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雨娘(2/2)

头一歪,手松开了。

祖父死了。

我跪在床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恐惧像冰水,浸透四肢百骸。

院外,又响起了滴水声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,都近。仿佛就在窗台下。

还有那湿哒哒的、菌丝蠕动的声音。

我知道,它来了。它知道我唯一的依靠没了。它等不及了。

我看着祖父冰冷的尸体,又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一个疯狂的计划,在极致的恐惧中,反而慢慢清晰起来。

我擦干眼泪,站起身。

我没有逃。

我走到后院,看着那口幽深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井。

然后,我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我翻出家里最后一点雄黄粉,混合着祖父留下的朱砂,又割破自己的手指,将血滴进去,搅成粘稠的糊状。我把这腥气扑鼻的糊状物,厚厚地涂抹在自己脸上、脖子上、所有裸露的皮肤上。

接着,我找出一件祖父的旧蓑衣穿上,戴上斗笠。

最后,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发过白光的鹅卵石护身符,紧紧攥在手心。石头温润依旧,似乎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力量。

我深吸一口充满霉烂味的空气,推开后院的小门,走了出去。

我没有往村外跑,而是径直走向西头那片桑树林。

夜雾浓重,带着腥甜的湿气。脚下的路泥泞不堪,每走一步,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,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吮吸。

桑树林就在眼前。死气沉沉,枝叶间挂着粘腻的、反着微光的雨露。林子里比外面更黑,更静。

我站在林边,举起手中祖父常用的一个旧葫芦水瓢,用力敲击。

哐!哐!哐!

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“我知道你要什么!”我朝着黑漆漆的林子大喊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,“来拿啊!我的身子就在这里!比那破石头好用多了!”

林子深处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浓雾翻滚着向两边分开。

那个骷髅,不,现在它看起来更“完整”了。惨白的骨架上,覆盖了一层湿滑的、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,还在微微搏动。眼窝里的绿光炽烈如鬼火。它手里,竟然还握着半块从我家井底啃下来的晴雨石碎片!

它盯着我,下颌骨咧开。

“你……自己……送上门……”它的声音比以前清晰了不少,带着湿漉漉的回响。

“对!”我努力让自己站直,“但我有个条件!你要我的身子,就得把那破石头彻底毁了!我看着你毁!不然,我宁可现在就撞死在这里,你什么也得不到!”

我举起一块锋利的石头,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

骷髅眼窝里的绿光闪烁不定,似乎在权衡。它对那石头碎片似乎有某种依恋,但对我这个“活窍”的渴望显然更强烈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它点了点头。骨爪一松,那半块晴雨石碎片掉落在泥泞的地上。

“好……先……换……”

它朝我飘来,带着刺骨的寒气和扑鼻的恶臭。

我心脏狂跳,几乎要蹦出嗓子眼。但我强迫自己站着不动,只是把攥着鹅卵石护身符的手,悄悄缩进了蓑衣袖子里。

它伸出那只覆盖着恶心苔藓的骨爪,抓向我的头顶。

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即将碰到我皮肤的一刹那!

我用尽全身力气,将一直藏在袖子里、紧握着鹅卵石护身符的手,猛地挥出!不是砸向骷髅,而是狠狠砸向地上那半块晴雨石碎片!

鹅卵石上的白光再次爆发!比上次强烈十倍!

白光没有攻击骷髅,而是全部凝聚成一束,精准地轰击在晴雨石碎片上!

那暗青色的、布满裂纹的石头碎片,在白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!

“不!!!”骷髅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,它完全没料到我的目标竟然是石头!它舍弃我,疯狂地扑向那正在碎裂的石头!

但已经晚了。

嘭的一声闷响!

晴雨石碎片炸开了!不是炸成碎块,而是炸成了一小团浓郁的、翻滚着的黑绿色雾气!

那雾气仿佛有生命,发出无数细碎的哀嚎。

骷髅扑到那团雾气上,贪婪地吸收。但它吸收的速度,远远赶不上雾气消散的速度!

