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正流向这里(2/2)
但这次他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他必须阻止过去的自己尝试时间压缩。
他冲出家门,想去敲老太太的门。但老太太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:“去旅行了,归期未定。”
他回到自己家,坐在书房,等待晚上的到来。他要阻止自己。
夜晚降临。他看着时钟走向那个时刻。
九点整。书房里的他开始坐立不安,打开电脑,搜索时间管理技巧。
郝迟冲进书房,对着过去的自己大喊:“别试!停下!”
过去的郝迟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空洞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未来的你!你如果试那个呼吸法,时间会来找你!你会——”
话没说完,过去的郝迟眼睛翻白,身体开始抽搐。然后,他用那个无数声音混合的声音开口:“你已经试过了。”
郝迟愣住了。
“时间倒流,不是让你改变过去。”声音从过去的郝迟嘴里发出,“是让你重新体验。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直到你还清利息。”
书房开始溶解。墙皮剥落,露出后面的灰色虚空。地板开裂,裂缝里伸出无数钟表的指针,滴答作响。
过去的郝迟站起来,皮肤开裂,里面没有血肉,只有旋转的齿轮和发条。他的影子分裂,变成一群黑色的人形,围着郝迟转圈。
“利息是体验。”齿轮郝迟说,“体验时间的每一秒,每一毫秒,每一微秒。但把每一秒拉长到一年,每一毫秒拉长到一个月,每一微秒拉长到一天。”
郝迟感到身体在变化。他的手开始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,血管里流的不是血,是银色的沙。沙子在缓慢流动,一粒一粒,清晰可见。
“你会有足够的时间。”齿轮郝迟微笑,“永远足够。”
灰色虚空吞没了一切。郝迟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,没有上下左右之分。面前漂浮着一个沙漏,沙漏里的沙子缓缓落下。
落下第一粒沙。
郝迟感到一阵剧痛,不是肉体的痛,是存在的痛。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某一秒的第一微秒。这一微秒被拉长成了一整天。
他体验到这一微秒里发生的所有事: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代谢,血液里每一个分子的运动,空气中每一个尘埃的轨迹。所有这些被放慢,放大,填满二十四小时。
然后是第二粒沙。
第二微秒,又被拉长成一天。
沙漏里的沙子无穷无尽。
郝迟尖叫,但声音传播得极慢,过了几个小时才传到自己的耳朵里。他移动手臂,手臂花了三天才抬起来。
他被困在时间的缝隙里,每一瞬间都被无限拉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几粒沙,也许是几万粒沙——他看到白色空间里出现其他人。有的透明,有的半透明,都在缓慢移动,表情痛苦。他们也是偷时间的人,被困在这里偿还利息。
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:邻居老太太的丈夫。他缓慢地转头,用了几个月时间转过来,眼神空洞。
原来老太太的丈夫没有死,他被困在这里了。
郝迟想哭,但眼泪要流几年才能流出眼眶。
沙漏继续落沙。一粒,一粒,永无止境。
直到某一天,白色空间里响起一个声音。是时间本身的声音,不是语言,是直接的理解:
“利息还清了一半。你可以选择。”
选择?郝迟用尽全部意志,花了数年时间才凝聚出一个念头:什么选择?
“继续还债,还需要十万年。或者,成为收债人。”
收债人?
“寻找其他偷时间的人,把他们带到这里。每带来一个,减免你一年债务。”
郝迟犹豫了——犹豫了十年。
白色空间里其他透明人有的开始点头,用了十几年时间完成点头动作。他们已经同意了。
郝迟最终也同意了。花了二十年时间做出决定。
白色空间波动了一下。沙漏消失。郝迟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,站在自己的书房里。时间是今天早晨,他刚发现影子异常的那一刻。
但这次,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:一个沙漏,很小,可以握在掌心。沙漏里的沙子是银色的,正在缓缓流动。
脑海里响起时间的声音:“沙漏漏完前,找到下一个偷时间的人。否则,回来继续。”
郝迟看着沙漏,沙子流得很快,大约只有一天时间。
他走出书房。窗外街道正常,人们正常行走,车辆正常行驶。但他现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:有些人身边有淡淡的光晕,光晕里有微小的时钟虚影。那些就是偷过时间的人。
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孩,背着书包,身边的光晕里有三个时钟虚影。她偷过三次时间。
沙漏里的沙子流得更快了。
郝迟朝女孩走去。女孩看见他,礼貌地笑了笑。
“你好。”郝迟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最近是不是……觉得时间不够用?”
