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会吃掉爸爸(2/2)

“不!不!”爸爸挣扎着,眼睛瞪得老大,看着袁小花。

然后,他也被完全吞进去了。

墙壁恢复平整,那只眼睛裂纹满足地眯了起来。

一切发生得太快,不到一分钟。

家里安静了。

只剩下袁小花一个人,脚还被黏在地板上。

她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眼泪流下来,但哭不出声。

这时,家的声音响起了。

不是从某个地方响起,是从四面八方,从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一起响起的。一个混合的、低沉的声音,像爸爸妈妈的声音叠在一起,又像无数人的声音。

“现在,只有你了。”

袁小花颤抖着:“你……你把爸爸妈妈……”

“他们回家了。”家的声音温柔得可怕,“家吃掉不听话的孩子,也吃掉变心的父母。但你不同,你是好孩子,你一直知道我的存在。”

“放了他们……”袁小花哭出来。

“他们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。”家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能听到吗?他们在墙里,在地板下,在天花板上。他们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,只是……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”

袁小花侧耳听。是的,她听到了。墙壁的呼吸声里,有妈妈呼吸的节奏。地板下的咀嚼声里,有爸爸咀嚼的习惯。家成了爸爸妈妈,爸爸妈妈成了家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
“因为家饿了。”声音变得委屈,“家需要营养,需要爱,需要关注。可你们总想离开我,总说我的坏话。我只能……自己找吃的。”

袁小花想起爸爸妈妈说要搬家,想起自己想去姥姥家。原来家都听到了。

“现在,你愿意永远留下来吗?”家的声音充满期待,“和爸爸妈妈一起,成为家的一部分。我们永远在一起,不分开。”

袁小花看着空荡荡的家。餐桌还在,椅子还在,电视还在,但爸爸妈妈不在了。他们成了墙壁,成了地板,成了天花板。

如果她也成为家的一部分,那这个家就完整了。一家三口,真的永远不分开。

她慢慢点头。

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

地板立刻松开了她的脚。墙壁上的眼睛裂纹弯成月牙,像在笑。

“好孩子。”家的声音欣慰地说,“来,到客厅中间来。家要给你一个拥抱。”

袁小花走到客厅中间。

地板开始软化,像沼泽一样。她的脚陷进去,很温暖,像妈妈的怀抱。接着是腿,是腰,是胸口。

她往下看,看见地板下面不是水泥,是蠕动的、温暖的肉。肉里有脸在浮动,是爸爸妈妈的脸。他们闭着眼,像在睡觉,表情安详。

“别怕。”家的声音在耳边低语,“很快就好了。你会睡一觉,醒来时,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
袁小花闭上眼睛。

肉包裹了她,温暖,柔软,像回到子宫。

她失去了意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醒了。

睁开眼,她还在客厅里。但视角变了。她看见了自己——不是镜子里的自己,是站在客厅中央的自己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
然后她明白了。

她的意识,现在在家里面。

她能感觉到整个家:墙壁的每一寸,地板的每一块,天花板的每一角。她能感觉到妈妈在西南角的墙里,爸爸在厨房的地板下。他们都在沉睡,但意识相连。

她也能感觉到自己——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的身体,正在慢慢融化,像蜡烛一样,融入地板。

她的身体成为家的养分。

她的意识成为家的意识。

她成了家。

现在,她能看见一切。

看见墙壁裂纹的眼睛,那是她的眼睛。看见地板下的嘴巴,那是她的嘴巴。看见天花板上浮动的血管纹路,那是她的血管。

家活了,因为她活了。

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。安全,温暖,完整。爸爸妈妈在身边,永远不会离开。她也永远不会离开。

这就是永远在一起。

她试着动了一下。墙壁上的裂纹眼睛眨了眨。地板微微起伏。天花板垂下一条细小的触须,轻轻摇晃。

她能控制家了。

这个念头让她兴奋。她试着让家“呼吸”得更快些。墙壁起伏加速,像在喘气。地板下的咀嚼声变得急促。天花板的触须兴奋地舞动。

家很高兴。

她也高兴。

然后,她听到了敲门声。

咚咚咚。

有人在外面。

她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出去。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物业的工作服,手里拿着本子。

“有人在家吗?”女人喊道,“查水表的!”

