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寝昼行(2/2)

可两条腿哪跑得过这些被操控的“东西”?眼看就要被追上,我猛地转身,将口中“回阳露”全力向前喷出!

淡绿色的水雾散开。冲在最前面的赵大夫、武大,被水雾溅到,动作骤然僵停,脸上笑容第一次出现挣扎、扭曲,发出痛苦呻吟。后面的人也被阻了一阻。

那黑影巨人却只是顿了顿,裂口一张,一股吸力传来,竟将剩余水雾尽数吞入!它似乎更凝实了,黑影中泛起一丝绿光,旋即隐没。

没用了!葛道士的东西,对它效果有限!

黑影巨人“抬手”,指向我。那些“梦游者”立刻绕过水雾区域,再次扑来。我腿一软,被块石头绊倒,滚下一个陡坡,荆棘刮得满脸血。

抬头,坡顶已围满村民。他们张着嘴,流着涎,眼白在月光下惨然一片。我爹爬在最前面,嘴角咧到最大,几乎撕裂。

完了。

黑影巨人飘到坡顶,居高临下“俯视”我。那裂缝缓缓张开,一股比昨夜清晰得多的意念,强行挤入我脑海:

“……宿躯……不足……汝……眼……清……”

它需要更多“宿躯”?它说我的眼睛“清”?什么意思?

没等我想明白,它黑影化作一只巨手,朝我天灵盖抓来!我要被“标记”了!要变得和爹他们一样了!

极度的恐惧让我爆发出怪力,我摸到怀里碎裂的梆子尖刺,想也不想,狠狠扎进自己左大腿!剧痛让我惨嚎,但也让那抓来的黑影之手停滞了一瞬!

借着这剧痛的刺激,我连滚带爬,竟然被我看到陡坡底部,乱草掩映中,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像是野兽巢穴,又像废弃的矿坑入口。顾不得了!我拖着伤腿,一头栽了进去!

洞里腥臭扑鼻,深不见底。我滚了不知多久,“噗通”摔在一片略平的地上。外面,村民的爬行声和黑影那无形的压力,被隔绝了大半。他们似乎没有跟进来。

我喘息着,摸出火折子,颤巍巍点亮。

微光映照出洞内景象。我只看了一眼,胃里翻江倒海,当场吐了出来。

这不是天然洞穴。洞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,刻满了密密麻麻、扭曲怪异的符号,比我见过的任何符箓都邪门。而地上,堆积如山的,是骸骨!层层叠叠,大部分都已石化,但最新鲜的几具,还挂着破烂的宋人服饰!看样式,甚至还有前朝乃至更早的!

骸骨中间,有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台。台上,赫然摆放着一颗头颅大小的……肉瘤!

那肉瘤呈暗红色,表面布满青黑色筋络,还在微微搏动,如同心脏。它没有五官,但在正中央,裂开一道缝,和外面那黑影巨人头部的裂缝一模一样!肉瘤下方,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色肉须,深深扎进石台,蔓延进地下。

肉瘤似乎察觉到光线,搏动加快了。那道裂缝缓缓转向我。

一个古老、疲惫、带着无尽贪婪的意念,直接在我心底响起,比外面黑影的清晰千万倍:

“……三百载……血食尽……终有……‘醒者’至……”

我明白了!全明白了!

这乱葬岗下,埋着的是个“东西”!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,靠吸食生灵血气、甚至操控人类作为“宿躯”来活动的恐怖存在!外面那黑影,只是它延伸出去的力量,是它的“影子”,它的“牧羊犬”!而这肉瘤,才是它的核心本体!

村民,是它新的“血食”和“宿躯”!之前的朝代,这里的人恐怕早已被吃干抹净,化作了地上层层骸骨!它沉睡、苏醒、再寻找下一批猎物……

而我,因为夜间打更,精神比常人警觉,又或许有别的缘故,竟一直未被它成功“标记”为宿躯。在它眼里,我是“醒者”。

“……来……合一……汝眼……可观‘真世’……”

肉瘤的意念充满诱惑。合一?和这东西合一?我毛骨悚然。

它似乎不耐烦了。石台震动,更多红色肉须从地下钻出,像无数猩红小蛇,朝我蠕动着刺来!同时,外面坡顶也传来密集爬行声,村民们追下来了!

