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焦的相册(1/2)

林月知推开老宅卧室门时,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疯狂舞蹈。

她捂住口鼻,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蒙着白布的箱子上。

箱子是桃木的,边角包着黄铜。

那是她祖母的遗物,父亲严禁她触碰,直到今天父亲出差。

白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顶起了一个尖角。

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掀开了那块积满灰尘的布。

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。

只有一本厚重的、封面烫着暗金花纹的相册。

相册旁边,躺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一只模糊的眼睛。

林月知拿起相册,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块墓碑。

她坐在窗边,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。

照片是黑白的,一对穿着民国服饰的新婚夫妇,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头。

男人的脸很清晰,是年轻时的祖父。

女人的脸……却像蒙上了一层雾,无论林月知怎么调整角度,都看不清五官。

她皱起眉,手指抚过照片。

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,仿佛刚触摸过潮湿的苔藓。

翻到第二页,是这对夫妇抱着一个婴儿。

婴儿的脸同样是模糊的,只有一双异常大的、黑洞洞的眼睛,透过相纸死死盯着她。

林月知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
她啪地合上相册,心脏咚咚直跳。

这只是旧照片褪色了吧,她安慰自己。

窗外,一只乌鸦停在枯枝上,歪着头,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她。

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。

她再次打开相册,快速向后翻去。

祖父的脸在每一页都清晰可辨。

祖母的脸、父亲婴儿时的脸、少年时的脸……所有本该是家庭成员面孔的地方,全都是一片混沌的雾状斑驳!

只有眼睛!

那些雾斑的中心,都有一双清晰得骇人的眼睛,带着不同年龄的神态,直勾勾地看着翻阅者!

翻到最近的一页,是去年全家福的留位,空白处贴着一张便签。

便签上用娟秀的繁体字写着:“记住他们的样子,莫要被忘。”

字迹是祖母的。

林月知感到一阵眩晕。

她记得去年照相时,祖母已经病重,根本没有参与。

那这张便签……是谁贴上去的?

她猛地站起身,相册从膝头滑落,重重摔在地上。

哗啦一声,从封底的夹层里,滑出另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彩色的,显然是不久前拍的。

背景就是这间老宅的客厅。

父亲林守业坐在沙发上,怀里搂着一个女人。

女人穿着母亲的旧衣服,梳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发型。

但她的脸……依旧是一片空白!

不是模糊,而是彻底的空无,像一张等待描绘的白纸!

父亲的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、满足而温柔的笑容,手指亲昵地梳理着“女人”的头发。

照片右下角有日期,正是上周三。

上周三,父亲明明说他在公司通宵加班!

林月知的手抖得厉害,照片几乎拿不住。

她突然想起,最近父亲确实有些古怪。

总是对着空椅子微笑。

吃饭时会摆两副碗筷,并温柔地往对面空碗里夹菜,喃喃自语: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

深夜,他的卧室里会传来两个人的低声絮语,可林守业一直是独居。

林月知曾以为父亲是思念亡妻过度,出现了幻觉。

可现在这张照片……

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她的脑子:父亲是不是……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带回家了?

或者说,那个“东西”,一直就在这里?

她把照片塞回相册,抱起箱子和钥匙,想放回原处。

转身时,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
低头一看,是那把黄铜钥匙。

钥匙什么时候掉出来的?

她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钥匙的瞬间,那只刻着的眼睛纹路,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,看向了她的身后!

林月知全身血液几乎凝固!

她不敢回头!

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,她能感觉到,有一道冰冷的、毫无生气的视线,正落在她的背上。

不是从窗外来的。

是从房间的角落里,从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。

她僵硬地、一寸寸地转过头。

墙角只有阴影和杂物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、陈旧脂粉的香气,混杂着泥土的腥味。

那是祖母生前最爱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。

祖母去世后,这种味道就再也没出现过。

林月知夺门而逃,甚至顾不上锁门。

相册和钥匙被她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晚上父亲回来了,手里提着菜,心情似乎很好。

“月知,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系上围裙。

林月知坐在客厅,假装看电视,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父亲。

他的动作轻快,甚至……有些雀跃。

“爸,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你最近……有没有觉得家里有什么不一样?”

林守业切菜的手顿了顿,转过头,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。

“是啊,不一样了。”他声音轻柔,“热闹多了,像个完整的家了。”

他的目光掠过林月知,看向她旁边的沙发空位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。

林月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沙发绒布上有一个浅浅的、不属于任何家人的凹陷。

晚饭时,父亲果然摆了三副碗筷。

他不断给对面空位夹菜,轻声细语:“尝尝这个,我特意少放了盐,你血压高。”

“天气转凉了,明天我给你把那件旧毛衣找出来。”

“你看月知,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

林月知嚼着米饭,味同嚼蜡。

她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看到,父亲说话时,对面空位的筷子,竟然微微动了一下!

不是风吹的!

窗户关得严严实实!

那筷子凭空抬起几毫米,又落下,仿佛真的有人在笨拙地尝试使用它们。

林月知屏住呼吸,再看去时,筷子好端端地摆在碗上。

是错觉吗?

一定是太紧张,眼花了。

夜里,林月知怎么也睡不着。

她打开台灯,再次拿出那本诡异的相册。

昏黄的灯光下,那些模糊的脸似乎更活泛了。

尤其是最新那张“全家福”,父亲的笑容刺眼,空白脸女人的姿态亲昵。

她盯着那片空白,忽然发现,空白处似乎不是纯白。

有一些极淡、极淡的灰色线条,勾勒出一个轮廓。

像是一个人的侧脸,但线条断续,难以辨认。

她想起夹层里滑出的照片。

会不会还有其他夹层?

