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正在传播中(1/2)
赵渊发现,他每次真心大笑之后,二十四小时内必定有人死去。
第一次是在公司年会上。同事老钱讲了个巨烂的谐音梗,赵渊没忍住,笑得前仰后合,啤酒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。第二天早上,老钱没来上班。人事部群发邮件:钱建国同志昨夜突发心梗,不幸离世。
赵渊觉得是巧合。老钱五十多岁,胖,血压高,本来就是高危人群。
第二次是周末看喜剧电影。男主角被门夹了脑袋,赵渊在电影院里笑得拍大腿。散场后接到电话,高中同学聚会的主办人,那个一直很活跃的班长,酒后游泳溺死在自家小区的景观池里。死亡时间,赵渊核对了一下,就在他笑出声后的第十九个小时。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到第六次时,赵渊开始做笔记。时间,地点,笑的原因,死亡对象,死因,时间差。数据很清晰:每次他发自内心、无法控制的大笑之后,二十到二十四小时之间,必有一个与他有社会联系的人死亡。亲戚,朋友,同事,邻居,甚至只是快递员或便利店收银员。死亡方式各异,但都自然或意外,毫无谋杀痕迹。
赵渊试过憋笑。但人是憋不住的,尤其是在放松的时候。一次晚饭看综艺,嘉宾摔了个狗吃屎,他噗嗤一声,虽然立刻捂住嘴,但已经晚了。第二天,楼下那个总在清晨练太极的老大爷,被一辆失控的电动车撞倒,后脑着地。
赵渊崩溃了。他去找心理医生,说怀疑自己有诅咒。医生听完记录,推了推眼镜:“赵先生,这叫‘幸存者偏差’。你把偶然关联当成了因果。而且——”医生顿了顿,“你最近压力很大吧?有没有出现幻听或强迫行为?”
赵渊没再说下去。他知道医生不信。
但他自己信。他开始避免一切可能引发大笑的情境。不看喜剧,不参加聚会,不和朋友聊天,甚至不敢刷搞笑短视频。他变成了一个严肃的人,面部肌肉因为长期紧绷而僵硬。
公司同事私下议论:“赵渊是不是得了抑郁症?”“听说他家人刚去世?”“可能是股票赔惨了。”
赵渊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命,别人的命。
这样坚持了一个月,相安无事。就在他以为诅咒可能已经消失,或者只是自己胡思乱想时,第八次发生了。
那是个阴雨天,赵渊在便利店躲雨。店里电视正在播卡通片,一只猫追老鼠,老鼠把猫骗进自己设计的陷阱,猫被砸成纸片。很老套的桥段,但不知为什么,赵渊突然觉得那只猫的表情特别滑稽。他嘴角抽动了一下,然后像决堤一样,大笑出声。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停不下来。
便利店店员和几个顾客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。
赵渊笑完,立刻感到一阵冰冷。他冲回家,翻开通讯录,一个个名字看过去。亲戚,朋友,同事。会是谁?这次会轮到谁?
二十四小时后,公司群炸了。新来的实习生,一个二十岁的女孩,昨晚在家洗澡时触电身亡。老房子,热水器漏电。女孩和赵渊不算熟,只在电梯里打过几次招呼,但他记得她笑起来有虎牙。
赵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。他查资料,查“笑死”、“笑声诅咒”、“情绪杀人”。大部分是胡扯的民间传说,但有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发帖人自称“笑囚”,描述的症状和他一模一样。帖子最后说:“找到‘笑源’,才能解脱。”
赵渊私信对方,但账号已注销。他翻看回帖,有人嘲讽,有人分享类似经历但细节不同,还有一个人留言:“去城西老图书馆,地下三层,第七排书架,最下面一层,左数第三本。”
像某种都市传说。但赵渊走投无路,决定试试。
城西老图书馆是个民国建筑,现在主要作为文物保护单位,阅览的人很少。赵渊找到管理员,说想查阅一些老旧的地方志。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,头也不抬:“自己找。地下库房开放,但五点闭馆,四点五十响铃。”
地下库房比想象中大。昏暗的灯光,高耸的书架,空气里是纸张和霉菌的味道。赵渊找到第七排书架,蹲下,最下面一层堆满灰尘厚重的旧书。左数第三本,没有书名,褐色牛皮封面,书脊是空白的。
他抽出书,很轻。翻开,里面不是印刷字,是手写体,钢笔字,工整但有些褪色。第一页写着:“笑媒记录簿。编号:七十三。”
赵渊一页页翻看。每一页记录了一个“笑媒”的信息:姓名,出生日期,首次触发时间,关联死亡数量,最后状态。状态栏大多是“终止”,少数是“活跃”,还有一个是“晋升”。
翻到最新一页,是空白的,但页眉有打印体的日期——正是今天。
赵渊后背发凉。他想把书放回去,但书突然自己翻动起来,停在了某一页。那一页的记录让他血液冻结。
姓名:赵渊。出生日期:完全正确。首次触发时间:公司年会那天。关联死亡数量:七。状态:活跃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观察员:郑女士。”
赵渊猛地合上书。脚步声从书架另一端传来。他探头看去,是那个管理员老太太,正推着一辆书车缓缓走过。
“郑……女士?”赵渊声音发颤。
老太太停下脚步,转过头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:“看到了?”
