个本子,封面上写着:气味标本集。
顾大伟翻开本子。
第一页贴着几根白发,标注:父亲,临终时枕头上的味道,混合了药味和死亡的甜腻。
第二页是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:初恋,分手那天她扔在地上的花,泪水浸泡后的腐香。
第三页是一小块布料:仇人,打架时扯下的衣角,混着血和汗的酸臭。
每一页都是一种气味,一个记忆。
顾大伟看得后背发凉。
翻到最后几页,是空白。但最后一页有字,刚写不久,墨迹还很新:
“新目标:房东顾大伟。气味特征:独居中年男人的孤独,混合了廉价烟酒和衰老的恐惧。预计采集时间:七天。”
顾大伟手一抖,本子掉在地上。
采集?采集什么?
他想起那些瓶子里的头发、指甲。那是从人身上采集的“标本”?
他慌忙把东西放回原处,锁上门,回到自己房间。手还在抖。
晚上,章先生来交水电费,笑容温和:“顾老板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顾大伟不敢看他。
“对了,你有没有捡到一枚纽扣?黑色的,我可能不小心掉了。”
顾大伟想起口袋里的纽扣,但他撒谎:“没看见。”
章先生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但离开时,顾大伟闻到,那股腐烂茉莉花混铁锈的味道,从章先生身上飘过来,浓得呛人。
夜里,顾大伟睡不着。
他爬起来,拿出那枚纽扣,在灯下仔细看。很普通的塑料纽扣,边缘有点磨损。但对着光看,纽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字,需要眯眼才能看清:
“第七个”。
什么意思?
他上网搜索“纽扣 第七个”,跳出一些无关信息。又搜索“气味 采集 标本”,还是没结果。
凌晨三点,他听到走廊有动静。
很轻的脚步声,停在章先生门口。然后是开门、关门的声音。
章先生回来了?可他记得章先生晚上没出去。
顾大伟悄悄打开门缝,往外看。
走廊灯亮着,空无一人。但那股味道,浓得几乎肉眼可见,像淡黄色的雾,在空气中缓缓流动。
他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跳如鼓。
第二天,他去了派出所。
接待他的警察姓赵,四十来岁,听完他的描述,表情有点微妙:“顾先生,你说租客收集人的气味?还有纽扣上刻着‘第七个’?”
“对!他本子上还写要采集我的气味!”
赵警察记录着:“你说的这些,没有实质性证据。那些瓶子,你说是标本,也可能就是普通收藏。本子上的字,也可能是写小说或者哲学思考。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去搜查。”
“但他很危险!”
“这样吧。”赵警察合上本子,“你先观察,如果有什么具体威胁行为,比如跟踪、骚扰,再联系我们。”
顾大伟失望地离开。
走在街上,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。回头,又没人。
下午,他决定跟踪章先生。
章先生三点下课,从大学出来,没回公寓,而是去了旧货市场。他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了很久,翻看一本破旧的笔记本。然后买下了。
顾大伟躲在不远处,看着章先生付钱,接过本子,翻开看了看,嘴角露出满意的笑。
那股味道,即使在喧闹的市场里,顾大伟也能闻到。
章先生离开市场,走进一条小巷。顾大伟跟上,巷子很窄,堆满垃圾。味道在这里更浓了,浓得他想吐。
章先生停在一扇铁门前,敲门。门开了,一个老头探出头,两人低声说了什么,章先生进去了。
顾大伟等了几分钟,悄悄靠近。铁门虚掩着,他推开一条缝。
里面是个小院,堆满各种破烂家具。章先生和老头站在院子中央,老头递给章先生一个小布袋。章先生打开看了看,点头,递给老头一叠钱。
然后,章先生突然转头,看向铁门。
顾大伟赶紧缩回头,心跳到嗓子眼。他听到脚步声靠近,赶紧跑。
跑出巷子,混入人群,他才敢回头。章先生没追来。
但那股味道,好像粘在他身上了。
回到家,他洗了三遍澡,换了衣服,还是能闻到。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他慌了。
晚上,章先生来敲门:“顾老板,能聊聊吗?”