林月知仔细摸索着相册的封皮、内页。

在封底硬壳的内侧,指尖触到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。

她用指甲抠了抠,一片薄如蝉翼的夹层被掀开。

里面没有照片,只有一张对折的、有些发脆的信纸。

信纸上是祖母的笔迹,凌乱而急促,仿佛是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:

“守业我儿:
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妈可能已经不在了。

有些事必须告诉你,关于咱家,关于‘它’。

咱林家祖上,不是普通人。是‘养影人’。

不是养影子,是养‘印象’,养‘记忆’,养那些本该随着人死而消散的‘存在痕迹’。

用至亲的思念作土,用遗物作皿,用老宅作笼,就能把逝者最强烈的‘存在印象’养回来。

但它回来的,不是魂,不是鬼,是一段活着的‘记忆’,一个凭着亲人印象拼凑起来的‘空壳’!

你爹死后,我太想他,犯了祖训,偷偷用了这法子。

我养回了你爹的‘印象’。

起初是好的,我能感觉到他在屋里走动,能闻到他的烟味。

可后来……‘印象’开始自己生长!

它不再只是我记忆中的你爹!

它开始吸收我的记忆,吸收这房子的记忆,甚至吸收路过陌生人的记忆碎片!

它想要一张脸!一个完整的形象!一个真正的‘身份’!

它开始影响现实,挪动东西,改变照片……它想彻底‘活’过来!

我控制不住了!

我把它封进了相册,用相册当它的‘巢’,用全家人的影像作‘锚’,想把它定住。

但我知道,封不住太久。

它需要新的‘养分’,强烈的思念,或者……新鲜的恐惧。

别像我一样!

千万别试图养回你媳妇!

忘了她!烧了相册!离开这房子!

否则,‘它’会顶着你媳妇的脸,吸干这个家,然后走出去……走到太阳底下!”

信的末尾,是一大片被晕开的墨渍,像是水滴,也像是泪痕。

林月知浑身冰冷。

养影人?存在印象?空壳?

祖母养回了祖父的“印象”,结果那“印象”失控了。

那么父亲……他是不是正在做同样的事?他想养回母亲?

所以家里才有了那个“看不见的女人”?

所以照片上母亲的脸才是空白,因为“它”还没有完全成形?

父亲温柔的对待,每晚的低语,都是在给这个“空壳”注入记忆,提供“养分”?

可祖母的信里说,“它”会自己生长,会吸收其他记忆,想要真正的身份……

林月知猛地想起照片上那个不属于母亲的发型和衣服。

那不是母亲的习惯!

那是……祖母的习惯!

还有那股桂花头油的味道……

一个恐怖的拼接浮现出来:父亲思念母亲养出的“空壳”,正在吸收这房子里残留的、关于祖母的记忆碎片!

它正在变成一个混合体!一个怪物!

“月知,还没睡?”父亲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。

林月知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塞回夹层,合上相册,塞进被子。

“就要睡了!”她声音发紧。

门把手转动了一下,但门从里面反锁了。

门外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父亲低低的叹息,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还有另一个更轻、更飘忽的脚步声,紧随其后。

哒……哒……哒……

不像是父亲拖鞋的声音。

第二天是周末,父亲说要大扫除。

“家里该焕然一新了。”他笑着,眼底有种不正常的狂热。

他指挥林月知清理阁楼,自己则开始整理母亲的旧物。

林月知在阁楼的尘埃里,发现了一个锁着的檀木小匣。

匣子上的锁孔,和她捡到的那把黄铜钥匙,大小形状一模一样。

她心跳如鼓,看看楼下,父亲正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,声音温柔。

她颤抖着拿出钥匙,插入锁孔。

轻轻一拧。

咔嗒。

匣子开了。

里面没有珠宝,只有一叠厚厚的、边缘焦黑的纸页。

像是什么手稿的残篇。

最上面一页,用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标题:《养影禁术补遗》。
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:

“……初养之影,依念而生,混沌无形。需以血亲之记忆时时灌溉,以遗物为凭,以居所为界,可渐凝形迹。”

“……然此影乃无根之木,饥渴无尽。久之,必不满足于单一记忆源泉。将自发汲取界内一切生灵之记忆碎片,尤嗜恐惧与执念……”

“……当影汲取不同记忆过多,将产生‘淆乱’。形貌性格混杂,记忆矛盾,渐成狂乱之态。此时,影将极度渴望‘唯一性’与‘真实性’……”

“……其会选定一个记忆来源最丰、执念最深之血亲,视为‘宿主’。先模仿,后替代。最终,它将吞噬宿主全部记忆与意识,占据宿主之身份,撕破界限,走入阳世……”

“……宿主通常毫无所觉,因其记忆亦被缓慢蚕食篡改,将影视为至爱,心甘情愿奉献一切,直至自我彻底消失……”

“……唯一遏制之法,须在影尚未选定最终宿主、未完成记忆融合前,毁其核心‘凭体’(通常为最珍贵之遗物),并尽焚其巢穴。然宿主多已深陷,必以死相护……”

手稿的最后一页,是一幅粗糙的示意图。

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,伸出无数触须般的线,连接着周围几个小人。

人形的内部,写着两个字:“空壳”。

那几个小人的形象,正逐渐变得透明、虚化。

其中一个小人,被特别标红,有一条最粗的线连接着“空壳”,旁边注解:“宿主,养影者,祭品。”

林月知几乎要尖叫出声!

父亲就是那个“宿主”!那个祭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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