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会吃掉爸爸(1/2)
袁小花六岁生日那天,家开始对她眨眼睛。
不是人的眼睛,是墙上的裂纹。那道裂纹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,裂成三叉,像极了一只眯着的眼睛。袁小花第一次注意到它时,那只眼睛正在慢慢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。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裂纹还是裂纹。
但晚上睡觉时,她听见墙壁在呼吸。
很轻很轻的起伏声,像巨大的肺在缓慢扩张收缩。她把手贴在墙上,能感觉到微弱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咚咚,咚咚,和她的心跳不一样,更慢,更深沉。
“妈妈。”她钻进被窝,小声喊。
妈妈在隔壁房间应了一声:“怎么了小花?”
“墙在动。”
妈妈的笑声传过来:“傻孩子,墙怎么会动?快睡觉。”
袁小花闭紧眼睛,假装睡着。墙的呼吸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,像摇篮曲,她竟然真的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晨,她发现那只“眼睛”变了位置。
昨天还在床头正上方,今天挪到了门框旁边。裂纹的走向也变了,从三叉变成了四叉,更像一只睁大的眼睛。
“妈妈你看!”袁小花指着裂纹。
妈妈正在煎鸡蛋,头也不回:“老房子都这样,热胀冷缩。快洗脸吃饭。”
爸爸从卫生间出来,胡子上还挂着牙膏沫:“什么裂纹?哪呢?”
袁小花指向门框。
爸爸眯眼看了一会儿:“没有啊。小花,你是不是睡迷糊了?”
袁小花愣住了。她再看向门框,那只眼睛还在,清清楚楚的四道裂纹,甚至能看到“瞳孔”位置有个小黑点,像钉眼。
但爸爸走过去,手直接摸在墙上:“平整得很嘛。小孩子想象力真丰富。”
袁小花不说话了。她低头喝粥,粥很烫,她吹了吹。热气升起来,在空气中扭曲。透过热气,她看见整面墙的墙纸纹路都在微微蠕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爬。
她放下勺子。
“怎么不吃了?”妈妈问。
“不饿。”袁小花小声说。
那天她去幼儿园,一直心神不宁。画图画的是房子,她画着画着,给房子加上了眼睛、嘴巴,还有从窗户伸出来的舌头。老师看到了,皱起眉头:“小花,房子怎么会吃人呢?”
袁小花抬起头:“家会吃人。”
老师笑了:“家是保护人的,怎么会吃人?”
袁小花没解释。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墙在呼吸,裂纹在移动,墙纸在蠕动。说出来,大人只会笑。
放学回家,刚进楼道,她就听见了咀嚼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咯吱,咯吱,像在啃很硬的东西。声音从她家那扇门后面传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,不敢掏钥匙。
门自己开了。
妈妈站在门口,围着围裙:“愣着干嘛?进来啊。”
袁小花慢慢走进去。咀嚼声消失了。家里一切如常,电视开着,爸爸在看新闻。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,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。
但她闻到另一股味道。
很淡,混在饭菜香里,像铁锈,又像放了很久的肉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妈妈拍拍她的头。
袁小花洗完手,坐到饭桌前。她盯着那盘红烧肉。肉块油亮亮,冒着热气。但有一块肉的形状很奇怪,不像猪肉,更像……手指?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就是普通的红烧肉。
“快吃。”爸爸夹了一块到她碗里。
袁小花用筷子戳了戳肉,肉软软的,流出汤汁。她咬了一小口,味道正常。但她嚼的时候,又听到了咀嚼声。
不是她自己的咀嚼声。
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。
咯吱,咯吱,很有节奏。
“你们听。”她放下筷子。
爸爸妈妈都停下来。咀嚼声还在继续。
“什么?”爸爸侧耳听了听,“没声音啊。”
“有!在地板下面!”
妈妈笑了:“是邻居家在吃东西吧。快吃你的。”
袁小花低头吃饭,但每嚼一口,地板下的咀嚼声就同步一次。像在学她,又像在催促她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。
梦见家活了。墙壁变成肉做的,地板变成舌头,天花板变成上颚。她被吞进去,在家的胃里,看见很多没消化完的东西:爸爸的眼镜,妈妈的发卡,还有她去年丢的那只拖鞋。
家对她说:“你是我的一部分了。”
她惊醒,浑身是汗。
月光从窗帘缝照进来,照亮了那只眼睛裂纹。裂纹又移动了,现在在她枕头正上方,直勾勾地“看”着她。
她抓起枕头,想扔过去。
裂纹突然张开,不是张开,是裂得更深了。从墙壁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一滴,两滴,滴在她被子上。
袁小花尖叫起来。
爸爸妈妈冲进来,开灯。
“怎么了小花?”
“墙流血了!”袁小花指着天花板。
爸爸抬头看,天花板干干净净,只有那只裂纹。但裂纹是干的,墙纸是米黄色的,哪里有什么血。
妈妈摸她的额头:“没发烧啊。做噩梦了吧?”