顾大伟隔着门:“聊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跟踪我。”章先生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也知道你去报警了。我们谈谈,对大家都好。”
顾大伟犹豫了很久,开了门。
章先生进来,坐下,开门见山:“我不是坏人。”
“那你收集那些东西干嘛?”
“研究。”章先生推了推眼镜,“我是哲学教授,但我的副业是研究气味与记忆的关系。那些标本,是我收集的研究材料。”
“材料?从人身上采集的?”
“经过同意的。”章先生微笑,“我付钱,他们提供一些头发、指甲,或者用过的物品。这是合法交易。”
“那你本子上为什么写要采集我的气味?”
“哦,那个。”章先生笑了,“我最近在写一篇论文,关于独居男性的心理状态与体味变化。想请你当研究对象,付费的。怕你不同意,所以先记录下来。”
听起来很合理。
但顾大伟不信。
“纽扣呢?‘第七个’是什么意思?”
章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:“你说那枚纽扣?那是我买的旧衣服上的,可能之前的主人刻的字吧。我搞研究,经常买旧物,上面什么都有。”
一切都有解释。
但顾大伟还是不安。
“那个老头呢?你从他那里买了什么?”
“一些旧物。”章先生坦然,“他是收破烂的,经常有些老东西。我需要不同年代的气味标本。”
顾大伟没话说了。
章先生站起来:“顾老板,如果你不愿意参与研究,我不勉强。但请别再跟踪我了,这让我很不舒服。”
他离开,留下那股味道。
顾大伟坐在椅子上,脑子乱成一团。
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?一个古怪的学者,做些古怪的研究,仅此而已?
他决定再观察几天。
接下来两天,一切正常。章先生早出晚归,碰面时礼貌点头。味道还在,但顾大伟好像习惯了,闻不到了。
直到第四天晚上。
顾大伟被敲门声吵醒,凌晨两点。不是章先生,是隔壁的王阿姨,脸色苍白:“老顾,你快来看看,我家老头不对劲!”
王阿姨老伴刘大爷有心脏病,顾大伟赶紧过去。
刘大爷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老大,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呼吸很慢,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叫救护车!”顾大伟说。
“叫了,在路上。”王阿姨哭道,“但你看他的表情……”
顾大伟仔细看。刘大爷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痛苦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陶醉?像是闻到了极其美妙的味道,沉浸其中。
然后,顾大伟闻到了。
那股腐烂茉莉花混铁锈的味道,从刘大爷身上飘出来。
浓烈得让人窒息。
救护车来了,把刘大爷拉走。顾大伟陪着王阿姨去医院。路上,王阿姨突然说:“老顾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昨天下午,章先生来找过老头子。”王阿姨压低声音,“两人在屋里聊了很久。章先生走后,老头子就不对劲了,一直说闻到好香的味道,但我什么也闻不到。”
顾大伟心里一沉。
到了医院,医生抢救,但刘大爷没挺过来。死因:心脏骤停。但医生很奇怪:“患者死前好像很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愉悦。这很少见。”
王阿姨哭晕过去。
顾大伟扶她到椅子上,自己走到走廊尽头,点了根烟。手在抖。
不是巧合。
章先生来过,刘大爷死了。死前闻到“好香的味道”,但别人闻不到。而刘大爷身上,有那股味道。
顾大伟想起章先生本子上那些标本。那些提供标本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?
他冲回公寓,再次打开章先生的房间。这次他顾不上什么了,直接翻找。
在书架最顶层,找到一个铁盒。打开,里面不是瓶子,是照片。
七张照片,七个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名字、日期,还有一行小字:“气味采集完成,标本已归档。”
第七张照片,是刘大爷。日期是昨天。
顾大伟浑身冰冷。
章先生不是在研究。
他是在“采集”人的气味,而采集完成后,人就会死。
所以纽扣上刻着“第七个”——刘大爷是第七个受害者。
那下一个……
本子上写着:新目标,顾大伟。
顾大伟转身想跑,但门开了。
章先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。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。
“顾老板,这么晚了,在我房间干嘛?”章先生走进来,关上门。
顾大伟后退:“你……你杀了刘大爷!”