“这是什么?笑媒是什么?”
“就是你以为的那个。”老太太推了推眼镜,“笑是一种能量,强烈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会释放一种波动。大多数人释放的波动很微弱,但极少数人——比如你——释放的波动会干扰现实的稳定,导致小概率的致命事件在附近发生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天生的。就像有人天生音准好,有人天生跑得快。”老太太语气像在解释天气,“不过,通常需要一次‘激活事件’。你第一次大笑是什么时候?成年后。”
赵渊回忆。不是公司年会,更早。大学时,有一次和室友看脱口秀,他笑得从椅子上摔下去。一周后,室友打球时突然昏厥,抢救无效,死因是先天性脑血管畸形破裂。他一直以为是意外。
“所以……是我杀了他?”
“不是杀,是触发。”老太太纠正,“畸形的血管本就脆弱,你的笑波像最后一根稻草。没有你,他可能多活几年,也可能明天就死。概率问题。”
赵渊感到恶心:“怎么停止?”
“两种方法。”老太太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永远不笑。但笑是本能,你憋得了一时,憋不了一世。而且憋久了,波动会积蓄,一旦爆发,可能引发更大灾难,比如——一场车祸死十几个人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成为观察员。”老太太指了指自己,“像我一样。我们负责监控笑媒,记录数据,偶尔引导。作为回报,我们获得‘豁免’——我们的笑不会触发死亡,而且,我们能看到笑波。”
“看到?”
老太太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。再睁开时,赵渊注意到她的瞳孔颜色变浅了,像蒙了一层雾。“戴上这个眼镜,你也能看到。笑波是彩色的,不同情绪不同颜色。喜悦是金色,愤怒是红色,悲伤是蓝色……而死亡是黑色的。笑媒的笑,会溅射出细小的黑点,像墨水。”
赵渊盯着她:“你也是笑媒?”
“曾经是。编号四十一。”老太太把眼镜递给他,“试试?”
赵渊犹豫了一下,戴上眼镜。世界变了。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色彩丝线,像极光。书架上的书散发着微弱的黄光,那是时间积累的“存在感”。而老太太身上,缠绕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线,那是压抑的愤怒。
“看你自己。”老太太提醒。
赵渊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周围,萦绕着一层稀薄的、不断波动的黑色雾气。那雾气偶尔伸出触角,又缩回去。
“这是……笑波残留?”
“对。你每次笑完,黑雾会浓郁三天,然后慢慢淡化。但根基一直在。”老太太收回眼镜,“成为观察员,我们能教你控制黑雾,让它不逸散。还能给你分配‘安全目标’。”
“安全目标?”
“一些本就时日无多的人。癌症晚期,器官衰竭,安乐死申请者。你的笑波触发他们的死亡,反而是一种解脱,还能让波动有规律地释放,避免积蓄。”老太太语气平淡,“这是双赢。”
赵渊感到一阵荒谬。用他的诅咒,去“帮助”将死之人提前结束痛苦?这算什么?合法杀人?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那你会被标记为‘不稳定笑媒’。观察员不再保护你,也不会提供安全目标。你的笑会随机触发死亡,可能波及亲人、朋友、甚至陌生人。而且,当你积累到一定数量的死亡触发后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严肃:“‘清洁工’会来找你。”
“清洁工?”
“处理不稳定笑媒的专门人员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他们不观察,不清洗,只终结。干净利落。”
赵渊感到一股寒意:“怎么终结?”
“让你笑到死。”老太太一字一句,“用各种方法刺激你,让你不断大笑,直到笑波反噬,心脏骤停,或者脑血管爆裂。看起来就像笑死的,多滑稽。”
赵渊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牛皮书从怀里滑落,摊开在地。他盯着自己的那一页,“活跃”两个字刺眼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给你三天。”老太太捡起书,拍了拍灰尘,“三天后,要么来图书馆签协议,要么……等着清洁工上门。”
赵渊魂不守舍地回到家。三天,七十二小时。他查了“笑到死”的案例,历史上真有,过度大笑导致窒息或心脏病。如果清洁工用药物或者精神控制呢?他不敢想。
第二天,他去了医院肿瘤科。走廊里,他看到许多形容枯槁的病人,有的坐着轮椅,有的被家人搀扶。他看到一位老人,床头卡写着“胰腺癌晚期,已扩散”。老人望着窗外,眼神空洞。
赵渊想象自己站在病房外,对着老人大笑。笑声中,老人安详闭眼。这算什么?仁慈的刽子手?
他逃离医院。
第三天下午,赵渊回到图书馆。老太太在阅览室等他,桌上放着一份合同和一副老花镜。
“决定了?”
“我有问题。”赵渊盯着合同,“观察员为谁工作?这些数据给谁?目的是什么?”