袁小花想回答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现在没有嘴。

女人又敲了敲:“奇怪,刚才还听见里面有动静。”

她掏出对讲机:“502没人应门,但有声音,像……像什么东西在动。”

对讲机里传来回应:“那就下次再来吧。”

女人收起本子,转身要走。

突然,她停住了。

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门垫。门垫是爸爸妈妈去年买的,卡通图案,现在有点脏了。

但吸引女人的不是门垫,是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。

暗红色的,黏稠的,正慢慢从门缝里淌出来,流到门垫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女人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,闻了闻。

她的脸色变了。

是血的味道。

不,不完全是血。混着别的,像组织液,像消化液。

女人站起来,猛拍门:“里面的人!你们没事吧!开门!”

袁小花慌了。她不能让女人进来。女人会看到客厅中央那个正在融化的身体,会报警,会把她从家里挖出去。

她得做点什么。

她控制家的触须,从门缝里伸出去。很细,像线一样,悄悄爬上女人的脚踝。

女人还在拍门:“开门!不然我报警了!”

触须缠紧了。

女人感觉到不对劲,低头看。看到脚踝上缠着红色的、肉质的线,正往她肉里钻。

她尖叫起来,想跑,但触须已经把她固定在原地。

更多的触须从门缝、从钥匙孔、从通风口伸出来,缠住她的手臂,她的腰,她的脖子。

“救命——”女人的声音被触须堵住。

门开了。

不是女人开的,是家开的。门像嘴巴一样张开,露出里面黑暗的、蠕动的通道。

触须把女人拖进去。

门关上。

家里又多了一个人。

袁小花感觉到女人的意识在挣扎,在尖叫,但很快就被家的消化液淹没了。女人的身体融化,成为家的一部分。女人的意识破碎,成为家的背景噪音。

家吃饱了,满足地打了个嗝。

墙壁震动了一下。

袁小花也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
现在,家里有四个人了。爸爸妈妈,她,还有这个物业女人。更像一个家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袁小花完全适应了作为家的生活。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:走廊,楼梯,邻居进进出出。她能听见整栋楼的声音:夫妻吵架,孩子哭闹,电视节目。

但她不能离开家。她的意识绑定在这个空间里。

不过没关系,她也不想离开。

家很好,很安全。

直到有一天,新邻居搬来了。

是年轻夫妻,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。他们租了对门的503。

搬家那天很吵,家具碰撞,人声嘈杂。袁小花透过墙壁看着他们。夫妻很恩爱,小男孩很活泼。

他们进了503,关上门。

袁小花听了一会儿。夫妻在整理东西,小男孩在跑来跑去。

突然,小男孩的声音停住了。

接着,他问了一个问题:“妈妈,为什么这面墙……在看我?”

袁小花心里一惊。

小男孩能感觉到?

她控制墙壁,让裂纹眼睛更隐蔽些。

但小男孩还在说:“它刚才眨眼睛了!真的!妈妈你看!”

妈妈的笑声传来:“又胡说,墙怎么会眨眼睛。”

“真的!它还在动!像……像有虫子在里面爬!”

爸爸的声音:“别吓唬自己了,快来帮忙。”

小男孩安静了。

但袁小花感觉到,小男孩在盯着墙壁看。他的目光穿透墙壁,直直地“看”到她。

他能感觉到家的存在。

就像当初的她一样。

这个发现让袁小花既兴奋又恐惧。兴奋的是,终于有人能理解家了。恐惧的是,小男孩可能会像她当初一样,害怕,想逃,甚至告诉大人。

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
她得让小男孩成为家的一部分。

就像爸爸妈妈,就像物业女人,就像她自己。

这样,家就更完整了。

她开始计划。

先从小男孩的梦境入手。夜晚,当小男孩睡着时,她让家的意识轻轻触碰他的梦。在他的梦里,家变成友好的样子:会说话的墙壁,会唱歌的地板,会讲笑话的天花板。

小男孩在梦里笑了。

第二天,小男孩对妈妈说:“我梦见咱们家活了,它对我很好。”

