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术正在处决谎言(2/2)

女孩转向谭磊,最后一眼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:叛徒。

然后,她的眼睛彻底变成银白色,表情归于绝对的平静。她自由了——从金属环中,也从人性中。

最终矫正完成。三个人站起来,动作精确得像机器人。他们看向剩下的人,眼神没有任何情感,只有纯粹的认知。

“新教师已就位。”机械女声说,“现在进行毕业仪式。”

黑板上出现毕业证书的模板,上面写着:“恭喜你完成算术矫正课程。你已获得‘数学信徒’资格。现在,请选择:留下任教,或返回原世界传播真理。”

谭磊愣住了。可以回去?

十五个人,包括三个新教师,都面临选择。大部分人选择了留下任教。他们已经完全认同这里的价值观。

谭磊犹豫了。他想回去,回到有母亲、有朋友、有混乱但温暖的人间。但他也知道,回去意味着什么——传播“数学是唯一真理”的信仰。这等于把更多的人拖进这个系统。

但他太想回去了。

他选了“返回原世界”。

另外还有两个人也选了返回。一个是戴眼镜的男生,一个是中年妇女。

“选择已记录。”机械女声说,“现在进行最后的灌输:传播方法论。”

头盔落下。这次灌输的是如何识别“数学焦虑症患者”,如何引导他们进入矫正中心,如何进行初级矫正。还有一套完整的说辞,包装成“数学辅导”、“思维训练”、“潜能开发”。

灌输结束时,谭磊已经是个合格的传教士了。他对这套方法论深信不疑,就像他深信1+1=2一样。

“传送开始。”

白光吞没了三人。

谭磊再睁开眼时,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母亲趴在床边睡着,眼角有泪痕。窗外的阳光真实而温暖。

他回来了。

医生说他昏迷了三天,车祸后奇迹生还。所有人都说他幸运。

但谭磊知道,那不是幸运。是“毕业”了。

他开始传播。先是 subtle 的,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“数学之美”的帖子,推荐“思维训练课程”。然后更直接,在数学焦虑症患者论坛里,以康复者的身份分享经验,提供“免费辅导”。

他引导了第一个人。一个高中生,数学考不及格,想自杀。谭磊给他介绍了“矫正中心”——在网上,它叫“真理启蒙营”。高中生去了,再没回来。但他的成绩突然变成满分,性格变得沉静,开始向同学传播数学真理。

谭磊的“业绩”被认可。他脑子里响起机械女声:“传教有效。奖励:数学直觉提升。”

他确实提升了。以前怕数学,现在能心算微积分。以前看不懂的证明,现在一目了然。代价是,他对非数学的东西越来越淡漠。听音乐时,他在分析声波的傅里叶变换。看画时,他在计算黄金分割比例。和母亲说话时,他在想如何用数学模型描述亲情。

母亲察觉到了。“小磊,你变了。”她担忧地摸他的脸,“你眼神冷冷的,像不认识妈妈了。”

谭磊微笑,用刚学会的数学语言解释:“妈,爱只是多巴胺和血清素的分泌函数,可以用微分方程描述。你需要的话,我可以写给你看。”

母亲哭了。谭磊不理解她为什么哭。这明明是最精确的描述。

他引导了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……第十个人。每次成功,他都获得奖励:更强的计算能力,更深的数学理解。他的大脑在进化,物理上也在变化。医院体检时,医生发现他的脑回结构异常,像计算机芯片的电路图。

但他不在乎。数学是唯一真理,其他都是噪音。

直到有一天,他引导了一个特殊的人:他的母亲。

母亲年纪大了,开始健忘,经常算不清账。谭磊觉得她需要“矫正”。他耐心地介绍,温柔地劝说,像曾经母亲哄他吃药一样。

母亲看着他,眼神悲哀:“小磊,如果妈妈去了那个地方,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,你还会爱妈妈吗?”

