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术正在处决谎言(1/2)
谭磊这辈子最怕数学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怕,是生理性的。看到数字就手心冒汗,听到“方程”二字就胃部抽搐。心理医生说这是数学焦虑症,发病率百分之七,不算罕见。
但医生没告诉他,数学焦虑症患者死后会去哪儿。
谭磊是淹死的。雨天,湿滑的桥面,刹车失灵,车冲进江里。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江水灌进鼻腔,然后是黑暗。
再醒来时,他站在一间教室里。
教室很普通,四十张课桌,绿色黑板,墙上贴着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”。但窗外不是操场,是纯粹的白色,白得像没加载完的游戏贴图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。男女老少都有,穿着各异的衣服,表情茫然。谭磊数了数,三十九个,加上他正好四十。
讲台上没有人。
突然,黑板亮了起来。不是有人写字,是它自己发光,浮现出一行工整的粉笔字:
“欢迎来到算术矫正中心。请各位在座位上坐好,第一堂课即将开始。”
谭磊愣住了。算术矫正中心?他看向其他人,大家也都面面相觑。
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门没锁,他拧开把手,迈出去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不是走出去消失,是迈出门槛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,从头到脚,一寸寸消失,没发出任何声音。门外的白色依旧。
剩下三十九个人僵在原地。
黑板上的字换了:“缺席者已处理。现在开始点名。”
黑板上浮现出名单,四十个名字。第一个就是那个消失的中年男人,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“x”。第二个是谭磊。
“谭磊。”一个冰冷的、机械的女声从教室四面八方传来。
谭磊颤抖着举起手:“到。”
名字后面出现绿色的“√”。
点名继续。三十九个人都答了到。最后一个名字是“未知”,后面没有标记。
“有叫未知的吗?”机械女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缺席者已处理。”
黑板上,“未知”后面也出现了红“x”。
谭磊感到一阵寒意。处理?怎么处理?像那个中年男人一样消失?
“第一课:基础算术。”机械女声响起,“请听题。”
黑板上出现一道题:2+3=?
下面有四个选项:a.4 b.5 c.6 d.7
“限时十秒作答。未作答或答错者,将接受矫正。”
教室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倒计时:10,9,8……
谭磊手忙脚乱地想找纸笔,但课桌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只好心算。2+3,等于5,选b。
倒计时到1时,黑板上的选项消失了。然后,每个人的课桌桌面亮了起来,显示各自的选择。谭磊看到自己桌面上是“b”。
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“嘀”声。有些人桌面上亮红灯,有些人亮绿灯。
“正确答案:b。答对者:三十一人。答错者:八人。”
那八个答错的人,课桌突然伸出金属环,扣住了他们的手腕和脚踝。他们挣扎,但环锁死了。
“矫正开始。”
天花板上垂下八根机械臂,末端不是工具,是……粉笔?机械臂在黑板上飞快地写起来:2+3=5,2+3=5,2+3=5……写了整整一黑板,密密麻麻。
每写一遍,那八个人就抽搐一下,像被电击。但谭磊注意到,他们没有真的被电,只是身体条件反射地抽搐。
写完第一百遍时,机械臂停下。金属环松开,八个人瘫在座位上,眼神呆滞,嘴角流着口水。
“矫正完成。错误记忆已覆盖。”机械女声毫无感情,“现在进行第二题。”
谭磊胃里翻腾。这就是矫正?用暴力重复覆盖错误答案?
第二题稍微难点:15-7=?
这次谭磊仔细算了,等于8。倒计时结束时,他选了c。
又有五个人答错。同样的流程,机械臂写一百遍“15-7=8”,那五个人抽搐、流口水、眼神空洞。
第三题是乘法:6x9=?
谭磊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最怕乘法。6x9,六九……六九多少?五十四?不对,六八四十八,六九……五十四?好像是五十四。
倒计时在减少。他额头冒汗,手在颤抖。选a,54。
结果出来:正确答案是54。但这次有十二个人答错,包括一个看起来像数学老师的老太太。
机械臂写“6x9=54”时,老太太突然尖叫:“不对!六九四十八!我教了四十年数学,就是四十八!”
