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手货铺的卖主(2/2)

张大有心里一动:“怎么转?”

乞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又是一只蛤蟆镇纸,和他那只一模一样,只是眼睛是绿的。

“这是子蛤蟆,你那只是母蛤蟆。”乞丐把蛤蟆递过来,“母蛤蟆收债,子蛤蟆转债。你把子蛤蟆送给下一个人,让他开店,你的债就慢慢转给他了。”

张大有接过子蛤蟆,冰凉刺骨:“那你为什么还背债?”

乞丐笑容僵了:“因为我的上家死了,债又回来了。转债不是一劳永逸,得保证下家一直活着,一直背债。下家死了,债就回溯。”

“怎么保证下家不死?”

乞丐盯着他,眼神诡异:“让他和你一样,永生永世背债,永远找不到下家。”

张大有明白了。这是个无穷无尽的链条。a转给b,b转给c,c转给d……但只要链条里有人死了,债就回溯到上一个人。除非链条无限延伸,永远有新的下家。

但人总会死。

所以这债,永远还不清。

乞丐站起来,拍拍屁股:“我找下家去了。你好好想想,是继续背债,还是找个人替你背。”

乞丐走了。张大有看着手里的子蛤蟆,绿眼睛幽幽发光。
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里,他站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,前后都是人,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袱,包袱里是各种旧物。队伍缓缓移动,尽头是个深渊,每个人都把包袱扔进去,然后轻松离开。但当他走到深渊边,往下一看——深渊底下,他扔掉的包袱又飞上来,落回他背上。队伍是个圆,永远走不出去。

梦醒了。张大有看着天花板,知道自己逃不掉了。

第五天,他开始咳血。血是黑色的,粘稠的,里面混着细小的纸屑,仔细看是撕碎的借据。

第六条债、第七条债、第八条债……接踵而至。

他失去了嗅觉,因为欠了某个调香师一段香气。

他失去了味觉,因为欠了某个厨子一道秘方。

他左耳聋了,因为欠了某个乐师一首曲子。

债一样样收走,他一样样残缺。

第十天,张大有已经不成人形。头发全白,皮肤皱得像树皮,眼睛浑浊,佝偻着背,像个百岁老人。但他才三十岁。

店里堆满了来收债的“信物”:破鞋、断梳、碎玉、血衣……每件都代表一笔债,每件都在提醒他欠了多少。

第十一天,他数了数,还剩最后一条债:阳寿债,欠自己十年。

怎么欠自己的债?他想起来了。三年前,他得了一场大病,医生说他活不过三个月。但他活了。现在想来,那多活的三年,可能就是借来的。借谁的?借未来的自己。现在,要还了。

还债时刻在午夜。

张大有坐在店里,等着。子时到了,没动静。丑时到了,没动静。寅时过了,天快亮了,还是没动静。

他以为债主忘了。

但就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店门时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动。影子慢慢站起来,脱离地面,变成一个黑色的人形,站在他面前。

影子伸出黑色的手,按住他胸口。

张大有感到生命在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,飞快地漏走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皮肤迅速干瘪,血管凸起,变成真正的老人手。

最后,呼吸停了。

他死了。

但又没完全死。

意识还在,困在身体里,像关在棺材里。他能感觉到虫子在啃食尸体,能感觉到身体腐烂,能感觉到骨头暴露在空气中。但动不了,喊不出,只能“活”着感受死亡的全过程。

这是阳寿债的还法:死,但意识不死,感受自己彻底腐烂,直到十年阳寿耗尽。

多么精致的惩罚。

时间流逝。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张大有的尸体在店里腐烂,但没人发现。店门一直关着,胡同里的人都以为他出门了。

一个月后,尸体烂得只剩骨架。

意识还在。

张大有“看”着蛆虫在眼眶里钻进钻出,“听”着老鼠啃食肋骨,“闻”着恶臭弥漫整个店铺。每一秒都是煎熬,比任何酷刑都可怕。

他想起了那个乞丐,想起了转债的方法。如果他现在能转动眼珠,看一眼货架,就能看到那只子蛤蟆还在。如果能有人进来,拿起子蛤蟆……

但没人进来。

半年后,店铺开始有异味传出。邻居报警,警察破门而入,发现了骨架。法医鉴定,死亡时间超过半年,死因不明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只有一堆奇怪的旧物和一只绿色的蛤蟆镇纸。

蛤蟆被当作证物收走,锁在证物室。

那天晚上,值夜班的年轻警察小刘,在证物室里整理东西。他看到了那只蛤蟆,绿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发光。他拿起来把玩:“这蛤蟆挺别致。”

蛤蟆的眼睛,微微转了一下。

小刘没注意,把蛤蟆放回袋子。但回家后,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开了家旧货店,店里堆满了奇怪的东西,每个东西都在说话,都在讨债。

第二天,小刘辞职了。用积蓄开了家小店,就叫“怀旧阁”,收购旧物,出售旧物。

生意不温不火,直到某天,他在仓库里发现一只青铜蛤蟆镇纸,绿眼睛,不知谁放在那儿的。

他把它摆在收银台上。

当晚,店里传来“哒、哒、哒”的声音。

像什么东西在跳。

而城市的另一端,张大有的骨架被火化了。骨灰盒下葬时,一阵风吹过,骨灰扬起,在空中打了个旋,消散了。

他的意识,也终于消散了。

十年阳寿债,还清了。

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,他“看”到了无数条线,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,连接着无数人。那些都是背债的人,链条的一环。而他,曾经是其中一环。

链条还在延伸,永无止境。

每个背债的人,都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。

但永远有下一个。

永远有新的店铺开张,新的蛤蟆摆上台面,新的债主诞生。

轮回不止,债务不休。

而那只母蛤蟆,还在王家祖坟前,红眼睛看着世间。

等着下一个,收下它的人。

等着下一笔,永远还不清的债。

等着下一个,张大有的故事。

重复。

再重复。

永远重复。

直到世间所有人都背上了债。

直到所有店铺都成了债物中转站。

直到整个世界,变成一个巨大的、逃不掉的二手货铺。

而所有活着的人,都是货架上的商品。

标着价码。

等着被买走。

或者,等着被卖掉。

多么公平。

多么恐怖。

多么真实。

就像此刻,正在读这段文字的你,有没有想过——

你拥有的某件旧物,是不是也带着债?

你开的某扇门,是不是也通向一家看不见的二手货铺?

你遇到的某个人,是不是也在寻找下家?

小心。

下一个,可能就是你。

因为债务,永不眠。

而蛤蟆的眼睛,永远睁着。

看着。

等待着。

绿光幽幽。

红光灼灼。

债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