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箱里的呼吸声(2/2)
顾言感到彻骨的寒意。它不仅能吃恐惧,还能操纵他的身体。而它的底线是生存,如果它觉得宿主想杀它,它会先杀死宿主,然后找下一个。
回到家里,顾言看着镜子。胸口的光现在是红色的,愤怒的红。房客生气了。
他妥协了。重新开始看恐怖片,喂它。红光慢慢变回蓝色。
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房客的视角。
他\/它在一个黑暗的、温暖的地方,周围是搏动的声音和流动的液体。他\/它能感觉到宿主的情绪波动,像食物一样涌进来。恐惧是最美味的,愤怒次之,悲伤是苦的但也能吃。喜悦是毒药,要避开。
他\/它还能感觉到其他房客,在远处,像星星一样闪烁。它们之间有一种联系,一个网络。通过网络,它们交换信息,协调行动。比如哪个宿主不听话,其他房客会帮忙施压,通过影响那个宿主的家人。
顾言醒来,浑身冷汗。房客有社会性,有组织。宿主们以为自己在控制房客,其实是房客在控制宿主。它们通过网络,确保所有宿主都乖乖听话,按时喂食,按时传承。
这是一个跨越无数家族、无数代人的养殖系统。房客是养殖者,人类是被养殖的牲畜,提供恐惧作为食物,并提供身体作为下一代房客的孵化器。
而宿主们,还自以为是守护灵的选择,自以为是家族的牺牲者。
多么可笑。
第一百一十天,顾言见到了房客的真身。
不是在梦里,是在现实中。
他照镜子时,镜子里的自己,胸口裂开了。不是血肉模糊,是像门一样打开,里面是那个肉质的洞穴。洞穴里,那个东西抬起头,用没有眼睛的脸“看”着他。
然后,它说话了。不是声音,是直接的思想对话。
“你好,房东。”它的“声音”冰冷、平滑,像金属摩擦,“我们该谈谈租金问题了。”
顾言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最近的喂养量不足,质量下降。”房客继续说,“这让我很困扰。按照合约,我有权提高租金。”
“什么合约?”
“你祖先签的合约。”房客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,“三百年前,你的祖先,一个快饿死的农民,在荒野里遇到我。我给他食物,让他和家族活下去。代价是,他的后代中,每一代都要有一个人供养我。他答应了,用血签了契约。现在,你是这一代的履约者。”
顾言感到愤怒:“那契约不公平!他凭什么代表所有后代?”
“契约就是契约。”房客不为所动,“而且,我给了回报。你的家族三百年来风调雨顺,无病无灾。这是交易,不是掠夺。”
“但我不想要!我没有选择!”
“你有选择。”房客说,“你可以违约。代价是,契约作废,我收回所有庇护。你的家族,会在三年内全部死光。疾病、意外、自杀,各种死法。而你,会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,然后自己孤独终老,最后在悔恨中死亡。”
顾言沉默了。这个选择太残酷。牺牲自己,保全家族。或者解放自己,毁灭家族。
“没有第三条路?”
房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它说,“你可以成为管理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管理其他宿主。”房客解释,“就像你们人类管理农场。我老了,需要帮手。你帮我管理一百个宿主,确保他们按时喂食,按时传承。作为回报,我减少你的喂养量,每天一小时恐怖片就够了。而且,我给你权力,可以惩罚不听话的宿主。”
顾言愣住了。房客在招募他成为监工,管理其他人类,确保他们好好当牲畜。
多么恶毒的诱惑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那你继续当普通宿主,每天四小时高质量恐惧喂养,直到你死,或者我死。”房客顿了顿,“顺便说,我还能活两百年。而你,最多再活五十年。”
顾言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东西。它在等他回答。
他想起小雨,想起老赵,想起所有宿主绝望的眼神。如果他成为管理者,他就是在助纣为虐。但他能减轻自己的痛苦,还能获得权力。
人性在挣扎。
最后,他问:“如果我答应,能放过小雨吗?她才十九岁。”
房客笑了,如果那能算笑的话:“可以。只要你好好工作,我可以让她的房客温和一些,少恶作剧。”
顾言闭上眼睛。
“我答应。”
镜子恢复正常。胸口的光变成金色,温暖的金色。房客满意了。
