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迎光临人格洗衣房(2/2)

晚上洗澡前,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确实,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的眼神总是躲闪的,怯懦的,现在却直勾勾的,甚至有点……侵略性。嘴角的弧度也不一样了,以前是下垂的,现在微微上扬,像在谋划什么。

这不是他的表情。

他脱下衬衫,扔在地上,踩了两脚。衬衫静静地躺在那儿,像一具尸体。但当他转身准备去洗澡时,从镜子里看到,地上的衬衫,袖口又动了一下,慢慢地,朝着他的方向爬了一厘米。

洪旗尖叫着冲出浴室。

他打电话给小雨滴,把情况说了。小雨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也遇到类似的事了。我那条扔掉的裙子,自己回来了,叠得好好的放在我床上。我现在不敢在家里住,住在朋友家。”

“我们得报警。”洪旗说。

“报警说什么?说衣服成精了?”小雨滴苦笑,“没人会信的。而且……我觉得那家洗衣店不简单。我偷偷查过,老板叫赵福贵,但工商注册上根本没这个人。那家店用的水电,都是从隔壁超市偷接的。整家店像个空壳。”

“那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雨滴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我有个猜测。他在收集东西。收集……我们的人格碎片。”

洪旗想起那瓶暗红色的液体。

那天深夜,洪旗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潜进洗衣店,看看老板到底在搞什么鬼。

凌晨两点,他带着手电筒和一把水果刀,来到“洁净之源”。店门锁着,但后窗的插销坏了,他之前就注意到了。他撬开窗户,翻了进去。

店里一片漆黑,那股甜腻的香味更浓了,浓得让人反胃。他打开手电筒,光束扫过柜台、洗衣机、烘干机。最后停在里间的门上。

门锁着,但锁很旧。他用水果刀撬了半天,终于撬开了。推开门,手电筒照进去。

他看到了地狱。

里间不大,十平米左右,但墙上挂满了东西。不是衣服,是人皮。一张张完整的人皮,用衣架挂着,像晾晒的衣服。有的人皮是完整的,有的只剩下部分:一只手臂的皮,一条腿的皮,一张脸的皮。皮都被处理过,薄如蝉翼,半透明,在手电筒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。

房间中央是一张工作台,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。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:红色的、蓝色的、黑色的、金色的。瓶子上贴着标签:愤怒-高浓度、悲伤-精粹、恐惧-提纯、喜悦-稀释。

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,放着一个大玻璃罐,罐子里泡着一张完整的人脸皮。脸皮的眼睛部位是空的,但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罐子上的标签写着:样本7号-贪婪人格载体。

洪旗腿软了,扶住门框才没摔倒。他想吐,但胃里空空如也,只能干呕。

手电筒的光扫到墙角,那里堆着一摞文件夹。他颤抖着走过去,翻开最上面一本。里面是详细的人格档案,不只是性格描述,还有生理数据、家庭背景、社会关系。每份档案都附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的人他认识几个:老张、小雨滴,还有他自己。

他的档案被翻到了最后一页。那里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人格饱和度已达87%,适合收割。预计收割时间:三日后。

收割?什么意思?

洪旗继续翻,找到了老板的工作日志。日志上记录着每一次“清洗”的细节:

“5月3日,客户洪旗,送洗蓝色条纹衬衫一件。检测到强烈绝望情绪,人格碎片质量优。进行初步萃取,得绝望精华15毫升。”

“5月10日,客户洪旗,二次清洗同一衬衫。检测到人格已被初步污染,加入贪婪因子。客户反应良好,人格稳定性下降。”

“5月17日,客户洪旗,进行深度净化。实际操作为人格剥离手术,提取纯净人格基质200毫升。该基质将用于培育新载体。”

洪旗看不懂“人格剥离手术”“新载体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一件事:老板在偷他的人格。一次一点,像挤牛奶一样,慢慢把他的自我意识抽走,换成别的东西。

日志最后几页,是老板的研究笔记:

“实验证明,人类人格可通过衣物纤维作为媒介进行转移。强烈情绪会在纤维上留下生物信息印记,这些印记可被萃取、提纯、再灌注。”

