咳嗽传染了思想(2/2)

金晏感到寒意:“那……我是被隔离了吗?”

“暂时观察。”女人说,“如果你能控制咳嗽,减少传播,可以回到社会,但必须戴口罩,定期检查。如果控制不了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金晏懂了。控制不了,就永久隔离。

他被安排进一个观察室。房间里有监控,空气过滤器,还有一个“思想收集器”,能收集他咳出的思想进行分析。每天有医生来检查,让他对着收集器咳嗽,记录传播的思想内容。

第一天,金晏咳出的是恐惧。第二天,是孤独。第三天,是愤怒。第四天,他开始咳出不属于自己的思想——是其他感染者的思想,通过空气传染给了他。

设施里已经形成了“思想污染”。感染者之间互相传染,思想混杂,产生变异。有人开始咳出混合思想:一半是自己的绝望,一半是别人的暴力。

第五天,警报响了。

一个四级感染者失控了。他咳出了一生所有的记忆,混杂着从别人那里接收的负面思想。这些思想穿过隔离层,感染了半个设施。

金晏在房间里,听到外面传来尖叫、哭泣、大笑。人们被混乱的思想淹没,分不清自我。有人相信自己是上帝,有人相信自己是虫子,有人相信世界末日到了。

女人冲进房间,面罩碎了,眼神狂乱:“快走!这里完了!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那个感染者咳出的思想里……有自杀指令。”女人抓着头发,“不是文字指令,是画面,是感觉,直接植入大脑。收到的人会不由自主地……执行。”
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枪声。安保人员在互相射击,因为他们都收到了“对方是敌人”的思想。

金晏和女人逃跑。走廊里一片混乱,人们在做诡异的事:有的用头撞墙,有的在跳舞,有的在撕自己的衣服。都被不同的思想控制了。

他们跑到出口,但门锁着。控制室的人已经死了,死前咳出了“所有人都该死”的思想。

女人绝望地咳嗽起来。她咳出的思想涌向金晏:绝望、自责、愤怒。金晏也咳,咳出自己的恐惧。两人的思想在空中混合,变异,然后……

门开了。

不是他们开的,是思想混合后产生的新指令:“开门”。这个指令被设施里的空气传播,感染了门锁的电子系统——如果思想能感染生物,为什么不能感染机器?

他们逃出设施,外面是荒野。女人瘫坐在地上:“完了。思疫要全球爆发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刚才的混合思想……有极高的传染力和变异性。”女人指着天空,“风会把它带到全世界。所有人,所有动物,所有……东西,都会被感染。”

金晏抬头,云在诡异地盘旋,像有了思想。

他们回到城市,发现已经晚了。街上的人行为怪异:有的在跟路灯说话,有的在吃土,有的在笑,笑声里是别人的声音。思疫爆发了,通过空气,通过风,通过一切振动传播。

新闻还在播,但主播的眼睛是空洞的,播报的内容是混乱的:“今天……猫在统治世界……请吃掉你的电视……红色是新的蓝色……”

女人拉着金晏:“还有最后一个办法。源头清除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找到所有五级感染者,清除他们。他们是思想污染源,清除他们,也许能减缓传播。”

“怎么清除?”

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装置:“思想炸弹。爆炸时释放高强度纯净思想波,覆盖并清除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思想污染。但使用它的人……会被反噬。因为你要先承受那个纯净思想。”

“什么纯净思想?”

“‘无’。”女人盯着他,“空无的思想。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想。那是唯一不被污染的思想。但人类承受不了‘无’,会疯。”

金晏明白了。这是自杀任务。带着思想炸弹,找到五级感染者,引爆,用“无”覆盖污染,自己也变成空白。

“为什么是我?”他问。

“因为你是三级感染者,有抵抗力。”女人苦笑,“而且,你有选择吗?世界变成这样,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
金晏看着街上那些被思想污染的人。一个小孩在哭,哭声是老人的声音:“我的养老金没了……”一个男人在吻垃圾桶,深情地说:“我终于找到你了,我的爱人。”

他点头。

女人给他三个坐标,是三个五级感染者的位置。他们在地下深处,但思疫已经让他们思想渗透到地面。

金晏出发了。带着思想炸弹,走向第一个坐标。

一路上,他看到了思疫下的世界。动物被感染:狗在写诗,猫在解数学题,鸟在唱人类的广告歌。植物被感染:树长成了人脸,花在尖叫。甚至非生物都被感染:红绿灯在哭泣,汽车在害怕,楼房在做梦。

