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焦的相册(2/2)
他以为自己是在养回母亲,实际上,他正在喂养一个会吞噬他、取代他的怪物!
而那个怪物,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母亲的记忆了,它还在吸收祖母的,甚至可能……开始窥视她林月知的!
所以昨晚,她才感觉到背后的视线?
所以照片上,才出现了穿着母亲衣服、梳着祖母发型的空白脸女人?
它在拼凑一个它认为最合理、最完整的“女主人”形象!
等它拼凑完成,彻底融合了这些记忆,它就会对父亲下手,吃掉父亲的记忆和意识,然后顶着“母亲”的脸和名字,用着父亲的记忆和身份,走出去!
成为新的“林守业”,或者一个扭曲的混合体!
而她和父亲,都将不复存在,连记忆都不会留下!
必须阻止!
必须毁掉那个“核心凭体”!
母亲最珍贵的遗物是什么?
林月知脑子飞快转动。
首饰?母亲并不看重。
衣服?大多处理了。
是那个翡翠镯子!母亲临终前一直戴着,嘱咐一定要留给未来儿媳的那个!
父亲把它收在了哪里?
一定在他卧室!或者……戴在了那个“空壳”手上?
林月知冲下阁楼。
客厅里,父亲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个翡翠镯子,对着身边空无一人的地方,比划着。
“来,试试,你戴着一定好看。”他眼神迷醉,充满了爱意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林月知血液倒流的动作。
他抓起身边一团看不见的“东西”,像是拉起一只手,小心翼翼地将镯子套了上去。
诡异的是,那镯子并没有掉在地上!
它就那么凭空悬停在离沙发坐垫二十公分高的空气中!
仿佛真的有一只透明的手腕,撑起了它!
翡翠在灯光下,泛着阴冷的光泽。
“爸!”林月知失声喊道,“你在干什么!”
林守业吓了一跳,手一抖。
悬空的镯子晃了晃,但没有掉下。
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,随即是强装的镇定和隐隐的怒气。
“月知,你吓到……你妈了。”他下意识地侧身,做了一个保护的姿态,挡在那片空位前。
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位需要保护的、受惊的妻子。
“那不是妈!”林月知指着那片空气,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,“那是‘东西’!是奶奶信里说的‘空壳’!它会害死你的!你看看这个!”
她冲上前,想把那份《补遗》手稿残篇给父亲看。
林守业瞥了一眼那焦黑的纸页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随即转为暴怒的赤红!
“你从哪里翻出来的!这是邪书!是胡说八道!”他一把抢过残篇,看也不看,几下撕得粉碎!
碎纸被他扔在地上,狠狠踩了几脚。
“你妈回来了!我能感觉到!她就在这儿!”林守业指着自己的心口,又指向那片空气,眼神偏执而狂热,“我们一家终于团圆了!你不许破坏!不许胡说!”
“爸!你醒醒!你看那镯子!它飘在空中!这正常吗!”
林守业看向那悬空的翡翠镯子,眼神更加温柔。
“你看,你妈多喜欢,戴着都不舍得取下来。”他完全无视了物理规律,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。
林月知知道,父亲没救了。
他的记忆已经被侵蚀、被篡改了。
在他的认知里,那个“空壳”就是他的妻子,他深爱的、失而复得的伴侣。
他会用尽一切保护“它”,甚至对抗自己的女儿。
而那个镯子,就是“核心凭体”!
必须毁掉它!
林月知趁着父亲不注意,猛地扑过去,伸手抓向那个悬空的镯子!
她的手指穿过了冰冷的空气,握住了翡翠镯身!
入手一片刺骨的寒,那不是玉的温凉,而是像握住了冰块,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!
与此同时,她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“手”抓住了!
看不见,但五根冰冷、僵硬的手指,死死箍住了她的手腕!
力气大得惊人!
“放开!那是我妈的!”林守业怒吼着,上来拉扯林月知。
“爸!你看不见吗!有东西抓着我的手!”林月知尖叫挣扎。
林守业愣了一下,看向女儿的手腕。
那里明明空无一物,但女儿白皙的皮肤上,正逐渐浮现出五道清晰的、青紫色的指痕!