“杀?”章先生歪了歪头,“不,我只是收集了他最美好的记忆气味。他临死前,沉浸在初恋的香味里,很幸福。”
“你是个疯子!”
“疯子?”章先生笑了,“我只是个收藏家。收藏时间带不走的东西——记忆的气味。每个人都有一个‘标志性气味’,混合了他一生最重要的记忆。我找到它,提取它,保存它。而被提取的人,会在那个气味的幻觉中,幸福地死去。这不好吗?”
顾大伟想冲过去,但身体突然软了。
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腐烂茉莉花,是另一种。温暖的,像小时候母亲做的棉被,在太阳下晒过的味道。
他童年的味道。
“对了,我下午去了你老家。”章先生举起手里的玻璃瓶,“从你老房子的旧物里,提炼出了这个。你母亲的味道,对吗?”
顾大伟眼眶湿了。那味道,让他想起母亲,想起安全的童年。
“现在,我要采集你的了。”章先生拿出另一个瓶子,空的,“你的标志性气味是什么?孤独?恐惧?还是……”
他走近,顾大伟想躲,但动不了。那童年味道让他软弱,让他想哭。
章先生把空瓶子凑近顾大伟的脖子,像在捕捉什么。
然后,章先生突然僵住了。
他皱起鼻子,猛吸几口气,表情从从容变成困惑,再变成震惊。
“你……你身上……”章先生后退一步,“你没有气味。”
顾大伟愣住。
“每个人都有气味。”章先生的声音有点慌,“记忆的气味,生命的气味。但你……你是空的。像一具壳。”
顾大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章先生又吸了几口气,脸色越来越白:“不对,不是没有。是有一种……真空的味道。像黑洞,像虚无。你在吸收周围的气味,包括我的!”
顾大伟低头看自己,什么都没变。
但章先生像见了鬼,转身就跑。跑得太急,撞在门上,玻璃瓶掉在地上,碎了。
童年味道的气体溢出来,弥漫在房间里。
顾大伟闻着那味道,突然感到一阵剧痛。不是身体的痛,是记忆的痛。那些被遗忘的、压抑的记忆,涌了上来。
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,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想起父亲酗酒后的酒臭。
想起自己孤独的童年,躲在衣柜里,闻着樟脑丸的味道。
想起所有他想忘记的东西。
而章先生,已经跑没影了。
顾大伟瘫坐在地上,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。
他没有气味?
他在吸收气味?
什么意思?
第二天,警察来了。
不是顾大伟报的警,是章先生。他报警说顾大伟非法闯入,还威胁他。
警察来了两边询问。顾大伟说了气味采集和杀人,章先生一脸无辜:“警察同志,我是学者,研究气味的。这位房东先生可能精神不太稳定,产生妄想。”
警察没找到证据。那些瓶子里的标本,章先生说都是购买或获赠的。本子上的字,他说是哲学思考。照片,他说是研究对象同意拍摄的。
一切合法。
警察只能警告顾大伟别再闯入,然后离开。
章先生搬走了。
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,走的时候看都不敢看顾大伟,像在逃命。
公寓恢复了平静。
但顾大伟平静不了。
他去了医院,做全面检查。医生说他很健康,除了有点神经衰弱。
他找了心理咨询师,咨询师说他压力太大,产生了被害妄想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章先生逃跑时的恐惧,是真的。
他没有气味?他吸收气味?
他决定自己调查。
他找到那个卖旧物的老头,老头承认卖过东西给章先生。“那先生怪得很,专买旧衣服旧物件,说要上面的‘人味儿’。”
“他还买过什么?”
老头想了想:“有一次,他问我有没有‘完全没味道’的东西。我说怎么可能,什么东西都有味。他说不对,有些人就没有,像死人一样。”
顾大伟心里一紧。
“他还说,他在找一个‘吸收者’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说这种人罕见,能吸走别人的气味记忆。找到了,他就能完成‘终极收藏’。”
终极收藏?
