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箱里的呼吸声(1/2)

顾言失眠的第三十七天,发现自己呼吸时有回音。

不是房间的回音,是身体里的。每次吸气,肺部深处就传来另一个轻微的、延迟半拍的吸气声。呼气时也是,像有个人在他胸腔里同步呼吸,但慢一点点。

他去看医生。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半天,眉毛拧成疙瘩。

“你肺里……有杂音。”医生语气困惑,“但不像是病理性的。更像……结构性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你的肺部结构可能有点特殊。”医生指着光片,“你看,这里,支气管末端有额外的微小空腔,像额外的肺泡簇。但人类不该长这样。”

顾言盯着光片上那些细密的、树枝状分叉的阴影,确实,在主要支气管旁边,有一些更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分支,延伸到肺叶边缘不该有的区域。

“这严重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医生坦白,“医学文献里没这种记载。建议你做进一步检查,也许是先天畸形,只要不影响功能……”

“它影响功能了。”顾言打断他,“我喘不上气。总觉得……肺里空间不够。”

从医院出来,顾言觉得呼吸更困难了。每吸一口气,都感觉那个“回音”更清晰了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有另一个呼吸节奏,在他的呼吸里叠着。

晚上,他躺在黑暗中,仔细听。房间里很静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但仔细听,能听到两个节奏:他的,和另一个。另一个的节奏很奇怪,有时候跟着他,有时候独立,像是在……练习?

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。

第四十天,顾言开始咳出奇怪的东西。

不是痰,是细小的、纤维状的物质,灰白色,在水里会慢慢舒展,像某种水母的触须。他收集了一点,装进密封袋,想找人化验。但第二天早上,那些东西消失了,密封袋里只剩下一小摊水渍。

他怀疑自己精神出问题了。失眠太久会导致幻觉,他知道。但呼吸的回音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“空间”的扩张和收缩,像另一个肺在同步工作。

第五十天,事情变得诡异。

顾言在洗澡时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胸口在动。不是正常呼吸的起伏,是额外的、不规则的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。他停下呼吸,镜子里,胸口还在动。

他伸手去摸。皮肤下,确实有轻微的、独立的搏动。不是心跳,心跳在左边,这个在右边胸腔深处。

他用力按下去。

然后他听到了尖叫。

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。尖锐的、非人的尖叫,充满了痛苦和愤怒。

同时,他的右手开始痉挛,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像在挣扎。但那不是他的意志,是手自己在动。

他松开按着胸口的手。尖叫停了,手恢复正常。

顾言瘫坐在浴室地上,浑身湿透,分不清是水还是冷汗。

那个东西,那个在他肺里的东西,有意识。而且,能控制他的身体。

接下来的三天,顾言试图和它沟通。

他对着空气说话:“你是谁?”

没有回应。但当他问完,呼吸的回音会短暂地同步,然后又开始错位。

他试着用思想沟通,在心里问问题。同样没回应,但有时会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——恐惧、愤怒、悲伤,这些情绪不是他的,是外来的,直接涌入他大脑。

最恐怖的是第六十天。

顾言睡着了。连续失眠两个月后,身体终于撑不住,昏睡过去。但他做了个梦,一个无比清晰的梦。

梦里,他在一个巨大的、肉质的洞穴里。洞穴壁在蠕动,上面布满了血管和粘液。洞穴中央,有一个东西。像人,但又不是。四肢细长,没有皮肤,肌肉裸露,胸腔大开,里面没有心肺,只有一团搏动的、发光的东西。

那东西抬起头,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深洞。但它“看”向他。

然后顾言感到一阵剧痛,从胸口炸开。他低头,看到自己的胸口裂开了,肋骨像花瓣一样张开,露出里面的肺。他的肺在发光,发光的源头是那些细小的、额外的分支。那些分支在生长,像根须一样扎进他的胸腔深处,连接着那个东西。

它在通过他的肺呼吸。

梦醒了。顾言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胸口剧痛还在,他掀开衣服,皮肤完好,但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在发着微弱的、脉动的光。蓝绿色的光,随着那个回音的节奏一闪一闪。

他疯了似的抓挠胸口,想把那东西挖出来。指甲划破皮肤,血流出来,但光还在,更亮了,像在嘲笑他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
顾言颤抖着接起来。

对方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个苍老的、沙哑的声音: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“和你一样的人。”老人咳嗽着,咳嗽声里也有回音,和他的回音一模一样,“不,应该说,和我们一样的人。”

“我们?”

