鬓边鬼专卖店(2/2)
“我想买回我的记忆。”
阿杰摇头:“卖出去的,概不退回。”
“我可以加钱!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阿杰叹气,“记忆一旦被做成忆丝,就和你断开了。就算还给你,也装不回去了。就像剪下的指甲,还能贴回去吗?”
褚安绝望了。
他不仅会死,还会在死前慢慢变成空壳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找出寄丝的源头,找出彻底消灭它们的方法。
既然理发店在收集寄丝,那肯定有更上游的源头。阿杰只是个中间商。
褚安开始跟踪阿杰。
连续一周,他发现阿杰每天下班后,都会提着装寄丝的黑袋子,去城西一个老小区。进一栋楼,半小时后空手出来。
袋子交给谁了?
褚安等阿杰离开后,摸进那栋楼。楼道里没有监控,很破旧。阿杰进的是302室。
他敲门,没人应。
试着拧门把手,锁着。
第二天,他带了开锁工具。趁白天上班时间,撬开了302的门。
里面是个工作室。
没有家具,只有工作台和仪器。墙上挂着各种工具,桌上摆着瓶瓶罐罐,里面泡着不同颜色的寄丝。
最里面有个书架,摆满了笔记本。
褚安翻开一本。
是实验记录。
“七月三日,cz-0871号样本显示强烈恐惧反应。记忆提取率92%,质量优。适合加工为‘惊悚忆丝’,可用于恐怖体验馆。”
“七月十日,cz-0889号样本(褚安)初次修剪。记忆强度极高,特别是童年创伤部分。珍贵素材。”
记录一直追溯到五年前。
也就是说,这个“寄丝生意”已经做了五年。
褚安继续翻,在一本最旧的笔记本里,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寄丝不是自然变异。
是人为制造的。
笔记本里夹着一份手稿,标题是《毛发再生与记忆储存复合技术可行性研究》。作者署名:阎九重。
研究内容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,改造毛囊细胞,使其具有记忆储存功能。目的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症,让记忆储存在头发里,即使大脑退化,也能通过读取头发找回记忆。
但实验出了意外。
改造后的毛囊细胞产生不可控变异,不仅储存记忆,还会窃取记忆。而且具有寄生性,会从宿主身上脱落,寻找新宿主。
阎九重发现这个副作用后,没有停止研究,反而看到了商机。
记忆买卖。
他把技术卖给了一个地下组织,也就是现在经营“鬓边时光”连锁理发店的幕后集团。
褚安浑身发冷。
他的痛苦,他的绝望,都是一场人为的灾难。
笔记本最后几页,写着阎九重的忏悔。他意识到自己创造了怪物,想要销毁所有资料,但被组织灭口了。
死前,他把一份解毒剂配方藏了起来。
配方就在这本笔记本的夹层里。
褚安颤抖着撕开夹层,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纸。
纸上写着:寄丝解药——用宿主本人的血液混合硫磺、银粉、艾草灰,涂抹于感染处。同时服用大量维生素b12,破坏寄丝神经链接。连续七天,可根除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但记忆无法恢复,已被永久抽取。
有解药!
褚安激动得手发抖。他抄下配方,把笔记本放回原处,迅速离开。
当天晚上,他按照配方配了解药。硫磺、银粉、艾草灰都好找,唯独维生素b12需要大剂量,普通药店买不到。
他去了医院,谎称自己严重贫血,开了足够剂量的b12针剂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他关好门窗,拉上窗帘。把混合好的药膏涂抹在鬓角。
一阵灼烧感传来,皮肤发红,寄丝在皮下蠕动,像受伤的虫子。
他咬牙坚持。
然后注射b12。
第一晚,他疼得睡不着。头皮像被千万根针扎,寄丝在垂死挣扎。
第二晚,更疼了。他呕吐,发烧,意识模糊。
第三晚,他昏过去了。
醒来时,已经是第四天早晨。
他冲到镜子前。
鬓角那几根铁丝头发,枯萎了!颜色变灰,质地变脆,轻轻一碰就断了。
拔下来,没有流血,没有疼痛。
寄丝死了!
褚安喜极而泣。
他继续用药,连续七天。每天检查,寄丝越来越少,最后完全消失。
头皮恢复正常颜色,没有留下疤痕。
他解放了!
但紧接着,他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寄丝是从他掉落的头发变异来的,现在他解除了感染,但那些已经掉落的、被理发店收集的寄丝呢?它们还会寻找新宿主。
而且,阎九重的笔记本里提到,寄丝有“群体意识”。单个寄丝被消灭,其他寄丝会感知到,可能产生报复行为。
报复?
褚安心里一紧。
当天晚上,他接到了阿杰的电话。
“褚安,你违约了。”阿杰的声音冰冷,“寄丝死了,我们监测到了。”
“我找到了解药。”褚安尽量镇定,“合同是你们骗我签的,无效。”
“无效?”阿杰笑了,“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?你以为解药就完了?”
电话挂了。
十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褚安从猫眼看出去,是阿杰,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面无表情。
他不敢开门。
敲门声停了。
但门缝下面,慢慢渗进来一撮黑色头发。
很多很多头发,像黑色的潮水,从门缝涌进来,在地板上蔓延。
它们聚集,蠕动,慢慢堆高,形成一个人形。
没有脸,没有五官,就是一个由头发组成的人形。
人形张开“嘴”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无数头发在摩擦:“还我……记忆……”
褚安吓得后退,撞到桌子。
人形扑过来!