袁小花看向被子,刚才滴到血的地方,现在只有一小块水渍,可能是她自己的汗。
“睡吧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妈妈给她掖好被子,关灯出去了。
黑暗中,那只眼睛裂纹,慢慢弯了起来。
像在笑。
第二天是周末,袁小花不用去幼儿园。爸爸妈妈说要大扫除。
“家里太脏了,该打扫打扫了。”妈妈戴着橡胶手套,递给袁小花一块抹布,“你擦桌子。”
袁小花接过抹布,闻到一股怪味。不是抹布的味道,是家里的味道。那股铁锈混着腐肉的味道,今天特别浓。
爸爸在拖地,拖把碰到墙角时,墙角突然收缩了一下。
像怕痒。
爸爸没注意,继续拖。但袁小花看见了。墙角的踢脚线,像嘴唇一样抿了抿。
“爸爸!”她喊。
爸爸回头:“嗯?”
“墙……墙动了。”
爸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角。墙角好好的,踢脚线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
“小花啊,”爸爸蹲下来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看太多动画片了?房子是木头水泥做的,不会动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爸爸摸摸她的头,“去擦桌子吧。”
袁小花走到饭桌旁,开始擦桌子。木头桌面很光滑,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倒影里,她背后的墙壁在慢慢起伏,像在呼吸。
但她不敢回头。
她怕一回头,墙就停了。就像昨晚的血,只有她看见,大人看不见。
中午吃饭时,她提出了要求。
“我想去姥姥家住。”
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。
“为什么?”妈妈问。
“家里……家里不好。”
“家里怎么不好了?”爸爸放下筷子,“有吃的有住的,哪不好?”
袁小花说不出来。她总不能说墙在眨眼睛地板在咀嚼墙角会动。大人不会信的。
“我就是想去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不行。”爸爸斩钉截铁,“姥姥家远,你还要上学呢。别胡思乱想,快吃饭。”
袁小花低头扒饭。饭很硬,她嚼得很慢。每嚼一下,地板下的咀嚼声就跟一下。咯吱,咯吱,像在嘲笑她。
饭后,妈妈在厨房洗碗。袁小花走过去,拉了拉妈妈的衣角。
“妈妈,我们搬家好不好?”
妈妈正在刷锅,水声哗哗的:“搬家?为什么?”
“这个家……是活的。”
妈妈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刷:“又胡说。快去睡午觉。”
“是真的!墙会呼吸,地板会吃东西,墙角会动!我都看见了!”
妈妈转过身,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小花,你听妈妈说。房子就是房子,不会活。你是不是……不喜欢这个家了?”
袁小花愣住了。
“是不是爸爸妈妈哪里做得不好,让你觉得家里不舒服了?”妈妈蹲下来,眼睛红了,“你说出来,妈妈改。”
袁小花慌了:“不是的,妈妈很好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总说家不好?”妈妈抱住她,“这是我们的家啊,我们三个人的家。你出生就在这里,长这么大就在这里。家怎么会害你呢?”
袁小花说不出话。她感觉到妈妈的眼泪滴在她脖子上,热热的。
“妈妈爱你,爸爸也爱你。家也爱你。”妈妈轻声说,“家保护我们,给我们住,给我们温暖。它是好家。”
袁小花点点头,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不是的不是的!家是活的!家会吃人!
但她没说出口。她怕妈妈更伤心。
下午,爸爸在修水龙头。旧水龙头锈死了,拧不下来。爸爸用扳手使劲拧,脸都憋红了。
突然,水管里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。
爸爸停下动作,侧耳听。声音停了。
他继续拧。咕噜声又响起来,这次更大声,还带着水花溅起的声音。
“奇怪,水管里有什么?”爸爸嘀咕着,把耳朵贴到水管上。
就在那一瞬间,水龙头突然自己拧开了!
不是被爸爸拧开的,是它自己转动的。锈迹斑斑的水龙头,像有生命一样,顺时针转了三圈。
然后,喷出来的不是水。
是暗红色的、黏稠的液体。
喷了爸爸一脸!
爸爸惨叫一声,往后跌倒。液体喷得到处都是,墙壁上,地板上,天花板上。那股铁锈腐肉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。
妈妈冲进来:“怎么了?!”
“水管!水管喷血了!”爸爸抹着脸,手上全是红色。
但妈妈看着他,表情古怪:“什么血?是锈水吧?”
爸爸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液体是暗红色,但仔细看,确实像是铁锈混着水。他闻了闻,是铁锈味,不是血腥味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它自己拧开的!”爸爸指着水龙头。
水龙头现在关得紧紧的,一滴水也不漏。
“你拧了半天,终于拧开了呗。”妈妈拿来毛巾,“快擦擦,脏死了。”
爸爸接过毛巾,擦脸,擦手。但袁小花看见,爸爸擦过的地方,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红印子。不是染上的颜色,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。
像血管爆了,但爸爸好像没感觉。
那天晚上,爸爸开始不对劲。
先是吃饭时,他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。不是鸡骨头鱼骨头,是猪大骨,硬邦邦的。他却嘎嘣嘎嘣嚼得津津有味,连渣都不吐。
妈妈目瞪口呆:“你疯啦?骨头怎么能吃!”