第二天,顾言收到一个包裹。里面是一个古老的铜镜,和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有一百个名字和地址,都是他管理的宿主。铜镜是通讯工具,通过它,他可以和房客联系,也可以查看宿主的状况。
他开始了新工作。
每天,他通过铜镜“巡视”宿主们。看他们的恐惧喂养是否达标,情绪是否稳定。如果有人偷懒,他可以通过铜镜发送“提醒”——一阵剧痛,或者一个噩梦。如果有人想反抗,他可以报告房客,房客会处理。
他成了狱卒。
而其他宿主,成了囚犯。
小雨被调到了他的管理名单里。他给她特殊照顾,减少她的喂养量。小雨感激他,但不知道他的权力从何而来。他不敢告诉她真相,怕她看他的眼神变成憎恨。
老赵也是他的管理对象。顾言发现,老赵在偷偷研究杀死房客的方法。他犹豫了,要不要报告?如果报告,老赵可能会死。如果不报告,自己被发现了,也会受罚。
最终,他匿名警告了老赵,让他收手。
老赵收敛了,但看他的眼神变得怀疑。宿主之间有感应,老赵感觉到顾言变了,但不知道变了什么。
第一百五十天,顾言发现了更大的秘密。
通过铜镜,他看到了房客的网络。成千上万个光点,每一个都是一个宿主。光点分布在全球,形成一张巨大的网。而网的中央,有一个特别亮的光点,那是房客的本体,真正的本体,寄生在某个古老宿主身上,已经活了千年。
顾言管理的这一百个,只是它无数养殖场中的一个。
而像他这样的管理者,有几百个。都是人类,都是曾经的宿主,为了减轻痛苦而成为帮凶。
多么庞大的系统。
多么绝望的现实。
那天晚上,顾言通过铜镜联系房客本体。
“有多少宿主?”他问。
“三千七百四十二万。”本体回答,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回响,“遍布全球,每个大陆,每个国家。”
“终极目的是什么?”
“生存。”本体说,“我们是一种生物,需要特定能量才能存活。恐惧是我们的食物,人类的身体是我们的孵化器。我们和你们共生,已经三千年了。”
“共生?这是奴役!”
“随便你怎么叫。”本体语气淡漠,“但如果没有我们,人类文明可能早就灭绝了。我们调节你们的情绪,防止大规模战争。我们筛选宿主,确保传承。我们在暗中维持秩序。”
顾言想起历史书上的和平时期,那些突然的、长期的和平,也许不是人类自己的功劳。而是房客网络在调节,防止过度的集体恐惧消耗它们的食物来源。
多么讽刺。人类以为自己在主宰世界,其实是被一群寄生生物圈养的牲畜,连情绪都被管理。
“我能退出吗?”顾言问,“不再当管理者。”
“可以。”本体说,“但你会回到普通宿主,而且会有惩罚:每天六小时高强度恐惧喂养,持续一年。如果你撑得住,一年后可以回归普通宿主待遇。”
顾言想象了一下。六小时,每天,看最恐怖的片子,体验最深的恐惧,持续一年。他会疯的。
他退缩了。
继续当管理者吧。至少,还能保留一点人性,还能帮帮小雨这样的人。
第二百天,顾言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反抗者。
一个年轻宿主,叫阿杰,发现了真相。不是家族传承的真相,是养殖系统的真相。他联系其他宿主,准备集体反抗,切断恐惧喂养,饿死房客。
顾言收到了警报。房客本体命令他处理,否则撤销他的管理者资格。
他犹豫了。阿杰是对的,反抗是正确的。但如果他帮忙,自己会受罚。如果他不帮忙,阿杰会死。
最终,他选择了自保。他报告了阿杰的计划,提供了参与者名单。
三天后,名单上的宿主全部“意外死亡”。车祸、心脏病、溺水,各种看起来自然的死法。但顾言知道,是房客做的。它们杀死了不听话的牲畜,就像农场主宰杀生病的牛羊。
阿杰死得最惨。他从二十楼跳下,但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拉住了,悬停了三分钟,然后才摔下去。那三分钟,他一直在尖叫,尖叫传遍了整条街。
顾言通过铜镜看到了全过程。他吐了,吐得胆汁都出来了。
那天之后,他再也无法直视镜子里的自己。镜中的他,眼睛深处,有一丝金色的光,那是管理者标记。那标记在嘲笑他,嘲笑他成了刽子手。
第三百天,顾言发现自己开始享受权力。
当他通过铜镜惩罚不听话的宿主时,有一种扭曲的快感。当他调整小雨的喂养量,看她感激的眼神时,有一种施舍的满足。他不再是受害者,他是管理者,是上位者。
人性在腐烂。
房客本体很满意,给了他更多权力:可以调整十个宿主的喂养量,无需报告。相当于十个宿主的生死,握在他手里。
他成了小国王。
而他的王国,是地狱。
第四百天,小雨发现了真相。
她无意中看到了顾言的铜镜,看到了里面的管理界面。她质问顾言,顾言无法否认。
小雨的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到憎恨。
“你是他们的狗。”她颤抖着说,“你帮他们管理我们,你害死了阿杰他们!”