“肺里有东西的人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给它取名字了吗?没取的话,最好取一个。这样它闹的时候,你可以叫它的名字,它会安静一点。”

顾言感到一阵眩晕:“你他妈在说什么?”

“我在教你生存。”老人语气平静,“你肺里那个,我们叫‘房客’。它租了你的肺,付的租金是让你活下去。但如果你惹它不高兴,它会收走租金。”

“怎么收走?”

“让你停止呼吸。”老人轻描淡写,“我见过三个。一个试图做手术切除,手术台上,房客生气了,他的肺当场纤维化,像两块石头。另一个吃毒药想毒死房客,结果房客没事,他的肝肾全烂了。第三个最蠢,跳楼,摔得稀烂,但房客飞走了,找下一个房东去了。”

顾言喉咙发干:“所以……没办法?”

“有。”老人说,“喂饱它。”

“喂什么?”

“你的恐惧。”老人笑了,笑声里有双重回音,“它吃那个。越恐惧,它越安静。如果你不害怕了,它就会让你害怕。这是个循环,你逃不掉的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顾言打回去,是空号。

那天晚上,顾言第一次主动“喂”它。

他看恐怖片,最血腥最吓人的那种。当屏幕上出现肢解画面时,他感到胸口一阵暖意,那个回音的节奏变得平缓、满足。像在享受。

他尝试停止恐惧,深呼吸,告诉自己都是假的。瞬间,胸口开始剧痛,呼吸变得困难,那个回音变得急促、愤怒。他连忙重新集中注意力到恐怖片上,疼痛才缓解。

房客以恐惧为食。

而他成了饲养员。

第七十天,顾言开始研究。

他搜索“双呼吸”“肺内回音”“胸腔异物”,全是无用的医学信息。他换思路,搜索“寄生恐惧”“以恐惧为食的实体”,进入各种神秘学论坛。在一个冷门板块,他找到了一个帖子,标题是:“有人肺里有东西在呼吸吗?”

点进去,楼主描述的症状和他一模一样。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,都是类似经历的人。他们建立了一个群,邀请顾言加入。

群里有一百多人。每个人都有一个房客。有人已经带了三十年,有人才几天。大家交流经验:哪种恐惧最有效,如何避免房客生气,房客的喜好等等。

顾言看着那些对话,感到深深的荒诞。一群被未知生物寄生的人,在认真讨论怎么伺候好寄生虫。

群主私聊他:“新人,你的房客是什么型的?”

“什么型?”

“暴躁型、安静型、贪婪型、调皮型。分类有助于管理。”

顾言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群主发来一个文件,里面是房客分类指南。暴躁型需要持续不断的恐惧喂养,安静型可以几天喂一次,贪婪型会要求越来越强烈的刺激,调皮型会恶作剧,比如让你在重要场合突然呼吸困难。

顾言读着指南,手在抖。这太疯狂了,疯狂到有系统了。

“有办法摆脱吗?”他问群主。

群主沉默了很久,回复:“有。但你可能不想知道。”

“告诉我。”

“房客不是寄生虫,是共生体。但它共生的不是你,是你的家族。”

顾言愣住了。

群主继续打字:“你查过家谱吗?问过长辈吗?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你们家每隔几代,就会有一个人‘继承呼吸’?”