机械臂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它转向老太太,末端粉笔变成了一支红色的粉笔。
“严重错误。需要深度矫正。”
老太太的课桌升起一个头盔,扣在她头上。机械臂开始在她面前的空气里写字,每写一笔,老太太就惨叫一声。写“6”时,她眼睛凸出。写“x”时,她耳朵流血。写“9”时,她手指扭曲。写“=”时,她脊椎发出咔咔声。写“54”时,她整个人瘫软下去,不再动弹。
“深度矫正完成。顽固错误已清除。”
机械臂收回,头盔升起。老太太还活着,但眼睛是空的,嘴里喃喃自语:“六九五十四,六九五十四,六九五十四……”
谭磊浑身发抖。这不是矫正,这是酷刑。
接下来的题目越来越难。分数,小数,简易方程。每错一题,就有人被“矫正”。三十九个人,渐渐变成三十八,三十七,三十六……不是消失,是变成只会重复正确答案的空壳。
谭磊拼命答题。他数学不好,但生死关头,潜能被激发。他答对了大部分,只在一次平方根题上错了。
金属环扣住他时,他以为自己完了。
机械臂开始写:“√16=4”。写第一遍时,谭磊感到一股电流穿过大脑,不是疼痛,是强烈的“认知冲击”——像有人用锤子把“√16=4”这个事实硬生生钉进他脑子。写第十遍时,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默念。写第五十遍时,他已经深信不疑,甚至觉得“√16=4”是这个宇宙最美丽的真理。
矫正结束,金属环松开。谭磊喘着气,发现自己真的“学会”了。不是理解,是烙印。他现在对√16=4的信念,比对母亲的爱还坚定。
“第一堂课结束。”机械女声宣布,“休息十分钟,然后第二堂课:几何初步。”
黑板上的字变了:“当前存活:二十三人。已矫正:十六人。已清除:一人。”
存活?谭磊看向那些被矫正过的人。他们安静地坐着,眼神空洞,但确实还“活着”。那个被清除的老太太,指的是深度矫正后变成空壳的状态?
休息时间,谭磊试图和别人交流。他左边是个年轻女孩,一直在发抖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谭磊压低声音。
女孩摇头,眼泪流下来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就睡了一觉,醒来就在这里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我们得想办法出去。”
“怎么出去?那个男人……”女孩看向门口,“他一出去就消失了。”
谭磊也看向门。门外是白色虚空,显然不是出路。但教室里也没有其他出口。窗户打不开,外面是白的。
“也许……”谭磊突然想到,“如果我们都答对,会不会结束?”
“结束?”女孩苦笑,“然后呢?去哪儿?”
谭磊答不上来。
第二堂课开始。几何。第一题:三角形内角和是多少?
谭磊选了180°。这次只有三个人答错。矫正过程轻车熟路。
但接下来的题越来越诡异。不是普通几何题,是“概念题”。
黑板上出现一行字:“请判断以下命题的真假: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。”
谭磊愣住了。这要看在什么几何体系里啊!欧几里得几何里是真的,非欧几何里是假的。但题目没给前提。
倒计时在走。他急得冒汗。最后,他选了“真”。
结果:一半人选真,一半人选假。
机械女声响起:“此题无标准答案。但需要统一认知。随机选择‘真’为正确答案。”
选“假”的那一半人,被矫正了。机械臂在黑板上写“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”,写一百遍,那些人抽搐、流口水、最后眼神空洞地相信了这个命题。
谭磊感到毛骨悚然。这不是教数学,这是在统一思想。无论命题本身是否有争议,这里强制要求所有人相信同一个答案。
下一题更恐怖:“请判断:数学是客观真理,不受人类意志影响。”
这完全是哲学问题了!谭磊犹豫了。他学文科的,知道数学哲学里各种流派,有说数学是发现的,有说是发明的。但在这里,显然只能选一个。
他选了“是”。
这次,选“否”的人被矫正。机械臂写“数学是客观真理”,写的时候,那些人不仅抽搐,皮肤上还浮现出数学公式的纹身,像烙印一样刻进身体。
一个选“否”的男人突然站起来,嘶吼:“不对!数学是人类语言!是工具!”他的眼睛开始流血,但声音坚定:“你们在扭曲真理!”
