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迎光临人格洗衣房(1/2)

洪旗第八次把衬衫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时,终于确认了这件事——这件衬衫恨他。

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实的、能感受到的恨意。

那种冰冷的、黏腻的情绪,像水渍一样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,顺着手指爬进他的血管。

他把衬衫举到眼前,淡蓝色的条纹棉布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三年前在商场打折区买的。

但现在,它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怒气。

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三天前。他把衬衫穿上去上班,一整天都莫名想哭。坐在会议室里,听着老板夸夸其谈,他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:想把咖啡泼到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。这不像他,他怂了三十五年,连外卖送错都不敢投诉。

那天晚上他脱衬衫时,发现腋下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,像铁锈,又像干涸的血。他搓了搓,污渍化开了,变成一片淡褐色的水印,然后慢慢消失。第二天衬衫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
第二次,衬衫让他想跳楼。

他穿着它去阳台收被子,扶着栏杆时,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从楼下传来。十九层的高度突然变得亲切,像母亲的怀抱。他几乎要翻过去了,手机突然响了,是老妈打来催婚的电话。他惊醒,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栏杆。

第三次,第四次,每次穿上这件衬衫,他就变成另一个人。有时候是愤怒的,有时候是绝望的,有时候是嫉妒得发狂的。那些情绪不属于他,但又真实地占据了他的大脑。

他试过把衬衫扔掉。装进垃圾袋,下楼,扔进小区垃圾桶。第二天早上,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头,散发着柔顺剂的清香。他试过剪碎它,剪刀在距离布料一厘米时突然卡住,再怎么用力都剪不下去。他试过烧它,打火机点不着,火柴划不着,连煤气灶的火焰都会在接近衬衫时莫名其妙地熄灭。

这件衬衫赖上他了。

洪旗决定去问问洗衣店老板。衬衫是上周在那家新开的“洁净之源”洗衣店洗的。老板是个笑眯眯的胖子,总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围裙,店里永远飘着一股古怪的甜香,像腐烂的茉莉花。

他推门进去,风铃叮当作响。老板从柜台后抬起头,笑容可掬:“洪先生,又来照顾生意?”

洪旗把衬衫拍在柜台上:“你这洗衣店用的什么洗衣液?把我衣服洗坏了!”

老板拿起衬衫,仔细端详,手指轻轻摩挲布料:“没坏啊,您看,多干净,连领口的黄渍都没了。”他的手指在领口停留了一会儿,那里确实曾经有一圈汗渍,现在洁白如新。

“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!”洪旗压低声音,“这衣服……穿着不对劲。”

老板的笑容淡了些:“怎么不对劲?”

“它……它有情绪。”洪旗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,但老板的表情没有变化,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“哦,残留人格啊。”老板的语气像是在讨论纽扣掉了这种小事,“正常现象,洗几次就好了。”

洪旗愣住了:“什么叫……残留人格?”

老板把衬衫摊开,指着袖口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污点:“您看这里,这是前任主人的情绪残留。可能是愤怒时抓袖子留下的汗渍,也可能是悲伤时的眼泪。我们的清洗服务特别彻底,能把布料纤维里嵌入的所有生物信息都洗出来,包括情绪分子。但有时候,如果前任主人情绪特别强烈,会留下一点……回音。”

“回音?”

“就是残留的人格碎片。”老板把衬衫叠好,推回给洪旗,“穿几次,您的生物场会覆盖掉它。或者,您再来洗一次,我们做深度净化,加收五十块就行。”

洪旗盯着老板那张圆脸,试图找出开玩笑的痕迹。但老板的表情极其认真,甚至带着一种专业人员的自豪。

“你是说,这衣服……有鬼?”

“不是鬼,是生物信息残留。”老板纠正,“就像磁带消磁不彻底,还能听到一点原来的声音。衣服也差不多,尤其是天然纤维,棉、麻、羊毛,特别容易吸收穿戴者的生物信息。”

洪旗半信半疑地付了五十块,做了深度净化。老板把衬衫放进一台看起来像微波炉的机器里,按下按钮。机器嗡嗡作响,发出柔和的蓝光。十分钟后,衬衫出来了,摸上去暖洋洋的,那股阴郁的情绪真的消失了。

“好了。”老板把衬衫装袋,“这次保证干净。”

洪旗松了口气。但走出洗衣店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板站在柜台后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。那是一小块布料碎片,老板把它凑到鼻子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陶醉的表情。

洪旗感到一阵恶心,快步离开了。

那天晚上,他穿着净化后的衬衫睡觉,果然没有任何异常。他做了个美梦,梦见自己升职加薪,娶了女神,住进大房子。醒来时神清气爽,觉得五十块花得值。

但好心情只持续到中午。

他去楼下面馆吃午饭,老板老张突然从厨房冲出来,举着菜刀对他吼:“就是你!你偷了我老婆!”