“将a的人格碎片注入b的衣物,b在穿着时会逐渐被a的人格渗透。渗透程度取决于接触时间、人格浓度及受体自身的人格强度。”

“最终目标:制造完美人格载体。收集各类优质人格碎片,进行拼接组合,培育出无缺陷、高效能、绝对服从的合成人格。该人格可用于……”

笔记到这里断了。最后一页被撕掉了。

洪旗感到一阵眩晕。他靠在墙上,手电筒的光在颤抖。所以老板不是疯子,是科学家?或者是某种疯狂的艺术家?他在制造合成人格?用来干什么?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洪旗一惊,连忙关掉手电筒,躲到工作台下。门开了,灯亮了。老板走了进来,哼着走调的歌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开始摆弄那些瓶瓶罐罐。

洪旗屏住呼吸,从工作台下的缝隙往外看。他看到老板的脚,穿着那双永远一尘不染的白皮鞋。然后,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:老板的脚踝,有一道细细的接缝,像玩偶的关节。

老板不是真人。
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
老板在工作台前忙碌了一会儿,然后走向墙角,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大箱子。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具人体模型,塑料的,关节可动,但没有脸。老板从架子上取下一张脸皮,小心地贴在模型脸上。然后他开始往模型上涂抹那些彩色液体,一边涂一边念叨:

“愤怒,给点骨气;悲伤,给点深度;恐惧,给点警觉;喜悦,给点魅力。好了,搅拌一下,注入生命……”

他从一个冷藏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,里面是晶莹的蓝色液体。他把液体注入模型的胸口位置。模型开始颤动,塑料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几分钟后,模型坐了起来,睁开眼睛。

那是一双空洞的、没有灵魂的眼睛,但正在慢慢聚焦。

老板满意地点头:“第23号载体,完成。明天可以投放了。”

模型站起来,动作还有些僵硬,但已经能走动了。老板递给它一套衣服:“你的身份是银行职员,性格温和,工作努力,暗地里有赌博恶习。这是你的背景故事,背熟。”

模型接过衣服,开始穿。它的动作越来越流畅,像真正的人。

洪旗捂住了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他明白了,老板在制造傀儡。用收集来的人格碎片,拼凑出合成人格,注入空壳载体,制造出看起来像真人,实际上是可以控制的傀儡。这些傀儡被投放到社会里,替代真正的人,或者混在人群中进行某种活动。

而真正的人,像他、小雨滴、老张,会被慢慢抽干人格,变成空壳,然后被替换。

多么完美的计划。悄无声息,不留痕迹。

老板带着新造好的傀儡出去了。洪旗等了一会儿,确认他们走远了,才从工作台下爬出来。他必须毁掉这里,必须报警。

他找到汽油罐,泼在工作台上、墙上的人皮上、那些瓶瓶罐罐上。然后他摸出打火机,颤抖着打火。

火苗窜起,舔舐着那些邪恶的东西。人皮在火焰中卷曲,像活了一样扭动。瓶罐破裂,彩色液体流出来,在火中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惨叫。

洪旗退到门口,看着火势蔓延。他转身想跑,但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

是老板。

“洪先生,这么晚来参观,怎么不打个招呼?”老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依然笑眯眯的,但冰冷得像蛇,“还帮我打扫卫生,真是太客气了。”

洪旗挣扎,但老板的力气大得惊人。他拖着洪旗走向里间,火已经烧起来了,热浪扑面。老板却毫不在意,径直走到墙角,按下了一个隐藏按钮。

墙面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。老板拖着洪旗走下去,楼梯很深,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,才到达底部。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,灯火通明。

洪旗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。

地下室里摆满了透明的培养舱,像医院的icu病房。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,全身插满管子,闭着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,还活着,但像植物人。舱体上贴着标签:人格萃取中、人格重组中、载体适应中。

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:老张、小雨滴,还有几个小区里见过的人。他们都躺在这里,被抽走人格,注入到那些傀儡里。

“欢迎来到我的工厂。”老板松开手,洪旗瘫倒在地,“如你所见,我在做一项伟大的事业:优化人类。你看,自然进化太慢了,而且充满了缺陷。恐惧、贪婪、嫉妒、懒惰,这些负面情绪拖累了人类的进步。我在创造新人类,没有负面情绪,只有高效、理性、绝对服从的新人类。”

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”洪旗喃喃道。

“疯?不,我是先驱。”老板张开双臂,“第一批合成人格已经投放社会了。他们表现得很好:银行职员从不贪污,警察绝对公正,教师充满耐心。世界正在变好,只是你们这些旧人类还没察觉。”

洪旗看向那些培养舱:“那他们呢?被你们替换掉的人呢?”