顾言想起爷爷。爷爷死的时候,他十岁。爷爷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,但胸口起伏得异常剧烈,像有两个人在里面呼吸。临终前,爷爷抓着他的手,眼神复杂,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轮到你了,孩子。好好呼吸。”

他当时不懂。

现在懂了。

他打电话给父亲。父亲在老家,接到电话时很平静,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。

“你感觉到了?”父亲问。

“你知道?”

“当然知道。”父亲叹气,“你爷爷也有,太爷爷也有,往上数七代,每代都有一个。这是咱家的……传统。”

“传统?!”顾言几乎吼出来,“让一个怪物寄生在肺里的传统?”

“它不是怪物。”父亲语气严肃,“它是守护灵。守护我们家族,用它换来的,是家族的延续。你知道咱们家为什么从来没出过大灾大难吗?为什么每代都平平安安?就是它在保佑。”

“用我的恐惧换来的保佑?”

“恐惧是祭品。”父亲说,“自古以来,祭祀都要供品。咱们家的供品,就是其中一个人的恐惧。这一代,选了你。”

顾言感到一阵恶心。他被选中了,被家族选中,作为祭品,喂养一个肺里的东西,换取整个家族的平安。而他一直不知道,直到它自己醒来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,你就不怕了。”父亲说,“不怕,它就吃不饱。吃不饱,就会生气。生气,家族就会出事。上上一代,你曾叔公试图反抗,绝食,不产生恐惧。结果那年,家族死了六个人,火灾,车祸,急病。他最后疯了一样看恐怖片,才稳住它。”

顾言挂断电话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胸口还在微微发光。那个光,现在是蓝色的,平静的,满足的。因为刚才的愤怒和恐惧,喂饱了它。

他成了家族的祭品。

而且不能逃跑,不能反抗,否则家人会遭殃。

多么精致的诅咒。

第八十天,顾言开始出现新的症状。

他的呼吸,开始影响周围的东西。

当他恐惧时,房间里的灯泡会闪烁。当他愤怒时,玻璃杯会裂开。当他悲伤时,水龙头会滴水。这些现象不是房客做的,是他的呼吸做的。他呼出的气,带着某种能量,影响了现实。

群里的人告诉他,这是进阶症状。当房客和宿主融合到一定程度,宿主的情绪会通过呼吸具现化。有人能呼出冷气,有人能呼出火花,有人能让东西腐朽。

“这是馈赠。”一个群友说,“房客吃饱了,就会反馈一点力量给你。好好利用。”

顾言不想利用。他只想摆脱。

但他不敢。父亲的话像枷锁,锁住了他。如果他反抗,家人会出事。他试过一天不产生恐惧,结果妹妹打电话来,哭着说梦见全家被火烧死。他连忙看恐怖片,妹妹才平静下来。

房客在提醒他,别耍花样。

第九十天,顾言见到了其他“宿主”。

群里的线下聚会,在一个偏僻的农家乐。来了十几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,但仔细看,能发现他们的呼吸都有微妙的双重节奏。坐下后,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制造恐惧——有人讲鬼故事,有人放恐怖短片,有人展示自残伤口。不是为了吓别人,是为了喂房客。

顾言看着这群人,像在看一群瘾君子,定期聚会互相提供毒品。而毒品是恐惧。

聚会的组织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叫老赵。老赵的房客已经三十年了,他能呼出让植物枯萎的气。他带顾言到院子里,指着墙角的一丛野草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、干枯、化为灰烬。

“厉害吧?”老赵有些得意,“刚开始我也恨,但现在我接受了。这能力,普通人想要还没有呢。”

“代价呢?”