思想污染了一切。

他找到第一个五级感染者。那是个老人,被隔离在地下设施里,但设施已经失效。老人坐在椅子上,不停地咳嗽,每咳一声,墙壁就震动一次。他咳出的思想是:永恒的痛苦。

金晏引爆了第一个思想炸弹。

“无”的思想炸开,像白色的光。老人安静了,停止了咳嗽。周围的一切也安静了。但金晏感到……空虚。不是情绪的空虚,是存在的空虚。他的一部分思想被抹去了,抹成了空白。

他继续前往第二个坐标。

第二个五级感染者是个孩子。孩子咳出的思想是:纯粹的恶。不是有目的的恶,是游戏般的恶,像撕碎蝴蝶翅膀那种恶。这种思想感染的地方,生物在互相残杀取乐。

金晏引爆第二个炸弹。更多的“无”灌进他脑子。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,忘记了为什么要来这里,只记得还要去一个地方。

他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到第三个坐标。

第三个五级感染者,是那个女人。她站在废墟上,咳嗽着,咳出的思想是:拯救世界。

金晏愣住了。她是感染者?她是五级?

女人转过身,眼睛在流泪:“对不起。我也是感染者。我一直是。但我以为我能控制。我以为我能找到治疗方法。但我错了。我的‘拯救世界’思想,传染给了所有人,让他们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希望,然后希望破灭,变成更深的绝望。我是最危险的感染者。”

她咳了一声。金晏脑子里炸开画面:无数人相信世界会变好,然后被现实打垮,自杀、发疯、毁灭。

“引爆吧。”女人张开双臂,“结束这一切。”

金晏引爆了最后一个思想炸弹。

“无”彻底吞没了他。他忘记了一切。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要做什么。他变成了空白。

三个五级感染者被清除,思想污染源减少,思疫的传播速度慢了下来。但没有停止。因为世界上还有无数感染者,包括金晏自己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。走过废墟,走过荒野,走过寂静的城市。他不再咳嗽,因为他没有思想可以咳了。他是空的。

一年后,思疫逐渐稳定。不是消失,是达到了平衡。所有人都被感染了,但感染的程度不同。人类学会了与思疫共存:戴口罩减少传播,冥想净化思想,隔离情绪强烈的人。

新的文明建立起来,一个思想透明的文明。你咳嗽时,所有人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。你打喷嚏时,你的记忆成为公共资源。隐私不存在了,谎言不存在了,因为思想无处隐藏。

金晏在一个小镇定居。他开了一家店,卖口罩和空气过滤器。生意很好,因为人们需要防护,尽管防护不完全。

有一天,一个女孩走进店里。她咳嗽了一声,金晏脑子里闪过画面:一只红色的鸟撞死在玻璃上。

他愣住了。这个画面,是他最初接收到的画面。是思疫的开始。

女孩买完口罩离开。金晏站在店里,突然,他咳了一声。

他咳出了一个画面:他自己,站在这里,咳出这个画面。

思想在循环。

他意识到,思疫从未消失,只是在等待。等待足够多的思想在世界上循环,等待变异,等待下一次爆发。

而他,这个最初的感染者之一,这个被“无”清洗过的人,现在是……干净的载体。他可以承载任何思想,而不被污染。他是完美的传播者。

他笑了,然后开始咳嗽。咳出他这一年来看到的一切:新文明的虚伪,人们的恐惧,隐藏在思想透明下的秘密阴谋。这些思想通过咳嗽传播,感染顾客,顾客感染家人,家人感染邻居。

新一轮传播开始了。

但这次,没人恐慌。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。思疫是新的常态。就像感冒,你偶尔会被别人的思想感染,偶尔会传染给别人,但不会死,只会……改变。

金晏继续咳嗽。他咳出的思想,在空气中传播,变异,混合,产生新的思想。有些美丽,有些丑陋,有些疯狂。

人类进入了思想共享时代。没有秘密,没有孤独,也没有自我。所有人都是所有人,所有思想是所有思想。

金晏站在店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。他们咳嗽,打喷嚏,清嗓子,交换着思想。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他想,这也许是进化。人类终于突破了肉体的局限,实现了真正的连接。

然后他又想,这个想法,是他自己的,还是别人传染给他的?

分不清了。

也不需要分清。

他咳了一声,把这个疑问传染给了整个世界。

整个世界咳嗽着回应。

思想在空气中飞舞,交织,融合。

新的文明在咳嗽声中诞生。

永恒地,咳嗽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