“旧版本需要淘汰。”老板语气轻松,“但放心,他们的肉体会被妥善处理,成为肥料。人格会被回收,有用的部分留下,没用的部分销毁。就像你现在穿的这件衬衫,它的前任主人是个诗人,太敏感,太情绪化,不适合新世界。但他的创造力很有价值,所以我提取了那部分,准备植入下一个载体。”

洪旗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衬衫。它又开始散发情绪了,但这次不是恨意,是一种温柔的、诗意的悲伤。衬衫的原主人,那个诗人,正在通过布料向他传递最后的哀悼。

“而你,洪先生。”老板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人格很有趣。极度压抑的绝望下面,藏着惊人的求生欲。这种矛盾性很有研究价值。我本来想再养几天,等饱和度到百分之百再收割,但你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
老板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两个傀儡走过来,它们看起来和真人一模一样,但眼神空洞。它们架起洪旗,把他拖向一个空的培养舱。

“好好睡一觉。”老板微笑,“等你醒来,你就会成为新人类的一员。当然,那时候的你,已经不是你了。”

洪旗被按进培养舱,舱门关闭。冰冷的液体从四周注入,很快淹没了他的口鼻。他挣扎,但四肢被固定住了。液体进入肺部,很奇怪,他还能呼吸,但意识开始模糊。
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听到老板最后的声音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你妈妈昨天来洗衣服了,那件她最喜欢的毛衣。她的人格饱和度也很高,也许你们母子可以一起升级。”

洪旗想嘶吼,但发不出声音。液体灌满了他的胸腔,他的大脑,他的灵魂。

黑暗降临。

再次醒来时,洪旗发现自己坐在“洁净之源”洗衣店的柜台后。身上穿着白围裙,一尘不染。店里飘着那股甜腻的香味,他深吸一口,觉得很好闻。

门外风铃响了,一个顾客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衣服。

洪旗抬起头,露出标准的微笑:“欢迎光临,请问需要什么服务?”

顾客是个中年女人,一脸疲惫:“洗衣服,普通清洗就行。”

“好的。”洪旗接过衣服,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布料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情绪波动。恐惧、焦虑、对衰老的担忧,质量一般,但可以接受。

“您需要填写一份人格档案吗?”他拿出那本厚厚的册子,“这样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个性化服务。”

女人犹豫了一下,接过了笔。

洪旗看着她填写,嘴角保持着微笑。他的眼神很专业,很温和,但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。像猎手看着猎物,像园丁看着即将成熟的果实。

女人填完表,离开了。洪旗拿起那袋衣服,走进里间。墙上挂着新的人皮,工作台上摆着新的瓶罐。他打开“人格萃取仪”,把衣服放进去,按下按钮。

机器发出柔和的蓝光,嗡嗡作响。

洪旗走到镜子前,整理了一下围裙。镜中的他,表情完美无瑕,笑容恰到好处,眼神清澈明亮。一个完美的洗衣店老板,一个热情的服务者,一个正在优化人类社会的先驱。

他完全忘记了洪旗这个名字。

完全忘记了那个懦弱的、绝望的、挣扎的旧自己。

他现在是赵福贵,人格洗衣房的主人,新世界的园丁。

而门外,又一个顾客推门进来。

风铃叮当作响。

新的衣服,新的人格,新的收割。

循环开始了。

永远开始了。

而城市里的每个人,都在不知不觉中,穿着别人人格编织的衣服,走向那个甜腻的、洁净的、绝对美好的新世界。

一个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没有自我,只有高效运转的世界。

洪旗,不,赵福贵,哼着歌走回柜台。

今天天气真好。

适合洗衣服。

适合收割。

适合迎接新人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