爸爸抬起头,眼神有点茫然:“不能吃吗?我觉得……很香。”
接着是看电视时,他拿起遥控器,放进嘴里舔。不是咬,是舔,像舔冰棍一样,把遥控器的每个按键都舔了一遍。
“你干嘛!”妈妈抢过遥控器。
爸爸咂咂嘴:“有点咸。”
然后是睡觉前,他站在卧室门口,一动不动,盯着门框看。看了足足十分钟,眼睛都不眨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妈妈问。
爸爸缓缓转过头,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:“门框……在长。”
“长什么?”
“长牙齿。”爸爸指着门框的边缘,“小小的,白色的,像乳牙。”
妈妈走过去看。门框是木头的,边缘光滑,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眼睛花了吧。”妈妈拉他上床,“快睡。”
但袁小花躺在床上,听见爸爸在黑暗中喃喃自语:“在长……真的在长……好多牙齿……家要吃饭了……”
她吓得用被子蒙住头。
半夜,她被咀嚼声吵醒。
不是地板下的咀嚼声,是从爸爸妈妈卧室传来的。巨大的、狼吞虎咽的咀嚼声,还伴随着吞咽的咕咚声。
她悄悄下床,走到他们卧室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咀嚼声就是从黑暗里传出来的。
她轻轻推开门缝,往里看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亮了床。爸爸妈妈并排躺着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嘴巴却在动,不停地咀嚼,像在吃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们的脸颊鼓起来,又瘪下去,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嘴角流出暗红色的唾液。
袁小花捂住嘴,不敢叫出声。
突然,爸爸的头转了过来,正对着门缝。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,像猫眼。
“小花,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,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,“你也饿了?”
袁小花转身就跑,冲回自己房间,锁上门。
她钻进被窝,浑身发抖。
咀嚼声持续了一整夜。
天亮时,声音停了。袁小花不敢出去,直到妈妈来敲门。
“小花,吃早饭了。”
妈妈的声音很正常,很温柔。
袁小花慢慢打开门。妈妈站在门口,穿着围裙,笑容满面。看起来和平时一样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妈妈问。
袁小花盯着妈妈的脸。皮肤光滑,嘴唇红润,没有任何异常。
“爸爸呢?”
“在厕所呢。快洗漱吃饭。”
袁小花走到卫生间门口,听见爸爸在里面哼歌。调子很怪,像某种古老的童谣。
她推开门,爸爸正在刮胡子。镜子里的他,脸颊有点凹陷,眼睛下有黑眼圈,但其他都正常。
“早啊小花。”爸爸对她笑。
袁小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昨晚看到的难道是梦?
早饭时,一切正常。爸爸妈妈说说笑笑,讨论今天去哪里玩。爸爸没有再吃骨头,也没有舔遥控器。
袁小花稍微放松了点。
也许真的是梦。
饭后,爸爸说要去倒垃圾。他拎起垃圾桶,走到门口。手刚碰到门把手,门把手突然变形了!
金属的门把手,像橡皮泥一样软了下去,然后向上延伸,缠住了爸爸的手腕!
爸爸惊叫一声,想甩开,但门把手已经死死箍住了他。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跳动。
“怎么回事!”妈妈冲过去帮忙。
但地板突然活了!
木地板像波浪一样起伏,把妈妈掀翻在地。接着,从地板缝隙里伸出无数条细小的、肉色的触须,缠住妈妈的脚踝,往地板下拉!
“妈妈!”袁小花尖叫。
爸爸还在和门把手搏斗,门把手已经缠到他胳膊肘了。他拼命拽,但金属像长在他肉里一样,越拽越紧。
墙上的那只眼睛裂纹,此刻完全睁开了。裂纹深处,不是墙体的黑暗,而是一片暗红色的、蠕动的肉。肉里伸出一条更粗的触须,像舌头一样,舔向爸爸的脸。
“救……救命!”爸爸的声音被触须堵住了。
袁小花想冲过去,但她的脚被地板黏住了。地板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,她拔不动脚。
她看见妈妈半个身子已经被拉进地板里。地板的木板像嘴巴一样张开,露出下面黑暗的、布满利齿的口腔。
“小花……快跑……”妈妈最后喊了一声,就被吞进去了。
地板合拢,恢复原状。只有妈妈的一只拖鞋留在地板上。
爸爸那边更惨。墙壁里伸出更多触须,缠住他的脖子、腰、腿。把他往墙里拖。墙壁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,爸爸的身体慢慢陷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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