老太太笑了,这是赵渊第一次看到她笑,笑容很淡:“为‘平衡委员会’。笑波是现实的不稳定因素,需要管理。数据上交,用于研究。目的?维持现实稳定,防止大规模灾难。比如,如果一个笑媒在市中心突然爆笑,可能引发连环车祸,或者大楼玻璃共振碎裂。我们控制释放,就像水库泄洪。”
“委员会是什么组织?政府?还是……”
“高于政府。”老太太指了指天花板,“现实层面的管理者。我们只是基层员工。”
赵渊拿起笔,手在抖。签下去,他就成了体制的一部分,用“合法杀人”换取安全。不签,可能死,还可能连累更多人。
他签了。
老太太收起合同,把眼镜推给他:“欢迎加入。你的编号是七十四。现在,戴上眼镜,看窗外。”
赵渊戴上眼镜。透过阅览室的玻璃窗,他看到街上行人身上都萦绕着淡淡的光晕,大多是白色或浅黄色,代表平静或轻微喜悦。但偶尔,他能看到一两个人,身上有微弱的黑雾——和他一样,但淡得多。
“那些是潜在笑媒,还没激活。”老太太解释,“还有几个,黑雾很浓的,是活跃笑媒,有观察员在跟。”
“我能看到其他观察员吗?”
“看镜子。”老太太指向墙上的装饰镜。
赵渊看向镜子。镜中的自己,眼睛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。而老太太的眼睛周围,金色更浓。街上,他看到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,眼睛也有金光。
“金色是观察员标记。”老太太说,“现在我们教你控制。首先,感受你体内的黑雾。它在你胸腔偏右的位置,像一团冰冷的棉花。”
赵渊闭眼感受。确实,胸腔右侧有一种陌生的存在感,冰冷,缓慢蠕动。
“想象一根管子,从那里通到喉咙。然后,想象一个阀门。”老太太声音很轻,“现在,慢慢打开阀门,让一丝黑雾流出来,非常少的一丝。”
赵渊尝试。他感到一股凉意从胸腔升起,经过喉咙,最后从嘴里飘出。睁开眼,透过眼镜,他看到一丝黑烟从自己口中逸出,在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“很好。现在,关闭阀门。记住这个感觉。笑的时候,阀门会自然松动,你要有意识地控制流量,不让黑雾溅射出去。”老太太拍拍他肩,“第一次任务在明天下午。目标资料会发到你手机。现在,回家练习。”
赵渊回到家,整晚都在练习控制“阀门”。他发现,这需要极强的专注力。笑是放松,控制是紧张,两者矛盾。他必须学会在笑的同时保持局部紧张,像一边跳舞一边做数学题。
第二天下午,他收到加密信息:目标,男性,六十八岁,肺癌晚期,已签署放弃抢救同意书。地点:市安宁疗护中心三零二病房。时间:下午三点至四点间触发。要求:自然笑声,触发后确认死亡即离开。
赵渊来到疗护中心。走廊很安静,有淡淡的消毒水和衰败的气味。他找到三零二病房,门虚掩着。从门缝看去,老人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骨架,眼睛半睁着,望着天花板。床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,应该是女儿,正低头抹泪。
赵渊退到楼梯间,等待。他手机里存了几个搞笑视频,但在这里看显然不合适。他需要自然发笑。
三点二十分,护士来换药。女儿暂时离开。赵渊知道机会来了。但他笑不出来。面对一个将死之人,怎么笑?
他想起老太太的话:“把他看作痛苦的终结者。你的笑是钥匙,打开解脱的门。”
赵渊深吸一口气,推开病房门。老人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他。
“您是?”老人声音微弱。
“我是……志愿者。”赵渊挤出一句话,“来陪您聊聊天。”
老人点点头,又转回去看天花板。
赵渊站在床边,脑子一片空白。他拼命想笑话,但一个都想不起来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突然,老人开口:“小伙子,你紧张什么?”
“我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老人居然笑了,虽然只是嘴角抽动,“我快死了,都没你紧张。”
赵渊看着老人苍白的脸,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坦然。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这情景有点滑稽。一个将死之人在安慰刽子手不要紧张。
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笑了?”老人眼睛亮了一点,“这就对了。死没什么可怕的,我早就准备好了。就是苦了我女儿……”
赵渊感到胸腔的黑雾在涌动。阀门松动了。他想起控制方法,努力维持。但老人的话,那种荒谬感,让他控制力下降。
他笑了。先是轻笑,然后变成真正的笑。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。但他控制着黑雾,只让一丝丝逸出。
透过眼镜,他看到那丝黑雾飘向老人,接触皮肤的瞬间,老人身体轻微一震。
然后,老人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平缓,最后停止。脸上还带着那丝坦然的笑意。
赵渊的笑声也停了。他愣了几秒,伸手探老人鼻息。没了。心跳也没了。
他完成了第一次任务。
没有罪恶感,只有一种麻木的空虚。他转身离开病房,在走廊遇到老人的女儿。女儿看他一眼,没说话,匆匆走进病房。几秒后,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赵渊逃离了疗护中心。
回到家,他收到老太太的信息:“任务完成,评价:合格。波动控制:良好。奖励点数已计入账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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