前有怪物本体,后有被控的乡亲和爹。

绝境!

看着那恶心的肉瘤和满洞先人骸骨,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和悲凉冲垮了恐惧。去你娘的血食!去你娘的宿躯!

我猛地扯下心口的黄符。葛道士说这符能暂避邪眼,或许……

我用流血的手,将黄符狠狠拍在肉瘤正中的裂缝上!

“嗤——!”

如同烧红的铁块烙上肥肉!肉瘤剧烈抽搐,发出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嘶鸣,直冲脑髓!整个洞穴地动山摇!裂缝处冒出大量腥臭黑烟。那些刺来的肉须疯狂舞动、萎缩。

外面的爬行声和黑影的压力瞬间混乱、衰减。

有用!但不够!黄符迅速变黑、焦化,肉瘤的挣扎在减弱,但并未停止。它受伤了,但还在恢复!

我瞥见地上那些新鲜骸骨旁,散落着一些生锈的凿子、柴刀,甚至还有一盏腐朽的油灯。是前代受害者遗留?来不及细想,我抓起那把最沉的柴刀,锈迹斑斑,刃口崩裂,但够重!

“老子叫你吃人!叫你害我爹!”

我红着眼,使出全身力气,像劈柴一样,朝着贴符的肉瘤裂缝,狠狠劈砍下去!

“噗叽!”

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。柴刀陷入油腻韧性的组织,黑红腥臭的浆液爆溅出来,喷了我满头满脸,烫得惊人!肉瘤发出濒死的、能撕裂灵魂的嚎叫,整个洞穴疯狂震动,石块簌簌落下。

我不管不顾,一刀,两刀,三刀……机械地砍着。直到把那肉瘤砍得稀烂,肉须断落满地,抽搐停止,黑烟散尽。

洞穴突然安静了。

坡道入口,爬行声也停了。

我虚脱般坐倒,看着一地狼藉。柴刀“当啷”脱手。腿上、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我心里却一片死寂的冰凉。

我挣扎着爬出洞穴。

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
坡顶上,横七竖八躺着全村的男女老少。我爹也在其中。他们紧闭双眼,脸上那可怕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的、近乎死亡的疲惫与苍白。

没有黑影。

日光艰难地穿透晨雾,洒在他们身上。影子老老实实地躺在身下,一动不动。

我挨个去探鼻息。都有气,只是昏迷。

我背起轻一些的,连拖带拽,将他们一个个搬回村里自家床上。做完这一切,我累得几乎吐血,瘫在自家院中。

日上三竿。

村里渐渐有了人声。呻吟声,咳嗽声,疑惑的询问声。

我娘冲出来,看着满院狼藉和血人似的我,尖叫出声。

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,一个个按着额头,喊着头痛、浑身像散了架、做了极累的噩梦。

我爹也醒了。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脚,尝试着,竟然颤巍巍地,用手臂支撑着,从床上坐起来了一点!虽然离下地还远,但这已是瘫痪三年来的第一次!
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里有困惑,也有一丝极陌生的清明:“来福……我……好像……梦到……一直在走……很累……”

没有人记得夜里具体发生了什么。只当是一场集体噩梦,一场怪病。

我去废驿站找葛道士。驿站空空如也,只剩一张字条,被石头压在破桌上:“根除?汝竟未死?大善!然彼之根系或未绝,慎之,慎之!吾云游去也。”

我捏着字条,站在初升的阳光下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
村里恢复了“正常”。炊饼照卖,铁照打,娃娃照闹。爹的病情竟真的一天天好转,能坐,能勉强站片刻。村里其他人,身体却似乎虚了不少,容易疲倦,面色长久苍白。

只有我知道代价是什么。

每夜打更,我依然巡夜。但我再也不怕看见什么了。

因为我知道,最恐怖的东西,已经被我亲手剁烂在那个洞里。至少,这一代人的命,保住了。

只是,每当夜深人静,走过乱葬岗方向,我总觉脚下地面,隐隐传来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。像什么东西,在深深的地底,缓慢地重新凝聚。

而我左腿的伤口,早已愈合,却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疤,形状……莫名像那道裂缝。

我摸着疤,看着沉睡的村庄,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
更声里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只有我自己能听出来的,沉重。