女孩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个方法,可以让你每天多出两小时。”郝迟说出时间教他的话,“想学吗?”
女孩眼睛亮了:“想!”
“跟我来。”
郝迟带着女孩走向一条小巷。巷子深处,他停下,拿出沙漏。
“看着沙漏。”他说,“深呼吸。”
女孩照做。沙漏里的沙子突然加速流动,全部漏完。女孩眼睛翻白,身体开始透明化。
“对不起。”郝迟低声说。
女孩消失在空气中。下一秒,郝迟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。债务减少了一年。
沙漏重新填满,时间给了他新的任务:三天内,找到两个。
郝迟走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他现在能清楚分辨谁偷过时间。光晕越亮,偷得越多。有些人只偷过几分钟,有些人偷过几小时。
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,光晕亮得像灯泡,里面至少有几十个时钟虚影。男人是个作家,为了赶稿,长期偷时间。
郝迟走向他。
三天后,郝迟完成了指标。他的债务减少了三年。沙漏给了他更长时间:一周,找五个。
他成了一名收债人。效率很高,因为他知道偷时间的人最需要什么——更多时间。他用这个诱惑他们,带他们到无人的角落,用沙漏收走他们。
每次收债时,他都会说“对不起”。但说得越来越敷衍。
一年后,郝迟还清了所有债务。沙漏最后一次漏完时,时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:
“债务还清。你可以选择:自由,或者继续工作。”
“继续工作有什么好处?”郝迟问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。
“每收一个,给你自己增加一天寿命。”
郝迟笑了。增加寿命,这不就是偷时间吗?但这是合法的偷,是时间允许的。
他选择继续工作。
现在,郝迟是个专业的时间收债人。他开了一家“时间管理咨询公司”,帮助那些“时间不够用”的人。客户很多,都是偷过时间而不自知的人。
他帮他们还债,当然,也收取佣金——他们的时间。
他的寿命越来越长。一百岁,两百岁,三百岁。他换了很多身份,很多名字,但工作不变。
有时他会路过曾经的公寓楼。楼已经拆了,建了商场。但他还记得那个老太太,她警告过他。他后来查过,老太太在她丈夫“脑死亡”后第三天就搬走了,不知所踪。也许她也成了收债人,也许她被时间带走了。
郝迟不再关心。他有永恒的时间要活,有无数债务要收。
今天,他坐在新开的咖啡馆里,看着窗外行人。他眼睛扫过,能立刻看出谁偷过时间,偷了多少,还剩多少时间可活。
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咖啡馆,坐在他邻桌。男人身边的光晕很亮,里面有上百个时钟虚影。他偷了很多时间,但浑然不觉。
郝迟站起来,走到男人桌边。
“你好。”他微笑,“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……时间在追你?”
男人抬起头,眼神疲惫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个方法,可以让你摆脱时间的追赶。”郝迟拿出沙漏,沙漏已经升级了,现在是水晶材质,里面的沙子是金色的,“想试试吗?”
男人盯着沙漏,眼神逐渐迷离。
郝迟知道,又一个债务即将还清。
而他的寿命,将再增加一天。
永恒的一天又一天。
他偶尔会想,时间要这么多债务干什么?那些被收走的人去了哪里?白色空间里到底困了多少人?
但他不再深究。有些问题,知道答案反而不好。
他只需要继续工作。
永远工作。
直到时间的尽头。
或者直到时间找到下一个更合适的收债人。
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他还有无数债务要收。
无数时间要活。
多么公平的交易。
多么永恒的循环。
郝迟带着年轻男人走出咖啡馆,走向小巷深处。
沙漏在他手中,沙子缓缓流动。
一滴,一滴。
像时间的心跳。
像永恒的秒针。
永不停歇。
直到所有时间都被收回。
直到所有人都成为债务。
直到收债人自己也成为债务。
但那一天还早。
至少,在郝迟的时间表里,还早。
他还有几十万年的寿命要活。
几十万年的债务要收。
他微笑,带着猎物消失在巷口。
而在他身后,咖啡馆的墙上,时钟的秒针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仿佛在害怕。
仿佛在等待。
等待自己也被收走的那一天。
时间不等人。
但时间等所有人。
一个都跑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