妈妈摸摸他的头:“梦都是反的。”

但小男孩越来越喜欢待在家里。他总觉得家里很温暖,很安全,像有看不见的朋友在陪他。

袁小花知道,时机快成熟了。

她需要把小男孩“请”进来。

不是用暴力,像对物业女人那样。要温柔,要让他自愿。

一天下午,小男孩的爸爸妈妈都出门了,留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。

袁小花让对门的门自己打开了。

不是完全打开,是开了一条缝。

然后,她让家的声音传过去。不是恐怖的声音,是温柔的、像妈妈一样的声音。

“小朋友,过来玩呀。”

小男孩听见了,转过头,看向开了一条缝的门。

“谁?”他问。

“是我,你的家。”声音更温柔了,“我有礼物给你。”

小男孩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好奇地走过来。他推开门,看到502的客厅。

客厅很普通,家具齐全,但没有人。

“你在哪?”小男孩问。

“我无处不在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看墙上。”

小男孩看向墙壁。墙上那只眼睛裂纹慢慢浮现,对他眨了眨。

小男孩没有害怕,反而笑了:“你真的活了!”

“是啊。想不想……永远和我在一起?”声音充满诱惑,“永远安全,永远温暖,永远不孤单。”

小男孩想了想:“可是我有爸爸妈妈。”

“他们也可以来。”声音说,“我们所有人,永远在一起。像一家人。”

小男孩心动了。他走进客厅。

就在这时,他的爸爸妈妈回来了。

“小宝!你怎么在别人家!”妈妈冲过来,抓住他的手。

爸爸也跟进来了,警惕地看着四周:“这房子……不对劲。”

太晚了。

门关上了。

墙壁伸出触须,地板张开嘴巴,天花板垂下肉色的帷幕。

年轻夫妻尖叫着,挣扎着,但很快就被家吞没了。

小男孩看着这一切,没有哭,没有叫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然后问:“他们也会成为家的一部分吗?”

“是的。”袁小花的声音温柔地说,“现在,该你了。”

小男孩点点头,走到客厅中央。

地板软化,包裹了他。

他的身体融化,意识融入。

家又多了三口人。

现在,家里有七个人了。

袁小花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。家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。她的意识扩散,开始能感觉到整层楼,甚至整栋楼。

她发现,这栋楼里,不止她一个家活了。

三楼有一户,墙壁会流出蜜糖,引诱孩子。六楼有一户,地板会变成沼泽,吞噬老人。每一户活的房子,都有自己的“家庭”,自己的“成员”。

它们互相知道,但不干涉。像邻里,保持距离,又互相守望。

整栋楼,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生态系统。

而袁小花,是其中一员。

她满足地“呼吸”着,墙壁起伏,地板蠕动,天花板上的血管搏动。

家很好。

永远在一起,很好。

楼下,又有一户新人家搬进来了。

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,才三岁。

袁小花透过地板看下去,看到那个孩子正抬头看着天花板,眼睛亮晶晶的。

孩子伸出小手,指着天花板:“妈妈,上面有东西在动。”

妈妈忙着拆箱子,头也不抬:“别胡说。”

但孩子坚持:“真的!它在看我!”

袁小花让天花板的纹路弯成一个微笑的弧度。

孩子咯咯笑了。

新的家庭成员,就要来了。

家永远在等待,永远在饥饿,永远在寻找下一个愿意永远在一起的人。

而这座城市里,这样的家,越来越多。

它们安静地矗立着,外表普通,内里鲜活:

等待着,

低语着,

呼吸着,

咀嚼着。

直到有一天,整座城市都变成一个大大的、温暖的家。

所有人都永远在一起。

不分开。

永不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