顾言想解释,但说不出口。因为那是事实。
小雨转身就跑。顾言想追,但房客本体通过铜镜警告他:处理掉她,否则处理掉你。
他瘫坐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处理掉小雨?那个十九岁的女孩,那个还想活下去的女孩?他做不到。
但他也不想死。
那天晚上,小雨失踪了。顾言找遍了所有地方,找不到。铜镜显示,她的光点还在,但位置模糊,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。
三天后,小雨回来了。但她变了。眼神空洞,呼吸平稳,恐惧喂养自动进行,像设定好的程序。她找到顾言,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错了,管理者。我会好好喂养,不再反抗。”
房客本体告诉他:我清洗了她的记忆,调整了她的情绪模块。现在她是完美宿主,永远不会反抗。这是给你的礼物,也是警告。
顾言看着小雨空洞的眼睛,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。
这比死更可怕。剥夺思想,剥夺自由意志,变成纯粹的饲养机器。
而他,是帮凶。
第五百天,顾言决定终结这一切。
不是反抗,不是逃跑,是毁灭。毁灭整个系统,包括他自己。
他研究了房客的弱点。小雨说过,纯粹的喜悦是毒药。但宿主产生不了纯粹的喜悦,因为情绪被污染了。但如果,不是宿主产生呢?
如果,是无数非宿主的人类,同时产生极致的、集体的喜悦呢?
比如,全球性的庆典,胜利的时刻,纯粹的狂欢。那种集体的喜悦能量,会不会冲击房客网络,让它们中毒?
顾言开始计划。
他利用管理者权限,悄悄调整了一万个宿主的喂养量,让他们在同一天情绪低落。同时,他黑进全球各大媒体系统,准备了同一时间播放的、能引发全球狂欢的消息:外星人友好接触、癌症攻克、世界和平宣言。假消息,但足以引发几分钟的纯粹狂喜。
他知道,几分钟就够了。如果理论正确,集体喜悦的冲击波,会沿着房客网络传递,毒死所有房客。但同时,也会杀死所有宿主,因为房客死亡时,会带走宿主的生命能量。
这是同归于尽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这个世界,这个养殖场,该结束了。
计划日到了。
顾言坐在房间里,面前是铜镜和电脑。他深吸一口气,点击发送。
假消息传遍全球。电视、网络、广播,所有频道同时播放。人类历史上第一次,全球所有人同时看到希望的消息。
狂欢开始了。
街上,人们拥抱、欢呼、哭泣。纯粹的、无杂质的喜悦,像海啸一样席卷全球。
顾言感到胸口剧痛。房客在尖叫,在他脑子里尖叫。铜镜里,所有宿主的光点都在剧烈闪烁,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万宿主,同时死亡。
房客网络崩溃了。本体发出最后的嘶吼,然后沉寂。
顾言的胸口,那个发光的洞穴,开始枯萎。房客在死去,临死前,它在他脑海里留下最后一段信息:你赢了,但也输了。没有我们,人类会自我毁灭。恐惧是约束,也是保护。现在,约束没了。
然后,它死了。
顾言感到生命在流逝。宿主和房客共生,房客死,宿主也死。但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他终于自由了。
哪怕只有几秒钟。
他看向窗外,街上的人们还在狂欢,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三千多万人死了,不知道一个寄生文明结束了。
阳光照进来,温暖真实。
顾言闭上眼睛,停止了呼吸。
在他死后第三分钟,全球狂欢开始变质。
纯粹的喜悦之后,是空虚。然后,是怀疑。假消息被揭穿,狂欢变成愤怒。被愚弄的愤怒,比恐惧更强烈。
战争爆发了。
小规模的冲突,但迅速蔓延。没有房客网络的调节,人类的情绪失控了。恐惧、愤怒、仇恨,无限放大。
一年后,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。
人类自我毁灭的速度,比房客预言的更快。
而在某个废弃的房间里,顾言的尸体早已腐烂。但那个铜镜,还亮着。镜面上,浮现出一行字:
新宿主培育程序启动。
检测到适宜环境:全球恐惧水平,极度。
开始孵化。
倒计时:十年。
铜镜深处,一个微小的、胚胎状的房客,轻轻搏动了一下。
等待破壳。
等待新的养殖场。
等待永远循环的盛宴。
而窗外,战火连天。
恐惧在蔓延。
食物很充足。
非常充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