指痕还在慢慢收紧、凹陷!
林守业的瞳孔骤然收缩!
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恐惧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妻子的手……妻子的手是温暖的,柔软的……
没等他反应过来,林月知用尽全身力气,将抓住的翡翠镯子狠狠掼向大理石茶几的尖角!
“不!!!”林守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,不知是在心疼镯子,还是在心疼那个“空壳”。
咔嚓——!!!
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客厅!
翡翠镯子断成几截,飞散开来。
就在镯子碎裂的瞬间!
房间里刮起一阵阴冷刺骨的旋风!
所有窗帘疯狂摆动!
碗柜里的杯盘叮当作响!
一声尖锐、非人的、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嘶鸣,直接刺入林月知和林守业的脑海!
那声音无法形容,像是无数人濒死的惨叫混合在一起!
林守业双手抱头,痛苦地跪倒在地。
林月知也感到头痛欲裂,但她死死盯着之前镯子悬浮的地方。
空气中,隐约出现了一个扭曲的、淡灰色的轮廓!
像是一个坐着的女人,但身形不断扭曲、拉伸、变幻!
一会儿是母亲生前的样子,一会儿又带上了祖母佝偻的姿态,脸部更是混沌一片,五官的位置不断滑动、重组,时而慈祥,时而狰狞!
它“看”向了林守业。
然后,像一团烟雾,又像一道灰色的水渍,猛地扑向了跪在地上的林守业!
“爸!躲开!”林月知想冲过去,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摔倒在地。
林守业抬起头,脸上恐惧和迷茫交织。
他看见那团灰色扑向自己,却没有躲。
他的眼神甚至重新变得温柔,喃喃道:“你回来了……你别怕……”
灰色的人形轮廓,就这样融入了林守业的身体!
林守业浑身剧烈颤抖起来!
眼睛瞬间翻白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!
他的皮肤下面,好像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、在挣扎!
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、变形,仿佛有好几张脸孔在他皮下争夺控制权!
时而像父亲,时而像母亲,时而又出现一丝祖母的严厉!
“不……不……这是我的……身体……”林守业用变调的、混杂着男女老幼不同声线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嘶吼。
他在反抗!
但那股灰色的力量太强了!
手稿里写的“替代”,正在以最直观、最恐怖的方式上演!
那个“空壳”,要在镯子被毁、失去稳定凭体的最后关头,强行吞噬宿主,完成融合,获得真实身份!
林月知绝望了。
毁了凭体,反而加速了它的反扑?
不对!手稿说要在它选定宿主、完成融合前毁掉凭体!
现在已经晚了!它早就选定了父亲!融合已经开始很久了!
毁掉凭体,只是毁了它的“巢”,激怒了它,让它提前发动了最后的总攻!
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吞噬?
看着那个怪物顶着父亲的脸走出去?
不!
还有一个办法!
手稿最后一句:“尽焚其巢穴!”
相册!那本相册就是它最初的“巢”!是祖母用来封存它的东西!
虽然祖母失败了,但它的大部分力量根基,应该还在相册里!
烧了相册!也许能重创它!
林月知连滚爬爬冲回自己房间,从被子下抽出那本沉重的相册。
她抱起相册冲回客厅。
父亲……不,那具正在扭曲变形的身体,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
它的头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眼睛一只翻白,一只布满血丝,嘴角咧开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,正用一种混合了父亲、母亲、祖母的复杂眼神,贪婪地看着她。
“月……知……我的……女儿……”它用破碎的语调喊着。
林月知肝胆俱裂!
她冲向厨房,拧开煤气灶,蓝色的火苗窜起。
她将相册的一角,对准了火焰。
“不——!!!”
那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,不再是混杂的声音,而是彻底的非人尖啸!
它猛地扑过来,动作快得不似人类!
但林月知更快!
火焰舔舐到了相册华丽的封面!
轰——!!!
仿佛点燃了汽油!