顾大伟离开,脑子更乱了。
他上网搜索“吸收者”“无气味人”,找到一些边缘论坛的帖子。有人说这是一种罕见的病,叫“嗅觉黑障”,患者自己闻不到味道,也会逐渐失去自己的体味。
但没人说能吸收别人的气味。
除非……
除非不是病。
是别的什么。
几天后的深夜,顾大伟被电话吵醒。
是王阿姨,声音惊恐:“老顾!老顾你快来!老头子……老头子回来了!”
顾大伟赶到医院太平间。
王阿姨站在门口,浑身发抖:“我……我梦见老头子说冷,就来看看。结果……结果……”
顾大伟走进太平间。
刘大爷的尸体躺在停尸柜里,但表情变了。不再是死时的陶醉,而是扭曲的恐惧。而且,尸体散发出浓烈的味道。
不是腐烂味。
是章先生身上那股腐烂茉莉花混铁锈的味道。
浓得整个太平间都是。
医院报了警,警察来了,也闻到了。但说不出所以然,只能备案。
顾大伟看着刘大爷的尸体,突然明白了。
章先生采集了刘大爷的气味,但那些气味,现在在尸体上。或者说,从尸体里散发出来了。
采集不是提取。
是转移。
把活人的气味记忆,转移到……别的地方?
顾大伟回到家,彻夜未眠。
凌晨四点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去章先生的大学,查他的底细。
第二天,他去了大学哲学系。以租房纠纷的名义,打听章先生。系里老师说,章先生请假了,归期不定。
“他是个好老师,就是研究有点偏门。”一个老教授说,“整天研究什么‘气味形而上学’,说气味是灵魂的载体。没人懂他在搞什么。”
顾大伟问能不能看他的研究成果。
老教授犹豫了一下,带他去资料室。
章先生的研究资料很多,堆满了半个书架。顾大伟一本本翻看,大多是深奥的哲学论述。直到他翻到一本手稿,没有标题,内容像是日记。
“……第七个标本即将完成。刘建国,男,71岁,标志性气味为‘初恋的茉莉香混老年铁锈味’。采集顺利,但发现了意外。”
“意外:在采集过程中,感应到了‘吸收者’的存在。就在附近。这不可能,‘吸收者’百年一现,怎会在此地?”
“必须确认。如果是真,我的研究将进入新阶段。终极收藏——不是收集气味,而是收集‘吸收者’本身。”
顾大伟手在抖。
继续翻。
“……确认了。房东顾大伟,就是‘吸收者’。他无自身气味,却在无意识吸收周围气味。我的茉莉铁锈味,竟被他吸走少许。难怪最近感觉标本气味变淡。”
“计划变更:暂停普通采集,专注‘吸收者’。但需小心,‘吸收者’若觉醒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觉醒?什么意思?”
顾大伟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今晚测试。用‘童年记忆气味’刺激他,若他有反应,说明已在觉醒边缘。若反应剧烈……则必须在他完全觉醒前,完成封印。”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
日期是三天前。
顾大伟想起那晚,章先生用母亲的味道刺激他,他确实反应剧烈,记忆涌上来。
那叫觉醒?
觉醒后会怎样?
他继续翻找,在另一本笔记里找到一段话:
“‘吸收者’,古籍记载为‘嗅渊’。天生无自身气味,如深渊,吸周围诸味。幼时不觉,成年后渐显。若觉醒,则能主动吸收,乃至……吸走他人全部气味记忆,使人成为空壳。”
“空壳者,虽活犹死,无忆无味,如行尸走肉。”
顾大伟瘫坐在椅子上。
他是“嗅渊”?
他会吸走别人的气味记忆,把人变成空壳?
不,不可能。
他看向自己的手。普通的手,普通的人。
但他想起一些细节。
小时候,养的小狗突然不理他了,躲着他。母亲说他身上有“怪味”,但别人闻不到。
长大后,女朋友分手时说:“你好像没有温度,没有味道,像个假人。”
同事们不太愿意靠近他,说和他待久了“头晕”。
他一直以为是性格问题。
现在想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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