“代价?”老赵想了想,“永远不能真正平静。永远要活在恐惧里。但习惯了,也就那样。看恐怖片成了日常,像吃饭喝水。”

“你家人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老赵表情淡下来,“我儿子也有,下一代轮到他了。我父亲传给我,我传给儿子,这是宿命。”

顾言感到绝望。不只他一个人,是无数个家族,无数代人,困在这个循环里。喂养房客,获得一点可怜的能力,传给下一代,永无止境。

聚会上,顾言遇到了一个女孩,叫小雨。小雨才十九岁,房客是调皮型,经常让她在课堂上突然窒息,引来同学嘲笑。她小声对顾言说:“我想杀了它。”

顾言看着她:“怎么杀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雨眼神绝望,“但我查到一些东西。房客不是无敌的。它们怕一种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纯粹的喜悦。”小雨压低声音,“极致的、无杂质的喜悦,对它们来说是毒药。但问题是我们产生不了那种喜悦。我们的情绪被污染了,永远带着恐惧的底色。”

顾言想起,他确实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。每次有一点快乐,房客就会制造一点不适,把快乐压下去。它需要恐惧,所以抑制其他正面情绪。

“有人成功过吗?”

“传说有。”小雨说,“三百年前,一个宿主在爱情最浓烈时,房客被逼出来,化为一缕烟散了。但那之后,他的家族开始厄运连连,七代之内全死绝了。所以后来,再没人敢尝试。”

又是一个死循环。摆脱房客,家族遭殃。不摆脱,个人受苦。

聚会的最后,老赵宣布了一个消息:新的宿主选拔要开始了。

“选拔?”顾言问。

“房客不是永生的。”老赵解释,“它们会老,会衰弱。当一个房客快死时,它会产卵,卵需要新的宿主。咱们这些人里,有三个人的房客进入产卵期了。卵会通过呼吸传播,寻找合适的下一代宿主。通常是宿主的血亲,但如果没有合适的,就会随机扩散。”

顾言感到一阵寒意:“随机扩散?”

“对。”老赵表情严肃,“所以我们要控制。让卵只感染我们选定的人,通常是宿主的子女。这样循环才能可控。如果随机扩散,全世界都是宿主,就乱套了。”

顾言终于明白了。这不是自然现象,这是人为控制的传承。上一代宿主,故意让卵感染下一代,确保房客延续。而他们这些宿主,成了帮凶。

“如果不配合呢?”他问。

老赵看着他,眼神冰冷:“那你就是叛徒。叛徒的下场,很惨。”

聚会结束后,顾言回到家,彻夜未眠。他查了家族历史,果然,每一代都有一个人早逝,死因都是“呼吸衰竭”。那些就是宿主。而家族其他人,都平安活到老。

他被选中,不是偶然,是家族会议决定的。父亲、叔叔、姑姑们,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,投票选了他作为这一代的祭品。因为他是长孙,因为他是男孩,因为他“性格沉稳,能承受”。

承受?承受一个怪物在肺里,每天吸食他的恐惧,还要被威胁如果反抗就祸及家人?

顾言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多完美的系统。牺牲一个人,保全全家族。而被牺牲的人,还要被道德绑架,自愿接受。如果不自愿,就用家人的安全威胁。

第九十五天,顾言决定反抗。

不是摆脱房客,那会害了家人。他要从内部破坏这个系统。如果房客以恐惧为食,那他就切断食物供应。不是不产生恐惧,而是让恐惧无效化。

他去了精神病院,要求做前额叶手术。那个手术会切断情绪和生理反应的连接,让人不再感受到恐惧。医生当然拒绝,没病做什么手术。

他买了大量的镇静剂,每天吃,把自己维持在情绪麻木的状态。房客开始躁动,胸口剧痛,呼吸艰难,但他咬牙坚持。妹妹又做噩梦了,这次梦见被水淹死。父亲打电话来骂他,他挂断。

他要把房客饿死,或者至少饿到虚弱,然后谈条件。

第一百天,房客反击了。

顾言在街上走着,突然无法呼吸。不是窒息,是呼吸肌完全瘫痪。他倒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天空,肺像两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路人围过来,叫救护车。

在救护车上,他的呼吸突然恢复了。同时,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,不是语言,是直接的理解:再饿我,下次停十分钟。

房客能控制他的呼吸肌。它能让他停止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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