洪旗一口面呛在喉咙里。老张的老婆去年跟人跑了,整个小区都知道。但跟他有什么关系?他连老张老婆长什么样都没记清。

“张叔,你认错人了……”

“认错个屁!”老张眼睛通红,“你身上有她的味儿!那股骚味!我闻得出来!”

面馆里的顾客都看了过来。洪旗慌忙站起来想走,老张已经扑过来了。菜刀砍在桌子上,离他的手只有三厘米。他连滚爬爬逃出面馆,身后传来老张的嘶吼和桌椅倒地的声音。

跑回家里,洪旗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喘气。老张疯了?可他为什么说身上有他老婆的味儿?

洪旗突然想起什么,脱下衬衫,凑到鼻子前闻。只有洗衣液的清香,还有一点……淡淡的香水味?很劣质的那种,甜得发腻,确实有点像老张老婆身上的味道,那个女人总爱喷廉价的玫瑰香水。

但这衬衫是他自己的,穿了三年,从没借给过别人穿。怎么可能有别人的味道?

除非……除非洗衣店的“深度净化”,不是清除人格残留,而是加入了新的人格碎片。
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

他打开电脑,搜索“洁净之源洗衣店”。结果很少,只有几条刚开业时的宣传信息。他又搜索“衣服人格残留”,跳出来一堆神神叨叨的灵异论坛帖子,没什么参考价值。

但他找到了一个本地生活群的聊天记录。有人问:“洁净之源洗衣店洗得干净吗?”下面有几个人回复:

“干净是干净,就是贵。”

“洗过一次羽绒服,拿回来总觉得有别人的口水味。”

“我老公在那洗了件西装,回来后就老说梦话,说的都是听不懂的外语。”

“楼上的,我也有类似经历!洗了条裙子,连着三天梦见自己是个舞女,醒来腿都是酸的!”

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断了,没人再讨论。洪旗私聊了最后那个说梦到自己是舞女的用户,网名叫“小雨滴”。等了一会儿,对方回复了。

“你也遇到了?”小雨滴直接问。

洪旗把事情简单说了。小雨滴发来一段语音,声音很年轻,但透着疲惫:“我在那洗了一条真丝裙子,之后就老做怪梦。梦见自己在一个老舞厅里跳舞,台下很多男人,醒来后腰酸背痛,好像真的跳了一夜。我把裙子扔了,但梦还在做。我去找洗衣店老板,他说是心理作用。”

“你现在还做梦吗?”

“做,但内容变了。”小雨滴停顿了一下,“现在梦见的是……生孩子的过程。很疼,疼得醒来后肚子还在抽筋。可我没怀过孕。”

洪旗感到头皮发麻。他问:“你还记得那家洗衣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”

“老板怪怪的。”小雨滴说,“我第二次去的时候,他问我是不是经常失眠,我说是,他说我的衣服‘吸收了我的疲惫’,建议我办会员卡,每周洗一次,可以‘清理负面能量’。我没办,他就一直盯着我看,眼神很……贪婪。”

贪婪。洪旗想起老板闻那块布料碎片的表情,确实可以用贪婪来形容。

他决定再去一次洗衣店,这次要仔细观察。

第二天下午,洪旗又去了“洁净之源”。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:店里的那台“微波炉”机器,侧面贴着一张小标签,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小字:“人格萃取仪-家用版”。

人格萃取仪?

洪旗假装挑选洗衣液,凑近看。标签上还有更小的字,他眯起眼睛才能看清:“本产品可将衣物纤维中残留的生物信息及人格碎片萃取分离,仅供研究使用。警告:不当操作可能导致人格污染。”

研究使用?谁在研究这个?

老板从里间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,正用软刷轻轻刷着袖口。看到洪旗,他笑容满面:“洪先生,衣服又出问题了?”

“没有,我来问问会员卡怎么办。”洪旗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
老板眼睛一亮:“会员卡好啊!月卡三百,每周可免费清洗三件,送人格净化服务。季卡八百,送十次深度净化。年卡两千五,全年无限次清洗,还送专属人格保养。”

“人格保养是什么?”