机械臂转向他,粉笔变红。
“严重错误。深度矫正。”
这次过程更久。男人被头盔罩住,机械臂在空气里写字。每写一笔,男人就惨叫,但惨叫到一半,变成复述笔划:“横,竖,撇,捺……”等写完整句话“数学是客观真理”时,他已经变成温顺的空壳,安静地坐下,开始背诵欧几里得五大公设。
谭磊看着这一切,突然明白了。这里不是教算术,是在制造信徒。对数学绝对信仰的信徒。任何质疑,任何多元思考,都会被“矫正”掉。
第三堂课:“代数与逻辑”。题目开始涉及更抽象的概念。
“请证明:1+1=2。”
这怎么证明?罗素和怀特海在《数学原理》里用了三百多页才证明出来!谭磊绝望了。黑板上没有选项,只有空白,显然需要他们自己写证明过程。
倒计时十分钟。
谭磊手抖着,在课桌表面浮现的光屏上胡乱写:因为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等于两个苹果,所以1+1=2。
时间到。所有人的答案投影到黑板上。五花八门,有写定义的,有举例子的,有画图的。
机械女声:“所有答案均不完整。但需要统一证明。现在灌输标准证明。”
头盔落下,罩住每个人。谭磊感到海量信息涌入大脑:集合论,皮亚诺公理,自然数定义,加法定义……不是理解,是硬塞。像把一整本书复印进脑子。
灌输结束时,谭磊真的“知道”了1+1=2的完整证明。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逻辑跳跃,都清晰无比。但他也感到,自己的“其他知识”被挤占了。他试着回忆母亲的名字,花了三秒钟。回忆自己的生日,花了五秒。回忆为什么怕数学……想不起来了。
矫正还在继续。越来越多的人变成只会复述数学真理的空壳。教室里渐渐安静,只剩下机械女声和粉笔写字的声音。
谭磊撑过了代数课。二十三个人,变成十五个,其中十一个已经被不同程度矫正过,包括谭磊自己。
第四堂课,也是最后一堂:“数学的终极意义”。
黑板上出现最后一题:“数学是宇宙的唯一真实语言。你是否同意?”
这次没有选项,只有“是”和“否”两个按钮。
谭磊手悬在光屏上,颤抖。同意,就意味着否定一切非数学的存在:艺术、情感、道德、爱、自由意志……所有这些无法用数学描述的东西,都会被认为是“不真实”的。
但他看到,其他人已经开始选择了。大部分选了“是”。选“否”的只有三个人,包括那个年轻女孩。
女孩看向谭磊,眼神哀求,仿佛在说:选否,求求你,选否。
但谭磊想起了那些被矫正的人。深度矫正的痛苦,变成空壳的绝望。他不想那样。
他选了“是”。
倒计时结束。结果:十二人选是,三人选否。
机械女声:“多数通过。现在,对少数派进行最终矫正。”
那三个人,包括女孩,被金属环牢牢固定。但这次没有机械臂,天花板上降下三根透明的管子,插入他们的后颈。
“灌输开始。”
谭磊看到,管子里流动着银色的液体,那是浓缩的数学知识,公理,定理,证明。液体注入时,三个人的眼睛开始发光,不是比喻,是真的发光,银白色的光从瞳孔里射出。
他们的皮肤变得透明,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在重新排列,形成分形图案。骨骼在重组,变成更“高效”的几何结构。大脑在膨胀,表面浮现出微小的数学符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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