他抓起桌上的打火机,点燃,对准人形。
头发怕火!
果然,人形退缩了。但更多头发从门缝涌进来,四面八方包围他。
他冲进厨房,打开煤气灶,抓起一把火钳在火上烧红,挥舞着逼退头发。
但头发太多了,源源不断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
突然,他想起了什么。
寄丝怕什么?硫磺、银粉、艾草灰。
他冲回客厅,抓起剩下的药粉,撒向人形。
头发触碰到药粉,发出滋滋的声音,冒起白烟。人形扭曲,崩溃,散落一地。
但门外的头发还在涌入。
褚安明白了,必须找到源头。
他冲出家门,不顾外面更多的头发,直奔城西那个老小区。
302室。
门锁着,他一脚踹开。
工作室里,景象变了。
不再是整洁的工作台,而是被头发覆盖。墙壁,天花板,地板,全是蠕动的头发。房间中央,堆着一个巨大的头发球,直径至少两米。
头发球表面,浮现出一张张人脸。
痛苦的脸,恐惧的脸,麻木的脸。
这些都是被寄丝夺取记忆的人,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这里。
“阎九重!”褚安对着头发球大喊,“你出来!”
头发球表面蠕动,慢慢凸起,形成一个人形。
一个老人的形象,半透明,由光线和头发组成。
“你是谁?”老人的声音空洞。
“我是受害者。”褚安握紧手里的药粉,“你的实验害了多少人,你知道吗?”
阎九重的幻影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被囚禁在这里,意识困在这些头发里,永远受苦。”
“解药配方是你藏的?”
“是。我以为能赎罪。”幻影苦笑,“但我错了。寄丝已经进化了,它们有了自己的意识。现在控制这一切的,不是我,是它们。”
话音未落,头发球剧烈蠕动。
无数头发像触手一样射向褚安!
他撒出药粉,触手退缩,但更多的触手涌来。
药粉快用完了。
就在这时,褚安看到了工作台上的一个仪器。是记忆提取器,连接着很多导线。
他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。
既然寄丝能储存记忆,那他能不能把自己的记忆注入进去,扰乱它们的意识?
他冲向仪器,把导线贴在自己太阳穴上。
仪器启动。
他集中精神,回忆所有快乐的事,所有温暖的事,所有爱的事。
不是零散的记忆,是情感,纯粹的情感。
爱的情感。
仪器嗡嗡作响,电流通过导线,注入头发球。
头发球开始颤抖。
那些痛苦的人脸,慢慢变化。扭曲的表情放松了,恐惧的眼神平静了。
爱在对抗痛苦。
但还不够。
头发球太大了,储存了太多痛苦记忆。
褚安咬牙,把所有导线都贴在自己身上,开到最大功率。
“把我的记忆,全都拿去吧!”
电流暴增。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,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出。
童年,青春,成年。快乐,悲伤,爱,恨。所有的一切,都注入头发球。
头发球表面的颜色变了。
从暗黑色,变成柔和的暖色。
那些人脸露出微笑。
然后,慢慢消散。
头发球停止蠕动,安静下来,最后化为一堆普通的灰烬。
房间里的其他头发,也同时枯萎,变成灰尘。
结束了。
褚安瘫倒在地,意识模糊。
他付出了所有记忆。
现在的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但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。
门开了,阿杰走进来,看着满屋子的灰尘,又看看褚安。
“你干了什么?”
褚安茫然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阿杰愣了几秒,明白了。他叹了口气,扶起褚安。
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路上,阿杰解释了一切。寄丝的源头被摧毁了,所有被感染的人都会慢慢康复。但失去的记忆,再也回不来了。
褚安似懂非懂。
回到家,他对着镜子,看着里面的陌生人。
鬓角很干净,没有寄丝。
但他也没有过去。
第二天,他收到一个包裹。
没有寄件人信息。
打开,里面是一个水晶瓶,装着金色的忆丝。还有一张纸条:
“这是你最后注入头发球的记忆,我抢救回来了。喝下它,你会想起一切。但记住,记忆既是礼物,也是诅咒。选择权在你。”
褚安拿着水晶瓶,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,他打开瓶盖,喝了下去。
记忆涌回。
他想起了童年,想起了父母,想起了痛苦,也想起了爱。
他想起了自己做的一切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他把阎九重的配方公开了,匿名发到网上。详细解释寄丝的原理、危害、解法。
很快,各地出现了类似病例,人们按照配方治疗,都康复了。
“鬓边时光”连锁店一夜之间全部关门。
阿杰消失了,据说去了国外。
寄丝的威胁,暂时解除了。
但褚安知道,只要人类还在掉头发,只要还有人在研究记忆科技,寄丝就可能再次出现。
记忆是珍贵的,也是危险的。
而他的头发,又开始长了。
正常地长。
但他每次理发,都会仔细检查剪下的头发。
确认它们只是头发。
只是头发。
故事结束了。
但某个地下实验室里,一个冷冻柜里,还保存着一小撮寄丝样本。
标签上写着:cz-2023-0889(褚安)。
它在等待。
等待下一个,好奇的人。
打开柜门。
让记忆,重见天日。
而褚安,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在理发,剪下的头发掉在地上,没有变成蛇。
而是开出了花。
黑色的,柔软的花。
在月光下,轻轻摇曳。
像在诉说着什么。
但他听不懂。
他只想好好活着。
带着所有记忆。
好的,坏的。
属于自己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