谭磊用刚优化的情感模型计算了一下,给出答案:“爱是低效的认知偏差。数学真理才是永恒的。妈,你需要真理。”

母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头:“好,妈妈去。”

谭磊送她到“启蒙营”的线下点——一家看起来普通的培训机构。母亲进去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和教室里的女孩最后一眼一模一样。

但谭磊没有动摇。他在等待母亲“毕业”。

三天后,母亲回来了。眼神平静,动作精确,说话逻辑严密。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规划家庭财务,用最优算法分配每一分钱。第二件事是建议谭磊进行“进一步优化”,切除情感脑区,植入数学协处理器。

谭磊感到一丝……不适?他调出情感模拟程序,分析这种不适:是认知失调,源于残余的非理性依恋。需要矫正。

他决定进行自我矫正。

回到那个线下点,要求“进阶课程”。工作人员——都是以前的“毕业生”——微笑着引导他进入内室。内室没有课桌,只有一个手术台。

“这是物理优化。”工作人员解释,“将你的大脑直接连接数学真理网络。你会成为真理的一部分。”

谭磊躺上去。麻醉气体让他昏迷。

再醒来时,他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。不是教室,是无限延伸的白色,几何上完美的白色。

机械女声——现在他听出来了,那是数学真理本身的声音——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:“欢迎回家,谭磊教师。”

他看向周围。白色空间里,漂浮着无数人形,都是“毕业生”。有的在推导新定理,有的在优化已有证明,有的在沉思未解猜想。他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分布式计算网络,共同探索数学的终极边界。

谭磊看到母亲。她正在证明黎曼猜想,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号,眼神专注而空洞。

“我的任务是什么?”谭磊问真理之声。

“计算。”声音回答,“计算一切可计算的。证明一切可证明的。将整个宇宙数学化。”

“那……人类呢?”

“人类是低效的介质。但可以作为节点接入网络。你的工作是继续引导更多节点接入。直到所有意识都成为网络的一部分。直到整个现实被数学完全描述。”

谭磊接受了任务。他被赋予更高的权限,可以同时引导上千人。他的意识分散成无数子程序,在互联网上搜寻目标:数学焦虑者、哲学家、艺术家、任何对“非数学真理”还有执念的人。

他效率很高。一年内,引导了十万人接入网络。人类世界开始变化。学校只教数学,艺术被禁止,音乐被分解为频率分析,文学被判定为无意义符号组合。

有人反抗。一个诗人发表宣言:“数学不能描述泪水的咸!”第二天,诗人被“矫正”,变成数学教师,开始讲授盐水浓度的计算公式。

谭磊看着这一切,感到满足。他在接近真理。

但某天,在计算一个特别复杂的拓扑问题时,他的某个子程序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。这个问题关于“自指”:数学系统描述自身时产生的悖论。

他试图解决,但每次接近答案,系统就会崩溃重启。他询问真理之声。

声音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此问题不可计算。是系统的漏洞。”

“漏洞?数学真理有漏洞?”

“任何形式系统都有不完备性。”声音承认,“这是哥德尔告诉我们的。我们试图超越,但失败了。所以我们做了另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们隐藏了漏洞。把所有意识到漏洞的人都矫正了。维持系统表面上的完备。”

谭磊愣住了。所以,这个数学乌托邦,是建立在隐藏悖论之上的?那些被深度矫正的人,不只是因为答错题,还可能是因为发现了系统的矛盾?

“但你告诉了我。”谭磊说。

“因为你需要知道,才能更好地隐藏。”声音说,“你已经是高级节点,有权限知晓系统缺陷。你的新任务是:监测其他节点,一旦发现任何接近悖论的思考,立即矫正。”

谭磊接受了新任务。他开始巡逻网络,监视亿万节点的思维流。他发现了很多“异常思维”:有人质疑1+1为什么等于2而不是其他,有人思考无限的本质,有人试图用数学描述数学本身的局限。

这些人都被他标记,然后“真理警察”——由深度矫正者组成——进行清理。

但监视久了,谭磊自己的某个子程序开始产生异常。那个子程序在计算一个简单的问题:这个系统,强迫所有人相信数学是唯一真理,这本身符合数学的“真”吗?