整本相册瞬间爆燃起幽绿色的火焰!
火焰没有温度,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!
与此同时,那扑到一半的怪物,身体剧烈抽搐,胸口对应的位置,也凭空燃烧起一团同样的幽绿火焰!
它惨叫着,在地上翻滚,试图扑灭那火焰。
但火焰是从它内部烧出来的!
林月知将燃烧的相册扔在地上,远远退开。
她看到,火焰中,相册的页飞速卷曲、焦黑。
每一张照片上,那些模糊的脸在火焰中扭曲、尖叫,然后化为灰烬。
尤其是最新那张“全家福”,父亲清晰的脸在火焰中融化,那个空白脸的女人轮廓发出凄厉的哀嚎,最终一起消失。
地上的怪物,也随着相册的燃烧,逐渐停止了挣扎。
它身上的幽绿火焰慢慢熄灭。
露出来的,是林守业的身体。
他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胸口有一个焦黑的、仿佛被火焰灼穿的空洞,但没有血流出来。
房间里那股陈腐的脂粉味和泥土腥气,骤然消散。
悬空感、被注视感,也全部消失了。
一切归于死寂。
只有满地狼藉,碎裂的翡翠,烧毁的相册残骸,和昏迷不醒、胸口有个诡异空洞的父亲。
林月知颤抖着爬过去,试探父亲的鼻息。
微弱的,但是还有。
她瘫坐在地,放声大哭,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巨大的悲伤恐惧将她淹没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守业咳嗽了一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初时迷茫,然后渐渐聚焦,看向林月知。
“……月知?”他的声音沙哑、虚弱,但清晰,是林月知熟悉的父亲的声音。
“爸!”林月知扑过去,紧紧抱住他。
林守业茫然地环顾四周,看到碎裂的镯子,烧焦的相册,自己胸口的空洞。
一段段混乱、破碎、被篡改又恢复的记忆,涌入他的脑海。
他想起自己的思念,想起每晚对着空气的倾诉,想起给“它”夹菜,想起保护“它”对抗女儿……
也想起最后时刻,那冰冷的东西侵入身体的恐怖,以及意识被挤压、吞噬的绝望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林守业脸上血色尽褪,巨大的后怕和愧疚让他浑身发抖,“我对你……我差点……”
“过去了,爸,都过去了。”林月知泪流满面。
“它……死了吗?”林守业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胸口的空洞,那里并不疼痛,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,仿佛一部分内脏连同某些东西一起被烧掉了。
“应该吧。”林月知看着那堆相册灰烬,“巢烧了,凭体也毁了。”
父女俩相互搀扶着站起来。
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,两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林守业失去的,可能不止是一段被扭曲的记忆。
林月知扶着他,准备离开,去医院。
走到门口时,林月知下意识回头,看了一眼客厅的角落。
那里是之前父亲摆放母亲“座位”的地方。
沙发绒布上,那个不属于任何家人的凹陷,不知何时,已经消失了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几个月后,老宅被彻底清理,准备出售。
林守业胸口的空洞经过检查,医生说不出所以然,只是脏器功能莫名有些衰退,需要长期调养。
他的记忆恢复了正常,但对母亲去世前后那段时间的记忆,依然有些模糊混乱,偶尔会闪过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、扭曲的画面。
林月知绝口不提那段经历。
父女俩搬进了市中心的新公寓,窗户很大,阳光充足,没有太多旧物。
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。
只是林守业变得异常害怕孤独,晚上必须开着灯睡觉。
林月知则养成了一种习惯。
她再也不拍家庭合影。
偶尔用手机拍照,拍完后总会立刻检查。
检查照片里每个人的脸,是否都清晰如常。
她再也不敢翻看任何旧相册。
那些定格时光的纸页,在她眼中,早已变成了可能囚禁扭曲之物的、沉默的棺材。
而每当夜深人静,她有时会突然从梦中惊醒。
梦中没有脸,没有影子,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种感觉——仿佛有一本无穷厚的、冰冷的相册,在黑暗中,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掀开了下一页。
空白,等待填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