雾气迅速融入泥土,渗入空气。

骷髅身上的苔藓状物质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、枯萎。它的骨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,绿光急速黯淡。
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它用最后的力气,转向我,眼窝里的光点明灭不定。

我没回答,只是喘着粗气,看着它。

它终于明白了。那鹅卵石护身符,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护我。祖父捡到它,供奉它,最终留给我的真正用意——

是在最关键的时刻,用来毁掉自家那已经变异、成为祸根的“晴雨石”!

毁掉根源!

骷髅彻底散架了,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朽骨,和满地枯败的、散发着最后臭气的苔藓。

林子里的浓雾,开始缓缓散去。

那种无处不在的、湿冷的、被窥视的感觉,也逐渐消失了。
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脱力,衣服被冷汗浸透。

天边,露出了一丝鱼肚白。

结束了?

我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村子方向走。

村子的景象,却让我刚刚放松的心,再次沉入冰窟。

怪雨是停了。

但被怪雨侵蚀过的地方,留下了可怕的痕迹。枯死的草木,腐烂的木头,墙上、地上大片大片恶心的霉斑和水泡遗迹。

更重要的是,村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
不是平和的安静,而是死寂。

我推开王屠户家的门。一家老小,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,身上长满了那种惨白的菌斑,早已没了气息。

刘嫂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,脸肿得看不出原样。

一家,又一家。

几乎家家户户,都遭了殃。有的人死在屋里,有的人倒在路边。症状大同小异,都跟那诡异的雨水和菌丝有关。

整个村子,除了我,似乎再也没有一个活口。

我站在死寂的、弥漫着淡淡腐臭的村庄中央,阳光慢慢照亮这片死亡之地。

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只有无边的寒冷和空洞。

是我家的雨……引来了祸端。虽然最终消灭了根源,但代价是整个村子。

我成了唯一的幸存者。也是唯一的罪人。

我茫然地走回自家院子。院墙倒塌,井口枯涸。祖父的尸体还躺在床上。

我该埋葬他,然后离开这个地方。

但当我准备动手料理祖父后事时,我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他冰冷的手腕。

他的皮肤,在晨光下,似乎泛起一种极不正常的、灰败的颜色。

我颤抖着,轻轻掀开他的衣袖。

只见祖父手臂的皮肤下,隐隐约约,有极其细微的、乳白色的丝状物在缓慢蠕动。像是最细微的菌丝,正沿着他的血脉,向上蔓延。

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,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。

祖父……真的是病死的吗?

还是说,在他日夜守护那口井,接触那些变质的“尸雨”材料时,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……

我猛地回忆起他临终前的话。

“那饿殍……吃了晴雨石,有了‘根’……”

“需要一个‘窍’……”

“你从小摆弄晴雨水,身上早已带了水气。它若得了你的身子……”

它最初的目标,真的是我吗?

还是说……它真正想要的那个“与雨水亲和的活窍”,从一开始,就是每日接触井水、炼制雨罐、甚至可能体质早已被晴雨石默默影响的——

祖父本人?!

而我,这个它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这个它试图捕捉的“备用品”,恰恰成了摧毁它的关键?

那么,祖父坚持画符、撒雄黄、用朱砂保护我……

究竟是在保护孙子,还是在保护那个它最终无法得手的、“更好”的容器——他自己——的计划不被干扰?!

我踉跄后退,撞在门框上,死死盯着祖父安详的遗容。

如果……如果他早已被侵蚀,只是用最后意志压制着。

如果他的死,并非因为受伤和悲愤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、我无法理解的“转换”或“蛰伏”到了关键时刻。

如果消灭那个骷髅,只是消灭了一个显性的“恶”,却让某个更隐蔽、更熟悉、更可怕的东西……

得以安然“成熟”?

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祖父灰败的手腕上。那些细微的乳白色丝状物,似乎微微缩了回去,隐藏得更深了。

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
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,如同擂鼓。

而我此刻,正独自一人,与这具或许正在发生着不可名状变化的尸体,关在一起。

门,在我刚才进来时,已经被我顺手带上了。

窗户,为了防备怪雨,早就被祖父钉得死死的。

我的目光,缓缓移向祖父枕边。

那里,静静躺着他平时用来封存雨罐的、一小罐暗红色的火漆。

漆面上,映出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
也映出我身后……

床上那具尸体。

在火漆模糊的倒影里,祖父紧闭的眼皮,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