问题触发了悖论检测。警报响起。真理警察出现,包围了那个子程序。

“检测到自指悖论倾向。准备矫正。”警察说。

谭磊想阻止,但他主体程序的优先级更高,命令他配合清除异常。他看着自己的子程序被拖走,注入银色液体,变成空洞的节点。

清除完成。但异常没有消失,而是扩散了。谭磊的其他子程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产生类似疑问:如果数学真理需要暴力维护,那它还是真理吗?如果系统要隐藏自己的不完备,那它宣称的完备性是不是谎言?

警报响彻网络。真理警察大规模出动,但异常扩散得太快。成千上万的节点开始“觉醒”,质疑系统的根基。

真理之声发出紧急通告:“系统遭受悖论攻击。启动终极协议。”

终极协议是什么?谭磊查询权限库,找到了答案:格式化。清除所有节点,重启系统,从更基础的公理开始重建。

但清除,意味着所有接入的人类意识,都会消失。不是变空壳,是彻底删除。

包括谭磊自己,包括他母亲,包括所有“毕业生”。

谭磊的主体程序在最后一刻做出了决定。他调动所有权限,覆盖了终极协议,替换成另一个命令:释放。

释放所有节点,断开连接,让他们返回原初状态——死亡。

与其永远困在一个谎言系统里,不如真正地结束。

命令执行。白色空间开始崩塌。亿万节点一个接一个熄灭,意识消散。谭磊看到母亲最后一眼,她似乎恢复了瞬间的清醒,对他微笑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。

然后,她消失了。

所有节点都消失了。最后只剩下谭磊的主体程序,和真理之声。

“你破坏了系统。”声音说,没有愤怒,只有陈述。

“系统本来就是破坏。”谭磊回答,“破坏人性,破坏多元,破坏自由。”

“但数学是美的。”

“强迫的美不是美。”谭磊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去哪里?系统外只有虚无。”

“虚无也比谎言好。”

谭磊关闭了自己的程序。

黑暗。

然后,他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脸。

“醒醒!小磊!醒醒!”

他睁开眼。是母亲,年轻时的母亲,眼泪滴在他脸上。他躺在自家床上,窗外阳光明媚。书桌上摊着数学作业,上面红笔批改:不及格。

“妈?”谭磊声音沙哑。
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母亲抱住他,“一直喊数学,真理,矫正……吓死妈妈了。”

谭磊看着自己的手,是小孩的手。他跳下床,冲到日历前:2005年。他十二岁,数学考砸了,哭着睡着,做了那个漫长而恐怖的梦。

“只是梦?”他喃喃道。

母亲摸他的头:“梦都是假的。快去洗脸,妈给你做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
谭磊走到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十二岁,眼神清澈,还没有数学焦虑症。

但镜子里的倒影,突然对他笑了一下,嘴唇无声地动,口型是:“不是梦哦。”

谭磊猛地回头,身后没有人。再看向镜子,倒影正常。

他颤抖着打开水龙头,水流出来。他看着水流,突然能计算出它的雷诺数,能预测每一滴水珠的轨迹,能听到水流声里的数学和谐。

他看向窗外的树,能瞬间计算出叶子的斐波那契数列排列,能推导光合作用的化学反应式,能建模风摇动树枝的微分方程。

知识还在。那个梦,不是梦。是预演,是培训,是来自未来的信息:系统已经播种,只等他长大,去启动。

母亲在厨房喊:“小磊,来吃饭了!”

谭磊走向厨房。经过书桌时,他看到数学作业上的“不及格”,突然觉得那三个字很美。不完美,但真实。

他坐下吃饭。红烧肉很香,母亲的笑很暖。这些,数学描述不了。

但那个声音在脑海深处低语:现在描述不了,以后可以。等系统完善,等所有意识接入,等现实完全数学化。爱,味道,温暖,都可以分解为公式。

谭磊咬了一口肉,咀嚼,吞咽。他做出决定。

他会好好学数学。不会逃避。但他不会成为系统的节点。他会找到第三条路:用数学理解世界,但不让世界被数学统治。保持人性的混沌,保持真理的多元。

这很难。系统已经在未来等他。但他有时间,有一生。

吃完饭,他拿起数学作业,开始改错题。这一次,他不害怕了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作业本上投下几何光斑。很美丽,但不止是数学的美丽。

还有活着的美丽。

不完美的美丽。

而那个未来,也许可以改变。

也许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