“就是定期清理您衣物上积累的负面情绪。”老板把西装挂起来,那是一件高档西装,但洪旗注意到,西装的胸口位置,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,形状像一只眼睛,“每个人每天都会产生情绪,高兴、悲伤、愤怒,这些情绪会像皮屑一样脱落,附着在衣服上。积累多了,就会影响穿戴者的心理健康。我们的人格保养服务,就是帮您定期清理这些情绪垃圾。”

说得冠冕堂皇,但洪旗想起了那台“人格萃取仪”。清理出来的情绪垃圾去哪了?被萃取出来了?萃取出来干什么?

他办了张月卡,想看看老板接下来会做什么。老板热情地帮他登记,然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:“洪先生,您需要填写一份人格档案,这样我们才能为您提供个性化服务。”

“人格档案?”

“就是记录您的基本性格特征、情绪倾向、近期心理状态等等。”老板翻开册子,里面已经有很多填写过的页面,“这样我们在清洗时,可以有针对性地强化正面情绪,弱化负面情绪。比如如果您最近压力大,我们可以在清洗时加入抗焦虑的人格因子。”

洪旗越听越不对劲。他随便填了几项,准备离开时,老板叫住他:“洪先生,您今天有带要洗的衣服吗?”

洪旗摇头。

“那……”老板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您方便,可以留下一件常穿的衣服,我们做个免费的人格检测,看看您目前的人格负荷状态。”

洪旗本想拒绝,但好奇心占了上风。他把身上那件已经“净化”过的衬衫脱下来递给老板。老板接过衬衫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他把衬衫平铺在柜台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一样的东西,打开开关,发出一束紫色的光。

紫光照在衬衫上,布料表面浮现出一些淡淡的、流动的纹路,像血管,又像电路。纹路有不同的颜色:红色、蓝色、灰色、黑色,交织在一起,缓慢地蠕动。

“您看。”老板指着那些纹路,“红色是愤怒,蓝色是悲伤,灰色是恐惧,黑色是绝望。您的衬衫上,黑色占了很大比例。这说明您最近有强烈的绝望情绪。”

洪旗愣住了。他最近确实工作不顺,女朋友分手,老妈催婚,确实挺绝望的。但衣服怎么会知道?

“这些情绪……是我自己的?”

“大部分是。”老板移动紫光,照到领口位置,那里有一小片金色的纹路,“但这里,有别人的情绪。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是一种……贪婪的喜悦。”

贪婪的喜悦。洪旗想起洗衣店老板闻布料时的表情。

“这会影响我吗?”

“短期不会,但长期穿着被污染的衣服,您的人格可能会被渗透。”老板关掉紫光,那些纹路消失了,“我建议您做一次彻底的人格剥离,把别人的情绪碎片全部清除。当然,这需要额外收费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五百。”

洪旗咬牙:“做。”

老板笑容更盛了。他拿着衬衫走进里间,关上了门。洪旗透过玻璃窗往里看,只见老板把衬衫放进“人格萃取仪”,但没有启动清洗程序,而是从墙上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,往机器里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。然后他才启动机器。

这一次,机器发出的不是蓝光,而是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机器嗡嗡作响,洪旗似乎听到了一声细微的、像是叹息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。

十分钟后,老板出来了,手里拿着衬衫。衬衫看起来没什么变化,但洪旗接过来时,感觉它变轻了,不是重量上的轻,是某种精神上的轻盈。那种一直笼罩着他的阴郁感消失了,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

“好了。”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这次彻底干净了。”

洪旗付了钱,拿着衬衫离开。走出店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板站在柜台后,正拿着那个小瓶子,对着光看。瓶子里有半瓶暗红色的液体,在灯光下微微晃动,像活的一样。

那天晚上,洪旗睡了个好觉。但半夜,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声音来自衣柜。

他打开灯,走到衣柜前。声音停了。他打开衣柜门,里面整整齐齐挂着衣服,没什么异常。但当他准备关上门时,眼角余光瞥见那件衬衫的袖口,动了一下。

不是被风吹动,是布料自己卷曲了一下,像手指在勾动。

洪旗猛地关上衣柜门,后退几步。他安慰自己看花眼了,但心跳如鼓。他坐回床上,盯着衣柜看了很久,再也没有声音。

早上,他打开衣柜,小心翼翼地拿出衬衫。一切正常,布料柔软,散发着清香。他穿上它,照常上班。一整天都很顺利,工作完成了,老板表扬了他,甚至有个女同事对他笑了。一切美好得像假的。

下班回家,他在电梯里遇到了邻居王阿姨。王阿姨看了他一眼,突然说:“小洪啊,你今天气色真好,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
“有吗?”

“有。”王阿姨仔细打量他,“以前你总是低着头,愁眉苦脸的。今天腰板挺直了,眼神也亮了。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
洪旗笑着摇头。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。气色变好可以理解,但“好像变了个人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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